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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

  •   子时刚过,陆烬翻进了景阳宫的后墙。

      这地方荒了十年,野草长得比人高。月光下,残破的宫檐像巨兽骸骨,窗纸在风里哗啦作响,像谁在哭。他熟门熟路地摸到西偏殿,推开那扇歪斜的门——里头居然有烛光。

      沈玦坐在一张掉漆的圆凳上,正对着铜镜往脸上贴东西。

      陆烬脚步一顿。

      “来了?”沈玦头也不回,指尖捏着片薄如蝉翼的皮子,仔细贴在下颌角,“坐。桌上有茶,隔夜的,毒不死人。”

      “你在这儿做什么?”陆烬没动。

      “给殿下送行头。”沈玦从镜中看他,那张脸正在微妙地改变——下颌稍宽了些,鼻梁多了道浅疤,连眼神都比平日浑浊三分,“明日宫宴,殿下总不能穿这身琴师青衣去。”

      墙角堆着个包袱。陆烬解开,里头是一套玄色劲装,一双鹿皮靴,还有张面具。

      银丝面,只遮上半张,露出唇和下颌。工艺极精,贴在脸上几乎没重量。

      “指挥使费心了。”陆烬说。

      “费心的事在后头。”沈玦贴完最后一片,转身。现在他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饱经风霜的侍卫统领,连说话声都沉了几分,“宫宴卯时三刻开席。殿下辰时献琴,位置在殿角,离陛下七丈,离北狄使团三丈,离太子五丈,离三皇子四丈。”

      他起身,从怀中掏出张丝帛,在积灰的桌面上摊开。是张极详细的殿内布局图,连柱子后的死角都标了出来。

      “殿下一共要过三道关。”沈玦指尖点着图,“第一,进崇华门。守门的是羽林卫左营,统领叫赵铿,太子的人。他会查琴,查人,查祖宗三代。不过我已经打点过,他会‘恰好’闹肚子,换副统领当值——副统领欠我三条命。”

      “第二,过永巷。这条路上有七处暗哨,三处是玄鹰卫的,两处是皇后的,两处是三皇子的。玄鹰卫的哨子认得这张脸。”他指了指自己如今这张脸,“我会亲自‘护送’琴师入殿。”

      陆烬抬眼:“指挥使亲自去?”

      “有趣的事,当然要亲眼看着。”沈玦笑,那张假脸笑起来有点僵硬,“第三,殿内。你弹琴时,会有三个人盯着你——太子、三皇子、北狄副使呼延灼。太子想看看你是何方神圣,三皇子想抓你把柄,呼延灼……”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玩味:“他想你死。”

      陆烬没说话,手指抚过那张银丝面具。冰凉的触感,像北狄冬天的雪。

      “指挥使为何帮我到这份上?”他问。

      沈玦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疯长的荒草:“因为明天晚上,陛下会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问,‘沈玦啊,你看朕这几个儿子,哪个最像朕?’”沈玦回头,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我得有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最好能让陛下想起一些……旧事。”

      陆烬忽然明白了。

      林贵妃的旧事。十五年前边关粮草案的旧事。那些被埋进黄土里的白骨和冤魂。

      “你要用我,掀陛下的伤疤。”

      “是揭脓疮。”沈玦纠正,“不揭开来,怎么挤干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沉闷得像丧钟。

      “最后一个问题。”陆烬说,“若我明天死在宫里,指挥使当如何?”

      沈玦走回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推到陆烬面前。

      “那我会把这杯茶,洒在殿下死的地方。”他轻声说,“算是……送行。”

      陆烬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一饮而尽。

      茶已馊了,酸苦彻骨。

      ---

      卯时二刻,崇华门外已停满车轿。

      陆烬背着琴匣,跟在沈玦身后。沈玦如今顶着侍卫统领的脸,腰牌叮当,走路带风,沿途守卫纷纷行礼,没人多看一眼他身后戴面具的琴师。

      “低头。”过永巷时,沈玦忽然低喝。

      陆烬垂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阴影里立着个人,黑衣,身形模糊,像融在暗处的一滩墨。那人朝沈玦微微颔首,又无声退去。

      “三皇子的暗桩。”沈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养了七年,去年腊月被我喂了‘听话药’。现在他每报一条消息,都得先过我的手。”

      “指挥使好手段。”

      “手段不重要。”沈玦笑,“重要的是,殿下得明白——这宫里每个人,都可能突然变成别人的狗。”

      崇华殿近在眼前。

      九级汉白玉阶,朱红殿门高逾三丈,鎏金门钉在晨光里刺眼。殿内已传出乐声,丝竹靡靡,混着人声笑语,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甜得发腻。

      殿角专设乐师席。陆烬坐下,摆琴,试弦。指尖划过冰蚕丝,发出铮然轻响,在一片靡靡之音里,像刀出鞘。

      他抬眼扫过殿内。

      上首金龙椅上坐着燕帝,五十许人,两鬓已白,眯着眼似睡非睡。左手边是凤冠皇后,端庄得像个玉雕。右手边空着——那是已故林贵妃的位置,空了十五年。

      下首左右两列。左首第一位是太子燕怀瑾,二十三四岁,面白微胖,正侧身与身后谋士低语。右首第一位是三皇子燕怀璋,与太子年纪相仿,却瘦削阴郁,独自饮酒,谁也不看。

      北狄使团在右侧末席。副使呼延灼,虬髯环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陆烬,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

      沈玦立在燕帝身侧三步外,垂首侍立,像个最普通的侍卫统领。可陆烬看见,他的脚尖朝着三皇子的方向——那是随时可以扑出去的姿势。

      辰时到。

      礼官高唱:“献乐——”

      陆烬闭眼,吸气。再睁眼时,手指已按上琴弦。

      他弹的仍是《破阵子》,却与玉京楼那夜不同。这次的琴音更沉,更缓,像千军万马踏着尸骨前行,每一步都溅起血泥。殿内的笑语渐渐停了,所有人都在听。

      弹到中段,他指尖忽然一转。

      北狄的调子流出来——不是王庭祭乐,是牧人哀歌。草原上的风,枯草里的骨,饿狼的嚎,还有……奴隶营里夜夜的泣。

      呼延灼猛地站起!

      酒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陛下!”他粗声吼道,“此人所弹,乃我北狄贱奴之曲!非身受其苦者不能奏!此人必是逃奴!”

      满殿死寂。

      燕帝缓缓睁眼,看向陆烬:“琴师,可有解释?”

      陆烬按住琴弦,起身,跪拜:“草民无名,幼时流落北地,曾为奴三载。此曲……乃故人所教。”

      “故人?”呼延灼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陆烬手腕,“哪个故人?叫什么?在哪为奴?”

      陆烬抬头,面具下的眼睛平静无波:“他叫□□,死在我怀里。饿死的。”

      呼延灼脸色一僵。

      陆烬慢慢撩起左袖。小臂上,烙印狰狞——北狄文“奴”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王庭饲马奴丙十七。

      “丙十七……”呼延灼瞳孔骤缩,“你是丙十七号马奴?不可能!那个马奴十年前就——”

      “就怎么了?”陆烬轻声问,“就该死了,是吗?”

      呼延灼猛地松手,连退两步。

      满殿哗然。太子已起身,厉声道:“大胆!竟让逃奴混入宫宴!来人——”

      “慢。”

      出声的是沈玦。他走到殿中,先向燕帝一礼,才转向呼延灼:“敢问副使,北狄逃奴,按律当如何?”

      “磔刑!”呼延灼咬牙。

      “那若非逃奴呢?”沈玦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展开,“此乃北狄王庭十年前签发的质奴文书。第九条写明:大燕皇子陆烬,质于北狄,身份为奴,编号丙十七。若其归国,北狄不得以逃奴论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燕帝,声音清朗:

      “陛下,此人正是九殿下陆烬。为质十年,忍辱负重,今日归国献艺,却被误认为逃奴。臣,恳请陛下明鉴。”

      死寂。

      漫长的死寂。

      燕帝盯着陆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震惊,怀疑,愧疚,或者……厌恶。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真是老九?”

      陆烬取下面具。

      烛光照亮他的脸——清俊,苍白,下颌一道陈年旧疤,是马鞭抽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和林贵妃一模一样的、微微上挑的凤眼,任谁看了都得说:

      这是林婉兮的儿子。

      “儿臣陆烬,”他伏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拜见父皇。十年未见,父皇……安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像片羽毛,却砸得整座大殿都晃了晃。

      燕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在抖,龙袍袖口簌簌地颤。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陛下,纵是皇子,也该先查明如何逃出北狄,又为何隐匿身份混入宫中。此中恐有隐情——”

      “母后。”太子忽然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向太子。这位素来温吞的储君,此刻竟站得笔直,面色肃然:“九弟为质十年,受苦良多。今日归国,乃天佑大燕。儿臣以为,当先恢复九弟身份,余事容后细查。”

      三皇子燕怀璋冷笑一声:“皇兄倒是心急。就不怕这位九弟,是北狄送回来的‘礼物’?”

      “三弟慎言!”太子厉色。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北狄使团脸色铁青。皇后死死攥着凤椅扶手,指甲掐进金漆里。

      就在这片混乱中,陆烬抬眼,看向燕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用那双和林贵妃一样的眼睛,静静看着这个十五年未见、送他去北狄为奴的父亲。

      燕帝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挥手,声音疲惫:“都住口。”

      大殿静下来。

      “老九,”燕帝看着陆烬,“你母妃……去得早。朕,对不住她。”

      这句话像把钝刀,割开了某些封存多年的东西。皇后脸色煞白。太子垂下眼。三皇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既已归国,”燕帝继续道,“便恢复皇子身份。赐居景阳宫,择日……再行册封之礼。”

      “谢父皇。”陆烬叩首。

      他起身时,目光扫过沈玦。沈玦垂着眼,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成了。

      第一步棋,落子了。

      ---

      宴散时,已是戌时。

      陆烬被两个小太监领着,往景阳宫去。那地方十年没住人,虽匆忙打扫过,仍处处透着荒凉。领头的太监姓李,满脸堆笑,眼神却飘忽:

      “殿下暂且委屈几日,内务府明日就拨人来……”

      “不必。”陆烬打断他,“我喜欢清静。”

      李太监噎住,干笑两声,退下了。

      殿门关上,陆烬走到窗边。月光洒进来,照亮一地尘灰。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宫墙传来三更梆子,才从怀中取出个东西——

      是沈玦在土地庙给的那卷帛书。他白天一直没看。

      展开,上头不是字,是幅画。画的是个女子,宫装,抱琴坐在梅树下,侧脸温婉,眼角一颗泪痣。

      他母妃。林婉兮。

      画旁一行小字,是沈玦的笔迹:“景阳宫西墙第三砖,有故人留物。”

      陆烬走到西墙。墙皮剥落,露出青砖。他数到第三块,指尖用力一按——

      砖是松的。推开,里头有个油布包。

      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枚簪子,一本薄册。

      信是母妃手书,日期是她“病逝”前三天。字迹潦草,像匆忙写就:

      “烬儿,若你归,莫信宫中任何人。你外祖父之死,非战之罪。粮草被扣之事,荣国公为主谋,皇后知情。吾命不久矣,身后事已托付可信之人。记住,九鼎之秘在你血脉之中,勿寻,勿问,勿查。唯愿我儿,平安终老。”

      簪子是白玉木兰,蕊心一点朱砂红。陆烬认得,这是母妃最爱的簪子,她死时,该陪葬了的。

      薄册没有字,只有图。画的是九尊鼎,每尊鼎上刻着不同的纹路——山川、江河、星辰、百兽……最后一尊鼎空着,只标了两个字:

      “血脉”。

      陆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烛台前,将信和薄册凑近火苗。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灰烬。唯有那枚木兰簪,他握在掌心,玉质冰凉,像母妃最后一点温度。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陆烬推开窗。沈玦立在窗外,已换回自己的脸,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落着夜露。

      “殿下住得可惯?”他笑问。

      陆烬没答,将木兰簪递出窗外:“解释。”

      沈玦接过簪子,指尖摩挲那点朱砂红:“林贵妃薨逝那夜,我父亲当值。他看见皇后的人从贵妃宫里出来,手里拿着这簪子。父亲拼死抢下,藏了十五年。”

      “你父亲?”

      “沈如海。前玄鹰卫指挥使。”沈玦抬眼,月光下他的脸白得透明,“死了十年了,说是急病。但我验过尸,是‘牵机’。”

      牵机毒。发作时浑身抽搐,头足相就,如牵机状。宫中禁药,只有几个人能拿到。

      陆烬沉默。

      “殿下现在明白了?”沈玦将簪子递还,“这盘棋,你我都是棋子,也都是执棋人。区别只在于……”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

      “殿下想报仇。而我想知道,当年我父亲为什么宁愿死,也要藏下这根簪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巡逻的禁军。

      沈玦后退,没入阴影:“三日后,午时,玉京楼老地方。我带殿下见个人。”

      “谁?”

      “一个能告诉我们,‘九鼎之秘在你血脉之中’是什么意思的人。”

      话音落,人已消失。

      陆烬关窗,握紧簪子。玉刺进掌心,疼得清醒。

      他走回内室,躺在那张积灰的床上。睁着眼,看梁上蛛网摇晃。

      十年为奴,他没哭过。火场逃生,他没怕过。可此刻,在这座母妃住过、死过的宫殿里,他忽然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北狄冬天的雪原,想起饿死的□□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小主子……要活……活下去……”

      要活下去。

      陆烬闭上眼,笑了。

      笑声低哑,在空荡的殿里回荡,像鬼哭。

      ---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燕怀瑾屏退左右,独自站在书房窗前。他手里捏着张纸条,是宴散时一个小太监塞给他的。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九皇子可用”。

      没有落款,但笔迹他认得——是他埋在玄鹰卫最深的钉子,三年前就“死”了的人。

      他烧了纸条,看灰烬落在掌心。

      窗外,月亮被乌云吞没。

      夜还很长。

      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执棋的手,已不止两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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