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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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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月有余,齐先生在街上偶然再遇到川庆的时候,川庆说他家少爷去了南方,道是有事要料理,多的也不肯说了。
此时又恰巧学堂的一位教师家里出了事,齐先生便顶了他的课,比以前忙碌了许多。日子悄悄溜走,出门遇到陈小姐时,齐先生恍然发觉距离上一次舞会相见,竟过去了那么久。
之前的那些日子,就像一场美梦。
陈小姐带他去了个就近的咖啡馆,里面没什么人,安静,放着外国音乐,很适合闲聊。
他们坐在大窗子旁边,转个头就能看到街景,人们忙忙碌碌,五彩的玻璃仿佛隔绝了里面与外面,形成两个世界。
陈小姐放了个小小的方糖在咖啡里,搅了几下,缓缓道:“齐先生,最近城里的兵多了很多,你发现了吗?”
齐先生点头不语。
陈小姐叹道:“早知这乱世来得这么早,我该快些决定与周少爷成婚的。”还没等齐先生反应过来,她喝口咖啡后皱皱小巧的鼻子,又道:“不过现在倒有些庆幸周少爷没答应这门婚事了。”
这人前后不搭的言语着实让齐先生不懂她到底要说什么。
“他有没有告诉你,周府如今在变卖家中所有财产?”
“什么?”
“不知道吗?”陈小姐疑惑道:“既然你不知道,那我还是不多嘴了。”
她想卖关子,无非是嘴里的情报想同他讨个人情,可齐先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她讨的,这场无趣的闲聊最终还是齐先生先行说有课离开了。
陈小姐以前也是他的学生,都说女大十八变,如今变得太多,齐先生早已看不出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了。
夜里,他关了灯上床躺着,翻来覆去,时钟过了 12 这个数字也没睡去。白夜陈小姐说周府在变卖财产,约翰说周府在进行着大交易,这交易他并不清楚,只是本能替周少爷担心。可他担心又有什么用,齐先生想到这,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少年得志,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皇城没了后,官也没了。好不容易保了命在乱世生活下去,本想就这样平平凡凡的活下去。但身为一个普通人,他什么事都做不了……齐先生站起来想去喝口水,外面有些人在走动,听着应该是回乡了的那位教师连夜赶了火车回来的。思绪飘到最近的课上,迷迷糊糊也就睡着了。
那天是个好天气。齐先生还想着醒来去买点零碎,带去给学生作奖励吃。
可炮声响了。砰的一声。就在学堂附近,白天的雾混杂着被炸毁的灰尘,人走一遭,就得糊一身灰。
天上的飞机飞过来带着轰隆隆的响声,比雷雨天的雷电还要大声,飞得低,像贴着人脑袋飞似的,这巨大的恐慌下,也没人敢在飞机底下走,保不齐这铁东西的大肚子,什么时候就打开放下来个炮弹,打得房子没了,人也四分五裂。
学堂炸了锅。外城的新军毫无预兆地闯进城,城里的外国兵这时候也不知死去哪儿了,由得人打。学堂的学生都抱在一起凄惨地哭,他们认为自己都死定了,也在担心外面的爹爹娘娘这些家人们会不会出事。
天上是飞机呜呜的声音,屋内是学生们扯着嗓子哭泣的声音。这一瞬间,以前的那些全都没了,这世界乱成了一锅粥。
齐先生第一时间就跑去了校长室,校长室的窗户外正有一个炮弹下来,炸破了窗子,玻璃朝齐先生飞过来,他及时挡住,可脸上还是被割破了些。
“齐先生别敲了!校长早就跑了!这学堂还在的先生,就你了!”学堂的管事跑来拉他下楼,这情况,学堂的一楼反而安全些。
“全跑了!在前几日,我还奇怪这么些大人物怎么都说要去别的地方办事,现在看他们早就得了消息!一群老不死的!”那管事边跑边骂,帽子跑掉了,嘴上也没停。
底下的学生有耳朵好的听着了,越发恐慌,消息一下就传遍了。这群学生也才不过十七八岁,心底没个主意,现在一听学堂的校长都不管他们了,一个个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站起身就想离开学堂出去找自己的爹娘。一个站起来出去了,就有十个也会跟着一起去。
齐先生下楼的时候,几百个学生,就剩十几个了。
他在大门口拉住了正准备出去的几个,问道:“外面这么危险,你们要去哪儿?!”
学生的脸上都是泪,哭道:“他们说你们都不管我们了,待在这儿迟早都是要死的,我要回去!”
其他人也附和着他的话。
齐先生拼了命拉住这群人,管事也在旁边拦着,他帮齐先生吼道:“你们听听外面这声音,一帮小兔崽子都疯了?!不要命了啊赶着去送死吗!说我们不管了,那人家齐先生这是在做什么?他都还在这儿怎么就不管了!都给我乖乖呆着,就算要回去,也得等外面停了再回去!那时我们绝对不拦你们。”
就在此时,外面就象是在附和管事的话,又一枚炮弹打下来了。
学堂的灯瞬间熄灭,整个房子都在抖,外面轰隆隆的响声带来一波震动,人在地上都站不稳,一群人一个接一个齐刷刷地摔倒在地。
他们都听着刚刚那动静,如今在哪儿都不能安全,在学堂,好歹还能活下来。如此,齐先生才算稳住这群学生。
从天黑到天亮,飞机呜呜飞过的声音就没停止过。齐先生守夜,在门口坐着,他突然想到了周少爷。川庆说他去了南方,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去了南方..不过那边还算安稳,想必是没事的。想着想着就有些恍惚,这次一别,怕是再见不到了吧,上次分别时,不知周少爷是否做好他们之后也许再也见不到的准备,早知,早知就....
齐先生苦笑了一下,哪有什么早知,老天给了他那些时间,他想着就那样安稳地陪着他就好,他们之间还有那段时光,也算好的。
第二天,齐先生和学生分着吃了学堂里剩余的粮食。北城大学堂里的粮都存了些,支撑学堂里的学生数日没什么问题。只是后面该何去何从,这战事又何时能停,都不知道。恐慌的情绪一点点在蚕食他们的精神,一天下来,没有人是轻松的。
齐先生干脆支了块空地,教导他们五代十国的历史,用于分散心思。时间如洪流,所有的事都会被冲刷到只剩模糊的影子,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历史。
课程到一半,外面开来了辆车,正好停在学堂门口,学堂的铁门被炸毁了,车上下来的人用条大围巾蒙了自己的脸,直奔学堂里去。
门被叩响,齐先生让管事把学生带去更里面还完好的教室,他去开了门。
这人把围巾往下扯一点,露出脸,居然是约翰。
“齐,我要去香港,跟我一起走吧。”约翰脸上难得带了焦灼。
“抱歉,约翰,这里还有很多孩子,我不能走。”齐先生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
约翰似是早就知道他的回复,也没继续坚持,又把别的事说了:“那你记得,待这边平息后,你要马上离开这里,去城外躲躲。”他想了想,又道:“周被发现了,但你放心,我帮他解决了麻烦,想必他和他的家人如今已经到了去英国的船上。齐,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后面的另一个洋人走上前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似乎是在催促,约翰点点头,看了看齐先生,最终还是叹了口长气。
齐先生往前跑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他,给一个即将分离且此生无缘再见的老友,最后的拥抱。
“天高路远,约翰,一切小心,有缘再见。”
当年母亲离世这件事带给他不小的伤害,在外跌跌撞撞似是傻了,老天有意让他在城外捡到一个身受重伤的洋人,他将他带回去,将没用上的药都煮给这个洋人吃,看他一天天好起来,看他一天天恢复神智,看他一步步走上这座城的高处。
他说他叫约翰。
再回去学堂里,齐先生抱住那群学生,安慰道:“受到惊吓了吧,不要怕,是约翰,他告诉我这里很安全,战争马上就结束了。”
其中一个女学生眼睛哭成核桃肿,道:“齐先生,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了..”
立马,其他的也小声应和,悲伤的情绪弥漫开来,他们不想让齐先生担心又忍不住难过,一个个都低着脑袋抽泣。
齐先生叹了气,拍拍他们,道:“这样吧,你们把家里的住址、父母的名字都写上,我出去打听,有消息的话叫他们来接你们。”
这座城,这个世间,他也只有他自己一人了,没什么好怕的,但这些学生,都是有着他们担心的人,也有担心他们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