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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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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房时,迎面遇见了个熟人。这人身着典型的绅士服饰,头戴一顶高帽,手握着一个手杖,已被手掌磨得光滑圆润,衣服上嵌着金线,手指戴了个硕大的绿色宝石。他的脸白而立体,像西洋画里的人,只是要瘦些,鼻子尖而笔直,嘴唇又薄又细,抿着的时候仿佛是一条线。
齐先生站住了脚,微微鞠躬道:“约翰先生。”他用的是英文。
约翰先生也点点头,他那和绿宝石差不多的绿眼瞳注视着齐先生,没再说其他。不认识约翰先生的东方人可能会觉得冒犯,认为他傲慢且无礼,齐先生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他习惯等别人先行动。
齐先生把他请进了屋,约翰坐在房中间的凳子上,道:“我是来和傅校长谈事。想起你之前说你得了病,这么多天也没回我的信件,就过来看看。”
“劳您挂心了。”齐先生拿出了上等的好茶。“我的病没什么大碍,已经好多了。这几日事情太多,忘了去拿信,刚刚才拿到,实在抱歉。”
“不要紧。信里只是问问你的病情如何。”约翰笑了笑,那瘦削的脸庞上的胡子也跟着颤动。“听闻最近你和周家少爷走得很近。”
齐先生茶杯差点摔了。他道:“和朋友许久未见,一起聚聚而已。”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约翰笑得更大声了,他道:“说起来昨日我刚抵达北城,周家父子就来找我,那个周少爷的英文很棒,他倒是胆子大,直接问我是不是有一些,你懂的,很奇怪的癖好。”
齐先生把茶泡了两道才端过来,道:“他没有什么坏心思。”
约翰不在意:“我说了你不用紧张,齐,我对你们两的事不感兴趣,从你拒绝我那天起,我跟你就只是朋友关系。”他端起茶杯呼了两口气,细细品着,齐先生泡的茶很棒,约翰觉得他是所有北城人中最厉害的泡茶高手,以前唯独爱喝他泡的,经常过来坐坐。
“这么些年,我不解释,你也不说,任由别人这样误会你,齐,你难道没想过有一天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吗?”
齐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约翰与他彼此都心知肚明,这种误会是约翰给他的“惩罚”,既然是惩罚,那么受着就好了。
“作为朋友,我来是提醒你一句,周的爸爸,在北城里正做着一笔大交易,外围的新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他们周家若一不小心被抓住就会全军覆没。我承认,周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你眼光很好,但是我奉劝你与他还是走远些好,免得到时波及到你,我很难保你。”
齐先生心一跳,话脱口而出:“若真发生什么事,你能助他吗?”
“齐,在我这里,你有特权。如果你要我帮他,日后出了事,我会尽我能力帮助,但那样我就顾不上你了。”一杯茶不过一会,约翰就喝了干净。
老外再怎么装北城人,都装不进骨子里。
约翰走后,齐先生静静站在窗前,眼看着他上了车离开,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约翰是个好人。他从没怀疑过这一点。所以身上无论泼了再多脏东西也从没想过辩论,只一味忍着,受着。
他们亦师亦友,也像知己。可齐先生一直没忘约翰是北城租界里地位最高的那个人,这注定了他生来都带着些权谋家的冷血。无论交情再深,扯到自己的利益,也只有交易了。
如果说这份交情唯一的好,那就是他不顾机密泄漏也要专门跑来提醒一句吧。可惜齐先生注定要辜负这番好意了。
北城许久未下过雨了。这天公也跟人的心情一样,说不开心就不开心,一场雨淋下来,叫人也跟着一起不开心。
雨是缠绵雨,细细绵绵的,淋一会不会湿了身,却也要花上一会儿时间才能干透。
齐先生的衣服洗了后许久未干,他打开衣柜想随便拿件外衣穿好上去天台收衣服,周少爷的黑色外套还整整齐齐地挂在第一个位置上,他的手在那外套上停留了会,转了个弯拿了旁边那件。
天已经快黑了,学堂里的灯陆陆续续都开了些,楼宇间的顶灯也开了,怕路过的人摔着。
雨有愈下愈大的势头,齐先生赶紧收了衣服想下去。雨中却有熟悉的汽车按喇叭的声。他走到楼顶边上往下看去,一顶又一顶的油纸伞,形成地上的白色河流,这条河却在经过一个地方时分流了,那是黑色的伞,站在黑色的汽车旁边,似乎连人都要融进黑夜里去。齐先生托了这眼镜的福,隔着几层楼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来了?”齐先生撑着油纸伞,手里拿着外套朝周少爷跑来。
周少爷没回答他的话,打开车门让他进去。
齐先生坐进去后,周少爷又拿了手绢子来擦他脸上身上的雨水,道:“你出来这么急干什么?”齐先生把外套递给周少爷,抢了他的手绢子,道:“我自己来。”
周少爷把外套塞在车座后面,不言语了。
齐先生见车往前开着,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你有事要忙吗?”
外面的亮光投进车里,车行驶得有些快,光变化得也快,光怪陆离的,齐先生想这人是在哪儿吃了炸药了。两人许些日子没见了,其中一个又带着火药味,齐先生也不愿没话找话,语气也生硬了些。
没有,但我也在车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总得知道我这是去哪儿。』齐先生说道。
“北城饭店。”
就是上次周少爷请他吃饭,最后没去成的那家。
周少爷知道齐先生会说什么,所以抢在他前头又说:“今夜饭店有舞会,那边的舞会都是英国式的,我带你去玩玩。本来打算让川庆来知会一声,结果忙完事就这个时候了,干脆就直接过来了。”
“那我要是有课不能去,你不就白来了。”
“不白来,我先前问过你的课表,你今日没课。”周少爷笑道,笑着笑着忽然又沉下去,看着齐先生说:“除非你先和别人有约了。”
“我除了教书还有什么约,朋友也只有你一个,不过下次还是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能换身衣服。”
“你这样就很好啊。”周少爷手抵在车窗处,撑着头,轻轻笑道:“北城情调。”
齐先生看出这人心情不好,连话也少了许多。估摸着跟约翰说的那事有关,他帮不了什么忙,也分担不了什么,不过这人若还想出去玩总归是好事,他也只能陪着玩了,他的作用也只有陪他玩玩而已。
便闭了嘴安安静静看窗外掠过的风景。车里除了汽车行驶的声音,就是沉默。
北城大饭店的舞会似乎是专门给城里那些年轻小姐少爷举办的。里面都是成双成对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有的人仿照洋人的洋装,有的保持东方旗袍特色,男男女女,灯红酒绿,好不热闹。
这么一看,齐先生身上穿的实在朴素过了头,除了那眼镜,跟这里明显格格不入,他倒像老师特地跑来抓这些出来玩的学生。
周少爷跟他一块来,还未进门就被门口的服务员带走,说是预约人士要去签个字。剩齐先生一个看着舞池里的人在跳舞不知道做什么,于是找了个地方坐着,屁股还没坐热呢,不远处缓缓来了个年轻小姐。
齐先生认出来了她,她也认出来了齐先生。
这是将军府的陈小姐,自从不做官后就未曾见过了。
“先生怎么来这儿了,是约翰先生带你来的吗?”陈小姐呵呵一笑,说出的话似有心,又像无意。
齐先生的感受就象是手指尖被针刺了一下,不舒服,却也没有到捅破再包扎的程度。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直面的恶意,更多时候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约翰?齐先生是我带来的。”却有一个男子立马反驳了她。
陈小姐似乎也没想到,看看刚走来的周少爷,又看看齐先生,含笑道:“听说你回来后就一直找齐先生玩,连将军府都没时间去一趟,看来果真如此。”
“这可冤枉人了,我有心组局,谁让你们都没时间呢。陈小姐,音乐开始了,何必坐着,方便一起跳支舞吗?”周少爷伸出右手,微微弯曲着,行了一个十分得体的西洋邀请礼。
二人走去了舞池中间,在各种闪烁的灯光里,齐先生哪怕戴着高昂价格的眼镜也觉得不适,他使劲往前看去,但他看不清周少爷去哪儿了。
一曲舞毕,音乐换成缓慢的协奏曲,灯光恢复成普通白色,一切又正常了。齐先生正百无聊赖地想着这边小姐少爷多得很,周少爷把他拉来了干什么呢,要不跟他说一下,先行回学堂算了。只是饭店离学堂有一段距离,出来忘了带钱,黄包车是没钱坐了。走回去应当能赶上门禁的吧。
他还在这边出神想着,周少爷却在这时从人群中快速钻出来,一双长腿大步朝齐先生方向走,趁大家都各忙各的时候,伸手拉住齐先生去了舞会的阳台。没人发现他们两偷摸离开的踪影。
饭店有一层是专门用作舞会的大厅,他们出了门往旁边走,穿过厕所,再打开一扇门,这有处隐蔽的半圆形阳台,装潢是罗马风的白色柱子。阳台的窗户里正是舞会现场,只是窗户被窗帘挡着了,外人瞧不见外面,外面也瞧不见阳台。
周少爷笑得肆意,张开手臂背对着北城夜景,对齐先生道:“好看吗,这里才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
“这儿什么都没有。”
“有风景,还有音乐,你听。”这时会场里面的音乐又响了起来。齐先生听着这时机掐得刚好的音乐,没忍住笑了,又道:“你喜欢一个人跳舞的舞会?”
“什么叫一个人,你不是人吗。”周少爷手放了下来,撑在背后阳台的横柱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随意往后撩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让你失望了,我不会跳舞。”齐先生耸耸肩膀。
“没关系,我教你。”周少爷走到他面前,笑道:“你以前教我书,我现在教你跳舞,我们俩谁也别想摆脱谁。”
“什么摆脱,你留个洋回来,教你的国语全扔回给我了。”
“那应该怎么说呢,纠缠?”
“用点好的,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同心同德,同心合力……”
“好好好。”周少爷拉起他的手放在肩上,道:“来,专心听我的,我让你动哪只脚你就动哪只。”
齐先生手搭上去了才觉得不对劲,道:“这是女士舞步。”
周少爷很是理所当然地说:“是啊,我要带着你跳啊。”
“下次我要学男士的。”
“没问题。”周少爷笑道。
音乐还在响,齐先生在踩了周少爷好几脚后终于学会了女生的舞步,二人慢悠悠地跟着音乐跳舞,周少爷却异常沉默了起来。
齐先生道:“你怎么不说话?”
周少爷笑道:“一般这时候说话,多半是用来夸舞伴的。”
“那你夸吧。”
“唔,你既跳得不好,身子又很僵硬,长得也不如陈小姐娇媚动人,我夸什么呢?”
“不如我现在进去把陈小姐叫过来好成全你们?”
音乐声中,周少爷和齐先生一同笑了起来。
笑完后,周少爷又沉默良久,他知道一些话若是仍由它在心里不停发酵,再不说出怕是就要烂在肚子里,从此成为一个疮,日日疼着,时时想起,难受得慌。
他说:“租界的约翰,你跟他是什么交情?”
齐先生其实比他矮了些,贴近了才恍然发觉。也许是国外的饭养人,周少爷长得个跟洋人一般高。他微微低着脑袋看齐先生,窗帘透出的光不是那么亮,再加上又是跳舞时的彩色光,他的脸一半都在暗处,让人看不真切。他想,真想就此沉沦在这温柔眉眼中。
“朋友。”齐先生轻轻答道。
“有人跟你说过他不是个好人吗?”
齐先生沉吟了一会道:“人都是复杂的,有好有坏,我说他是好人,自然也有人说他是坏人。”
“可我收到的消息,都说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洋鬼子。”周少爷下了决心想把他拉出来,于是说:“你就不能离他远点吗?”
齐先生心想,怎么所有的人都在要求他必须离谁远点呢。
“他是个好人,周少爷。”齐先生道,他停下来,静静站在那里。
音乐还在放,人的心却不随着音乐舞动了。
在这之前的数年中,约翰曾拉过陷入泥泞的齐先生很多次。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也是一块保佑自己在北城不被欺负的金牌。若说约翰不是好人,齐先生自己又何尝是个好人。
他利用约翰,保全自己,一面索取一面又给不了约翰真正想要的。
周少爷心里那句疑问凝成了实体想脱口而出,他却说不出口。
“你明明知道约翰的好,都是明码标价,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不计所得做对他毫无利益的事。不过也是。你们之间那么多年,我这么短短的几个月哪儿比得上。”周少爷冷笑道:“是我想错了。还以为带你来到这么个清净的地方,能和你好好说道说道,你也能轻松,自在一点,结果却是我想错了。”
“我和他没有交易,更不是你想的那般龌蹉关系。”
“是啊,是我想错了。你们之间是真正的情,谁也拆不散的。”
“周少爷,他视我为友,只不过因为我当初救了他一命,你别发神经。”
“这么多年也该还清了,所以你做不到从他身边离开究竟是为什么?”周少爷的脸冷若冰霜,他不笑的时候,齐先生觉得自己距离他好像有千里,中间横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他无能为力,又不知道如何补上。
“你听我说,他……”
齐先生声音又哑又涩,就像一块糖糊住了嗓子。周少爷这么一个天之骄子,若知道约翰会因为自己而帮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心,在这一刻,周少爷的自尊盖过了齐先生自己的自尊。
音乐停了。周少爷走了。
齐先生还在原处,一动不动。他深知在约翰完成他的承诺之前,他无法做到坦然自若的离开。倘若真有想离开的那么一天,那又该是何种场面?会是什么理由能让他离开这让人苦苦挣扎甘愿沉沦的人世间。
周少爷回到车里的时候,川庆疑惑问:“少爷,齐先生怎么没来?”
“不用了,我之后再回来接他吧。”
“好嘞,那齐先生他还上车吗。”
周少爷深呼吸一口,道:“上,你在这等着,等会直接送他回学堂,我去坐黄包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