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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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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宫的第三个夜晚,陆烬没睡。
他坐在西窗下,就着残月翻看那本从砖缝里取出的薄册。册子已被他烧了,此刻摊在桌面的是他凭着记忆重绘的图——九尊鼎的纹样,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
第二尊鼎上刻着江河。第三尊是星辰。第五尊……是团模糊的云纹,细看才发现,云里藏着张人脸。
他的脸。
或者说,是林家人的脸。那眉眼,那鼻梁,与他铜镜中所见几乎重合。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闷雷滚过宫墙。雨来了,先是疏疏落落几点,随即倾盆而下,砸在瓦上当啷乱响。陆烬起身关窗,却见雨幕里立着个人。
黑袍,蓑笠,身形佝偂如老翁,站在庭院那株枯死的海棠树下,一动不动。
陆烬的手按上腰间短刃。刀刃贴着皮肤,冰凉。
那人抬起头。蓑笠下是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窝空洞,右眼却亮得骇人。他张开嘴,做了个口型——
“来。”
转身便走。
陆烬犹豫一瞬,抓起蓑衣翻出窗子。雨砸在脸上生疼,积水没过脚踝,每步都溅起泥浆。那人走得极快,七拐八绕,竟从景阳宫后墙一处狗洞钻了出去。陆烬跟出去,发现是条废弃的夹道,两侧宫墙高耸,中间只容一人通过。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个矮棚,原是御花园花匠堆放杂物之处。那人掀开破草帘钻进去,陆烬跟进。
棚里点着盏油灯,灯下坐着沈玦。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胡乱束着,正用块粗布擦手里一柄短剑。见陆烬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领路的老者褪下蓑笠,露出全貌。那张脸不只是疤,还有烫伤、刀伤,层层叠叠,像张揉烂又摊开的皮。唯独那只右眼,清亮得不像老人。
“这位是哑叔。”沈玦说,“三十年前伺候过林老将军,后来在御马监养马。十年前那场火,他本该死在里头。”
陆烬瞳孔微缩:“废王府的火?”
哑叔点头,从怀里摸出块焦黑的木牌,递过来。牌上字迹半毁,勉强能辨出“林府”二字。
“哑叔是我父亲的人。”沈玦收剑入鞘,“那夜他奉命去废王府送样东西,正撞上起火。他看见三个人从火场出来,两个黑衣蒙面,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哑叔。
哑叔用手指蘸了雨水,在破桌上写:戴金扳指,左手缺小指。
陆烬呼吸一滞。
荣国公。当朝皇后的亲哥哥,太子舅舅,左手天生缺小指,常年戴枚翡翠金扳指。
“荣国公去烧一个质子的府邸?”陆烬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不是去烧。”沈玦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展开,里头是几片烧得发脆的纸,“是去取东西。哑叔趁乱从火场抢出来的,藏了十年。”
纸片上字迹残缺,勉强能拼出几句:
“……烬儿身世……不可泄……九鼎归……血脉醒……则大燕倾……”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烧得只剩三个字: 北狄王。
雨声如瀑。
油灯的火苗被风刮得乱晃,棚顶漏雨,滴滴答答落在陆烬肩头。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起来。
笑声很低,混在雨声里,像受伤的兽。
“所以,”他说,“我可能不是皇子。”
“可能不是燕帝的血脉。”沈玦纠正,“但一定是林贵妃的儿子。”
哑叔又写:贵妃怀胎七月早产,产婆是北狄人。
“北狄产婆怎会入宫?”
“因为那年北狄献俘,有一批奴籍医女进宫伺候。”沈玦起身,走到棚边望着外头泼天的雨,“其中一人被分到林贵妃宫中,不久贵妃有孕。十月后,贵妃‘早产’,九皇子降生。而那名北狄医女……”
他回头,眼神幽深:“产后三日,暴毙。尸首扔去乱葬岗,当夜就被野狗分食了。”
陆烬闭上眼。
他想起北狄草原上那些传说。关于“天狼血脉”,关于每百年会降生一个承载神明意志的孩子,关于那个孩子额心该有朱砂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指挥使告诉我这些,”他睁开眼,“想得到什么?”
“真相。”沈玦走回来,蹲下身与陆烬平视,“我父亲为查这件事死了。哑叔为藏这些纸片,脸毁了,嗓子毒哑了。总得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他的呼吸喷在陆烬脸上,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极淡的药味。
“而且殿下不觉得有趣么?”沈玦微笑,“若您真是北狄王的种,那这大燕的江山,该姓燕,还是该姓……”
“赫连。”陆烬接道。
北狄王姓赫连。
哑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偂的身子直颤。沈玦起身给他拍背,动作竟有几分罕有的温和。等咳声稍歇,哑叔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陆烬手里。
布包里是枚骨雕。雕的是狼,仰天长啸,眼窝处嵌着两点暗红的石子,像凝固的血。
“这是……”陆烬怔住。
哑叔写:贵妃遗物。贴身戴了十五年。
骨雕触手温润,显然常被摩挲。狼腹处刻着极小的北狄文,陆烬辨认许久,才认出是两个字:
吾儿。
雨似乎小了些。
沈玦直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三件事。第一,荣国公最近在查当年经手贵妃生产的旧人,已经‘病故’了两个老太监。第二,北狄使团滞留不去,呼延灼私下见过三次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第三……”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玩味:
“太子殿下昨日往景阳宫塞了四个人。一个厨娘,两个洒扫,还有个书童。书童叫青梧,十四岁,北狄战俘所出,进宫三年,一直在浣衣局。”
陆烬抬眼:“太子的人?”
“明面上是。”沈玦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在指间翻转,“暗地里……是我三年前埋的钉子。”
铜钱“叮”一声落在桌面,正面朝上。
“人我给您送来了。用不用,怎么用,殿下自决。”沈玦戴上蓑笠,“五日后秋猎,陛下点名要您随驾。那是场好戏,殿下可得养足精神。”
他走向棚口,又停住,回头:
“对了,那枚骨雕最好别让人看见。尤其是……额心有朱砂印的人。”
“什么意思?”
沈玦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殿下到时候就知道了。”
身影没入雨幕。
哑叔拍拍陆烬的肩,指了指骨雕,又指指自己心口,然后深深一揖,也跟着走了。
棚里只剩陆烬一人。油灯将尽,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黑暗里,他握紧那枚骨雕。
狼牙硌着掌心,像活过来在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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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陆烬才潜回景阳宫。
雨水将痕迹冲得干净,他翻窗进屋,刚落地,就听见极轻的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
内室有人。
他屏息,短刃滑出袖口,贴着墙根摸过去。帘幔低垂,烛火已灭,只有窗外残月的微光漏进来,勉强照出床边一团黑影。
是个少年,蜷在地上睡着了,怀里抱着个包袱。
陆烬刀尖抵上对方喉头。
少年惊醒,睁大眼,却不叫。月光照亮他的脸——十四五岁模样,皮肤黝黑,眼睛很亮,左颊有道浅浅的疤。
“谁派你来的?”陆烬低声问。
“殿、殿下……”少年声音发颤,“奴才青梧,太子殿下派来伺候您的书童……”
刀尖往前送了半分,血珠渗出。
“说实话。”
青梧吞了口唾沫,忽然改用北狄语,极快地说了句:“沈大人说,您听得懂。”
陆烬瞳孔一缩。
他收刀,退后两步:“起来。”
青梧爬起来,跪好,从怀里掏出块木牌。牌上刻着只隼,和沈玦给的那枚铜牌一模一样。
“奴才本是北狄战俘之子,三年前被沈大人所救。”青梧磕头,“沈大人说,从今往后奴才的命是您的。您让活就活,让死就死。”
陆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会武功么?”
“会些拳脚。”
“识字么?”
“识北狄文、大燕文。”
“杀过人么?”
青梧沉默一瞬,点头:“杀过。欺负我娘的人。”
雨又下大了,砸在窗上噼啪作响。陆烬走到烛台前,点燃蜡烛。火光腾起,照亮青梧的脸——那孩子跪得笔直,肩背却在微微发抖。
“起来吧。”陆烬说,“以后睡外间榻上。我夜里醒,你得比我先醒。我出门,你得知道我从哪扇窗走。”
“是。”
“还有,”陆烬转身,看着他,“沈玦还交代了什么?”
青梧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取出个锦囊:“沈大人说,秋猎时若见额心有朱砂印的人,把这个给他看。”
锦囊里是片金叶子,上头刻着复杂的纹路——九尊鼎环绕,中心是个狼头。
陆烬捏着金叶子,忽然想起沈玦临走时那个笑。
“殿下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将金叶子收进怀中,摆手让青梧退下。
少年抱着包袱出去,轻轻带上门。陆烬吹灭蜡烛,躺回床上,睁着眼听雨。
这一夜,他梦见草原。
梦见一个额心有朱砂印的女人,抱着婴孩在风雪里走。女人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声音苍凉。忽然一支箭射来,贯穿她的胸口。她倒下前,将婴孩塞进个汉人女子的怀里。
那汉人女子……长着母妃的脸。
陆烬惊醒时,天已蒙蒙亮。
雨停了,窗外鸟雀啁啾。他坐起身,浑身冷汗,掌心还攥着那枚骨雕。
狼眼里的红石子,在晨光中泛着血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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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秋猎。
西郊围场旌旗蔽日,禁军铁甲森然。燕帝乘金辇,皇后陪坐,太子、三皇子及一众宗亲大臣骑马随行。陆烬分到匹枣红马,位置在队伍末尾,前头是几个年幼的皇子。
沈玦一身玄鹰卫戎装,骑马护在帝辇左侧。经过陆烬时,他目不斜视,只右手极轻地抬了抬——三根手指蜷起,食指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眉心。
朱砂印。
陆烬握紧缰绳。
围猎开始后,众人散入围场深处。陆烬不擅骑射,只慢悠悠跟着,看那些王公贵族纵马追逐鹿兔,呼喝笑闹,像场盛大的游戏。
行至一处溪涧,他下马饮水。刚俯身,就听见林子里传来女人的笑声。
不是大燕官话,是北狄语。
“……小王爷别闹……让人看见……”
陆烬隐到树后。透过枝叶缝隙,看见溪边石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是北狄装束,二十出头,额心一点朱砂红,艳得刺眼。男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也着北狄服,正嬉笑着往女人怀里凑。
“看见又如何?”少年声音清亮,“反正父王说了,这次要我带个燕人公主回去。我看那个十三公主就不错……”
“小王爷慎言。”女人推开他,神色忽然严肃,“有人。”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陆烬藏身之处。
四目相对。
女人眼里闪过惊疑,随即是某种灼热的光。她起身,快步走来。陆烬退后一步,手按剑柄。
“你——”女人盯着他的脸,用生硬的大燕话问,“你是谁?”
“大燕九皇子,陆烬。”
“陆……烬……”女人喃喃重复,忽然伸手要摸他眉心。陆烬侧身躲开,她也不恼,反而笑起来,“没有印。但眼睛……真像。”
少年也走过来,好奇地打量陆烬:“姑姑,这谁啊?”
“故人之子。”女人从怀中取出枚玉环,递过来,“这个给你。”
玉环青翠,环身刻满北狄符文。陆烬不接。
女人强行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用北狄语说:“三日后子时,此地再见。带你母亲的信物来。”
说完,她拉着少年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指了指自己眉心,做了个口型:
小心有印的人。
身影消失在林深处。
陆烬低头看玉环。环内侧刻着两个字,北狄文:
赫连玥。
方才那少年唤她“姑姑”。北狄王赫连韬的妹妹,长公主赫连玥。
他攥紧玉环,环身冰凉,像握了块冰。
回营地的路上,他遇见沈玦。
沈玦独自站在山坡上,正用帕子擦拭剑上的血。脚边倒着只中箭的鹿,箭矢是玄鹰卫特制的三棱箭。
“见着了?”沈玦头也不抬。
“见着了。”
“说什么了?”
陆烬将玉环递过去。沈玦接过看了看,嗤笑一声:“赫连长公主,北狄王最宠的妹妹,也是北狄巫祝一脉的执掌者。她给你这个,是要认亲了。”
“认什么亲?”
沈玦将玉环抛回来,继续擦剑:“当年那个接生的北狄医女,是赫连玥的乳母。林贵妃‘早产’那夜,她也在场。”
剑身映出他冷冽的眉眼。
“殿下,谜底快揭晓了。您准备好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了吗?”
陆烬没回答。
他望向远处猎猎旌旗,望向帝辇的金顶,望向这锦绣江山。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巨大的笼子。
而他,是笼中最特殊的那只鸟。
不知该被宠养,还是该被拔毛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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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营地篝火熊熊。
燕帝兴致高,赐酒群臣。陆烬坐在末席,看太子与三皇子暗藏机锋地敬酒,看皇后端庄微笑下紧绷的嘴角,看沈玦立在暗影里,像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酒过三巡,荣国公忽然起身。
他年近五十,肥胖臃肿,左手那枚翡翠金扳指在火光下刺眼。缺了小指的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陆烬面前。
“九殿下。”他喷着酒气,“老臣敬您一杯。恭贺殿下……归国。”
“不敢。”陆烬起身。
酒杯相碰。荣国公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殿下可知,您母亲死前,留了句话。”
陆烬手指一紧。
“她说……”荣国公凑近,酒气熏人,“‘我的烬儿,不是孽种’。”
酒杯落地,碎裂。
满座皆惊。荣国公佯装醉态,大笑:“哎呀,手滑了!殿下勿怪,勿怪!”
他摇摇晃晃回去坐下。燕帝皱眉,皇后脸色铁青,太子垂眸饮酒,三皇子嘴角勾起冷笑。
只有沈玦,在暗处对陆烬轻轻摇了摇头。
别动。
陆烬缓缓坐下。侍从过来收拾碎片,他摆摆手,自己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碎瓷时,他看见瓷片下压着张纸条。
极小的字: 亥时三刻,鹿鸣涧。
没有落款。
他收起纸条,抬眼。荣国公正与旁人谈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切如常。
只有陆烬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今夜彻底碎了。
亥时二刻,他借口醒酒离席。
鹿鸣涧在营地西三里,是处偏僻山涧。陆烬到时,涧边已站着个人。
不是荣国公。
是个女子,北狄装束,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她转身——
额心一点朱砂,艳如血。
赫连玥。
“你来了。”她微笑,月光下那点朱砂红得像要滴下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烬按剑:“长公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赫连玥走近,仔细端详他的脸,“像,真像。这眼睛,这鼻梁……和兄长年轻时一模一样。”
“兄长?”
“北狄王,赫连韬。”赫连玥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这是你出生那日,巫祝留下的命图。上面写着你的北狄名字——赫连烬。”
陆烬没接。
赫连玥也不强求,自顾自展开羊皮。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星图,中心是个婴孩,眉心一点红。
“你是天狼星转世,生来就该执掌北狄。”她声音轻得像梦呓,“林婉兮那个蠢女人,以为把你藏在大燕就安全了?可惜啊,血脉是藏不住的……”
她忽然伸手,指尖触到陆烬眉心。
“时候快到了。等你额心的印显现,北狄的铁骑就会踏破雁门关,迎你回家。”
陆烬后退一步,剑出半鞘:“长公主醉了。”
“醉?”赫连玥大笑,笑声在空涧里回荡,“我是清醒得很!孩子,你知道这十五年,北狄为什么迟迟不灭大燕吗?我们在等你长大,等你的血脉觉醒!”
她凑近,朱砂印几乎贴上陆烬的鼻尖:
“秋猎最后一日,围场会乱。到时候,跟我走。回北狄,那里才是你的家。”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
“对了,小心荣国公。那老狗……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
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烬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山风冷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掌心,那枚骨雕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里,狼眼泛着幽光。
远处营地传来隐约的乐声,像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母妃信里那句话:
“九鼎之秘在你血脉之中,勿寻,勿问,勿查。”
太迟了。
他已经踏进了漩涡,再也抽不了身。
转身回营时,他在林边遇见沈玦。
沈玦靠着一棵树,手里抛接着个苹果,像是在赏月。见陆烬过来,他抛来苹果:
“见了?”
“见了。”陆烬接住苹果,没吃。
“说什么了?”
“让我回北狄当家。”
沈玦笑了,咬了口自己手里的苹果:“那殿下怎么想?”
陆烬盯着他,许久,才慢慢道:
“指挥使希望我怎么想?”
四目相对。
沈玦咽下苹果,笑容渐收。月光下,他眼里有种陆烬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怜悯,又像……兴奋。
“我希望殿下记住,”他轻声说,“无论您是谁的儿子,流着谁的血,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陆烬。大燕的九皇子,林婉兮的儿子。”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而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
陆烬握紧骨雕,狼牙刺进掌心。
疼得清醒。
“我知道。”他说。
转身走向营地灯火。
沈玦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吃完那个苹果。然后他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弹向空中。
铜钱翻转,落下。
他伸手接住,看也不看,握进掌心。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像在呼唤什么。
秋猎还有三日。
三日,足够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让某些藏在血脉里的东西,彻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