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痕 ...
-
三日后,沈玦承诺的名单送到了景阳宫。
不是书信,是人。
来的是个哑巴工匠,姓鲁,四十许岁,脸上布满火燎的疤,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惊人。他跪在陆烬面前,双手呈上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卷羊皮,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十五年前粮草案涉事人员的名录、官职、现况,以及每个人的要害把柄。
最后一页,附了张小像。画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荆钗布裙,正在河边洗衣。下方一行小字:宋氏,太医院前院判宋思明之女,擅祛疤生肌之术,现隐于城南百草堂。
沈玦连大夫都找好了。
陆烬盯着那张小像,指尖在羊皮卷上摩挲良久,才抬眼看向仍跪着的鲁工匠:“沈玦还交代了什么?”
鲁工匠摇头,从怀中摸出块木牌,双手奉上。牌上刻着只隼,背面有个“沈”字——和之前那枚铜牌一样,只是材质不同。
“他用你递消息?”陆烬问。
鲁工匠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他说不了话,但能听。
陆烬将木牌收起,起身走到窗边。天色阴沉,昨日那场雪下到半夜就停了,此刻庭院里积着薄薄一层白,被风刮得四处飞散,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
“回去告诉他,”陆烬背对着鲁工匠,“三日后,我去百草堂。”
鲁工匠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陆烬才慢慢展开羊皮卷,一字一句细看。
名单比他预想的要长。荣国公、陈实这些已知的名字之外,还有十二个他从未听过的官员——户部仓曹、兵部武库、甚至工部掌管运输的小吏。十五年前,这些人像精密机括上的齿轮,悄无声息地截断粮草,将三万将士活活饿死在边关。
而所有这些齿轮,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操纵者:皇后王氏。
卷末附了沈玦的亲笔,字迹凌厉如刀:“殿下见名单,当知仇深似海。然仇人位高权重,爪牙遍布,不可妄动。宜先剪其羽翼,断其爪牙,待其势孤,再图致命一击。”
剪羽翼。断爪牙。
陆烬的目光落在名单第三行:王晁,户部侍郎,皇后族侄,掌京畿粮仓钥匙十三载。
王晁。他记得这个人。宫宴那日,此人就坐在三皇子身后,方脸阔额,笑时眼缝里透精光。宴散时还特意过来与他寒暄,说了好些“九殿下受苦了”、“往后有事尽管开口”的漂亮话。
原来是皇后的族侄,是当年扣粮的帮凶,也是如今皇后在户部最得力的棋子。
陆烬将羊皮卷慢慢卷起,用丝绳系好,放入怀中。胸口那块位置,正贴着母亲那半枚玉佩。玉是凉的,羊皮卷也是凉的,但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却烧得他心口发烫。
---
当夜,陆烬去了趟东宫。
不是光明正大递帖子,而是换了身太监衣裳,跟着送夜宵的小太监混进去的。青梧留在景阳宫扮作他,早早熄灯装睡。
太子燕怀瑾正在书房批阅奏章。这位储君勤勉是出了名的,每日亥时前从不歇息。陆烬推门进去时,他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皇兄。”
燕怀瑾笔尖一顿,墨汁在奏章上洇开一团。他抬头,看见陆烬站在灯影里,一身灰扑扑的太监服,脸上却毫无卑色。
“九弟?”燕怀瑾放下笔,挥退左右,眉头微蹙,“你这是……”
“有桩旧事,想问问皇兄。”陆烬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羊皮卷,摊开在太子面前,“十五年前,边关粮草案。皇兄可还记得?”
燕怀瑾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份名单,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好半晌才稳住呼吸:“九弟,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自有来处。”陆烬盯着他,“我只问皇兄,这份名单上的事,你知不知情?”
烛火跳跃,将太子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知道一些。”
“一些是多少?”
“知道有人扣了粮草,知道林老将军是冤死的。”燕怀瑾的声音发涩,“但不知道……牵扯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母后她……”他顿了顿,没说完。
陆烬冷笑:“皇兄是太子,是储君,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干系?”
“九弟!”燕怀瑾猛地起身,又颓然坐下,“你当这东宫是什么好地方?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那些事……那些事都是母后和舅舅一手操办,我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
“那你现在知道了。”陆烬收起羊皮卷,“打算如何?”
燕怀瑾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我如何?告发母后?扳倒王家?九弟,你可知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朝堂动荡,国本动摇,北狄虎视眈眈,西凉余孽未清……”
“所以皇兄要姑息养奸?”陆烬打断他,“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冤魂在地下不得安宁?看着我外祖父白死?看着我母妃白死?”
“我没有!”燕怀瑾声音提髙,又压下去,“我只是……需要时间。九弟,你给我些时间,我答应你,一定会还林家清白,一定会……”
“等多久?”陆烬盯着他,“等到皇兄登基?等到皇后寿终正寝?还是等到我也‘病逝’在某个夜里?”
这话说得太重,燕怀瑾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的哔剥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陆烬转身往外走。
“九弟!”燕怀瑾叫住他,“你要去哪?”
“去做该做的事。”陆烬头也不回,“皇兄既然选择当瞎子、当聋子,那就继续当吧。只是他日刀剑加身时,别怪弟弟没提醒过你。”
他推门出去,身影没入夜色。
燕怀瑾瘫坐在椅中,盯着案上那摊墨渍,良久,忽然抬手将满案奏章扫落在地。
---
两日后,城南百草堂。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门脸狭小,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陆烬推门进去时,药香扑鼻而来。柜台上,一个年轻伙计正在捣药,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抓药还是看病?”
“找宋大夫。”
伙计眼神闪了闪:“宋大夫出诊去了,客官改日再来吧。”
陆烬从怀中取出沈玦给的那枚木牌,放在柜台上。伙计一见,神色立刻变了,躬身道:“客官请随我来。”
他引着陆烬穿过前堂,往后院去。后院比前堂宽敞许多,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晒着各色药材,空气里混杂着苦香。正房的门开着,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女子正蹲在地上,仔细分拣簸箕里的草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正是羊皮卷小像上的那个女人,宋氏。真人比画像更显清瘦,三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温婉,但眼角已有细纹,鬓边也见了白发。她看见陆烬,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九殿下。”她起身,行了个简礼。
“你认得我?”
“沈大人交代过。”宋氏指了指厢房,“殿下请。”
厢房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靠墙的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宋氏让陆烬在榻上坐下,自己点起一盏油灯,又取来清水布巾。
“殿下请宽衣。”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问诊。
陆烬顿了顿,解开衣带。中衣褪下,露出满身伤痕。油灯昏黄的光下,那些陈年旧疤更显狰狞,新愈的刀痂则泛着暗红。
宋氏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拧干布巾,仔细擦拭陆烬背上的伤处,指尖触感微凉而稳定。擦到腰侧那道刀伤时,她轻声道:“这伤是新添的,处理得还算及时,但刀口太深,日后难免留疤。”
“无妨。”陆烬淡淡道。
宋氏不再说话,继续擦拭。她的动作很轻,却很利落,不像一般医女那般畏缩。擦到前胸时,陆烬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那些北狄人留下的痕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宋氏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了看陆烬。陆烬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宋氏沉默片刻,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依旧平静:“殿下身上这些旧痕,年岁已久,要完全祛除不易。但用些药膏,淡化疤痕,舒缓肌理,还是能做到的。”
“需要多久?”
“每日敷药,三月可见效。若要尽除,至少需一年。”
陆烬睁开眼:“一年太久。”
宋氏与他对视,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殿下是觉得,这些痕迹碍事?”
“碍眼。”
宋氏点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罐,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气味清苦。“这药膏能加速肌肤新生,淡化色素。殿下每日睡前敷一次,七日便可见效。只是……”她顿了顿,“只能淡化,不能根除。”
“足够了。”
宋氏用竹片挑起药膏,均匀涂抹在那些旧痕上。药膏清凉,触感微麻。涂到最隐秘处时,陆烬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宋氏却像没看见,涂完药,用干净布巾轻轻覆盖,动作专业得不带一丝杂念。然后她起身,净了手,从另一个罐子里倒出几粒药丸。
“这是内服的,活血化瘀,助药力渗透。”她将药丸包好,递给陆烬,“殿下每日一丸,温水送服。七日后,再来复诊。”
陆烬接过药包,重新穿好衣服。系衣带时,他忽然问:“你父亲宋思明,当年是太医院院判,为何离宫?”
宋氏正在收拾药罐的手顿了顿。
“家父……因诊治不力,被罢黜了。”她声音很轻。
“诊治谁不力?”
宋氏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林贵妃。”
陆烬瞳孔微缩。
“当年贵妃娘娘‘病逝’前,家父奉旨诊脉。他回来后说,贵妃脉象古怪,似中毒非毒,似病非病。”宋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贵妃薨了,家父被问责,说他医术不精,误诊延误。他被罢官,逐出太医院,不久便郁郁而终。”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家父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救下贵妃娘娘。他说……贵妃是个好人,不该那样死。”
陆烬盯着她,良久,才道:“你恨皇后吗?”
宋氏摇头:“恨有何用?家父说了,宫里的事,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让我忘掉一切,好好活着。”她擦去眼泪,“我隐姓埋名,开了这间百草堂,本以为能安稳度日。没想到……沈大人还是找到了我。”
“他威胁你了?”
“没有。”宋氏苦笑,“沈大人只是告诉我,九殿下回来了,需要大夫。他说……这是家父欠林贵妃的,该由我来还。”
陆烬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的悲戚与认命,忽然觉得荒谬。这宫里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还不清的债。
他起身,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诊金。”
“殿下,这太多了……”
“拿着。”陆烬打断她,“好好活着。你父亲没能救的人,我会替她讨回公道。”
宋氏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她跪下去,深深磕了个头:“谢殿下……谢殿下……”
陆烬没再看她,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黑了。寒风卷着药香,吹得人清醒。他走出百草堂,在巷口站了片刻,才朝皇宫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青梧。青梧的步子没这么轻,也没这么稳。
陆烬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转过两条街,仍然在。他拐进一条死巷,在巷底站定,转身。
巷口,一个人影背光而立。身形修长,披着墨色大氅,正是沈玦。
“指挥使好兴致,深夜尾随。”陆烬冷声道。
沈玦走近,灯笼的光映亮他的脸。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殿下见了宋大夫,觉得如何?”
“医术尚可。”陆烬盯着他,“你早就知道她是宋思明的女儿?”
“知道。”沈玦坦然承认,“当年宋思明被罢黜,是我父亲暗中相助,送他们父女出京。作为交换,宋思明留下了一本脉案——林贵妃真正的脉案。”
陆烬呼吸一滞。
沈玦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过来。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写着“癸未年冬月脉案”几个字。陆烬接过,翻开。
第一页就是林贵妃的名字。脉象记录极其详尽,字迹工整,却在最下方批了一行朱砂小字:“脉象紊乱,气血逆行,非病非毒,似外力禁锢所致。疑为巫蛊邪术,然无证据,不敢妄言。”
日期是林贵妃“病逝”前三日。
陆烬的手在抖。
“巫蛊邪术……”他喃喃重复。
“北狄有一种禁术,叫‘锁魂’。”沈玦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用特制的药物配合咒文,可令人意识清醒,却全身麻痹,口不能言,最终在绝望中慢慢死去。死状……与病逝无异。”
陆烬猛地抬眼:“皇后怎么会北狄禁术?”
“她不会。”沈玦盯着他,“但有人会。”
“谁?”
沈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缓缓道:“殿下觉得,北狄为什么非要你回去?为什么赫连玥说你是‘天狼血脉’?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些痕迹?”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陆烬忽然明白了。
皇后不会北狄禁术,但北狄有人会。而那个人,很可能与他的身世有关,与那些刻在他身体上的耻辱印记有关,甚至与十五年前的粮草案、与母亲的死,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早就猜到了。”陆烬声音发涩。
“只是猜测。”沈玦走近一步,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但殿下,若猜测为真,您要报的仇,就不只是大燕宫墙里的这些了。”
还有北狄。
还有那个可能与他血脉相连,却害死他母亲,又将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生父。
陆烬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封。
“那就一起报。”他说。
沈玦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势:“那么,殿下可愿与我,真正联手?”
陆烬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本脉案。
良久,他将手放入沈玦掌心。
两只手都是冰凉的,但握在一起时,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温度。
“好。”陆烬说,“从今日起,你我盟约,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沈玦重复,握紧了他的手。
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摇曳。巷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
夜还很长。
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