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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濯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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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的高烧,是在鬼市归来的第二日夜里烧起来的。
白日里尚能强撑,入夜后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与白日河水浸透的冷、还有沈玦那些话烙在心口的灼烫,绞在一起,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撕扯。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却仍冷得齿关打战。
青梧守在外间,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喘,慌忙端了热水进来。烛光下,陆烬脸色潮红,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又重又急,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殿下……”青梧拧了湿布,敷在他额上。
陆烬没应,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青梧凑近了听,是北狄语。他听不懂,但那语调里的绝望和恨意,让他心头发紧。少年用温水浸湿的布巾,一点点擦拭陆烬脖颈上的冷汗,触手处肌肤滚烫,却不断打着寒战——这是邪寒入骨的表征。
后半夜,烧得更凶了。
陆烬开始陷入断续的谵妄。一时是北狄草原凛冽的风雪,一时是废王府冲天的火光,更多时候,是母亲的脸——不是记忆里温婉的模样,而是沈玦描述中,被封在黑暗地窖里,绝望听着儿子被送走消息的那张脸。
他看见她伸出手,指甲折断,在石板上划出血痕。看见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凤眼,一点点黯淡下去。
“……母妃……”
青梧听见他嘶哑的喊声,带着濒死的颤音。少年慌了神,想去请太医,却被陆烬冰凉的手死死攥住手腕。那只手瘦削而有力,骨节分明,因高热而微微颤抖,却握得极紧。
“别去……”陆烬勉强睁开眼,眼底烧得赤红,神智却有一瞬的清明,“不能让人知道……我病了……”
他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弱点。尤其是在这宫里。
青梧含泪点头,只能一遍遍换冷水布巾,试图压下那骇人的热度。他想起小时候娘亲发烧时用的土法子,又去小厨房取了姜块,捣碎了混在酒里,用布包了敷在陆烬脚心。陆烬在昏沉中闷哼一声,却没挣脱。
直到天将破晓,鸡鸣三遍,陆烬才在精疲力竭中昏睡过去,呼吸稍稍平稳了些。青梧瘫坐在脚踏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宫殿的冰冷——主子病成这样,连个太医都不敢请。
这场高烧断断续续烧了三日。
第一日最凶险,陆烬几乎水米不进,只靠青梧用勺子一点点喂些参汤吊着。第二日午后稍微退了点,入夜却又反复,说了一夜胡话,尽是破碎的北狄语和“母亲”二字。第三日清晨,热度终于开始稳步消退,陆烬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呼吸也渐渐平稳。
第三日午后,陆烬终于觉得身上的骨头不再是滚烫的烙铁。他撑着坐起身,喉间干渴得像要冒烟。青梧听见动静,端了温水进来,见他醒了,眼圈立刻红了:“殿下,您可算醒了……”
“几日了?”陆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日。”青梧扶他靠好,一勺勺喂水,“您烧得吓人,又说胡话,奴才、奴才差点……”
“我说了什么?”陆烬打断他。
青梧犹豫了一下:“大多是北狄语,奴才听不懂。还有……唤了几声‘母妃’。”
陆烬闭了闭眼。高热时破碎的记忆涌上来,母亲的幻影、地窖的黑暗、沈玦平静讲述的声音……他压下心口的钝痛,接过碗自己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浴房通了温泉水,或许……泡一泡能散散寒气?”青梧小心翼翼地问。
陆烬点头。他身上黏腻不堪,满是冷汗浸透又干涸的痕迹,那些旧伤在高热后隐隐作痛,确实需要清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独自待一会儿,理清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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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在景阳宫西侧偏殿,原是前朝宠妃的香汤池,荒废多年,近日才修葺通水。青梧引着陆烬穿过两道回廊,推开沉重的木门,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池子不大,汉白玉砌成,雕着莲花纹样。温泉水从池壁龙首口中汩汩涌出,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池边已备好了干净布巾和换洗衣物,青梧点亮四角的宫灯,昏黄的光映着氤氲水汽,给这方天地蒙上一层朦胧。
“奴才在外头守着。”青梧懂事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陆烬解开中衣,衣物滑落,露出满身狰狞的旧伤。烛光下,那些鞭痕、烙痕、刀疤纵横交错,有些已淡成浅褐色,有些仍泛着紫红。最刺目的是左腰侧那道新痂——鬼市留下的刀伤,边缘还有些红肿。
他赤足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脚踝、小腿、腰腹,最后没至胸膛。他背靠池壁缓缓坐下,让水流包裹住疲惫不堪的躯体,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闭上眼睛,高热带来的混沌感仍未完全散去,耳边似乎还残留着谵妄中的幻听——母亲的呜咽、北狄人的狞笑、还有沈玦那句轻飘飘的“活葬”。
水波轻漾间,外头传来青梧压低的阻拦声:“沈大人,殿下正在沐浴,您……”
“正好。”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嗓音响起,“我也一身风尘。”
帘子被掀开,沈玦走了进来。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墨色大氅的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籽,下摆溅着泥点,靴子上更是沾满泥污。看见池中的陆烬,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很自然地开始解大氅的系带。
“指挥使倒是随意。”陆烬没睁眼,声音因高热初愈而沙哑。
“殿下这池子瞧着暖和,”沈玦将褪下的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里面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还未解下,“蹭一蹭,殿下不介意吧?”
他没等回答,已继续解劲装的衣带。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外袍、中衣、里衣依次褪下,整齐叠放在旁,最后是鞋袜。
陆烬睁开眼时,沈玦正背对着他解开发冠。墨色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截脖颈越发白皙。他转身步入池中,在陆烬对面坐下,温热的水漫过胸膛,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但距离不远,足以看清。
沈玦的身形修长匀称,肌理分明却不虬结,是那种常年习武却保养得宜的体态。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在氤氲的水汽中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上几乎没有明显疤痕,唯有左胸心口处一道寸许长的淡色旧痕,形状规整,似是利剑所伤;以及右侧肋下一小片浅淡的瘀青,边缘已泛黄,似是近期新伤。
陆烬的视线掠过沈玦的身体,在那片瘀青上停留一瞬。沈玦察觉了,指尖随意点了点那处:“昨日‘请’一位户部员外郎问话时,那位老大人情急之下撞翻了砚台,磕的。”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六十多岁的人了,力气倒不小。”
陆烬“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身体在热水中逐渐放松,连日高烧的虚乏感涌上来,意识有些漂浮。他能感觉到对面沈玦的目光,平静地、不带狎昵地扫过自己水面之上的身躯——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氤氲水汽中依旧狰狞醒目。
水波轻荡,两人一时无话。
陆烬能感觉到沈玦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评估这些伤痕的来源、年头,以及它们所代表的过去。然后,沈玦的视线似乎向下移了些,在水面附近顿了顿。
陆烬没有睁眼,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水面之下,那些更为隐秘的、属于北狄十年烙印下的痕迹无所遁形。那不是欲望,是屈辱的印记,是那些北狄贵族为了“验证天狼血脉”而做的荒唐事留下的证据。他厌恶这些痕迹,更厌恶被人看见。
沈玦的呼吸似乎滞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陆烬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北狄人……”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没再继续,但其中意味,陆烬听懂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甚至一丝荒谬的情绪。沈玦果然知道北狄那些关于“天狼血脉”的荒诞传说,也立刻将这些传说与眼前所见联系了起来。
陆烬依旧闭着眼,手指却在水中微微蜷起。他想沉入水底,想让这些耻辱的印记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但他没有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半晌,沈玦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飘忽,已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殿下这场病,来得凶险。”
“死不了。”陆烬淡淡道,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隔着氤氲水汽。沈玦的眼中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提及刚才所见,仿佛那一眼的停顿从未发生。
“是为那夜河水太冷,”沈玦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是为……别的事?”
陆烬盯着他,不答反问:“指挥使觉得呢?”
沈玦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流下,淅淅沥沥落回池中。“若是为河水,病好了便算了。若是为别的……”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病好了,事情才算开始。”
他说的是母亲的仇,是粮草案的真相,是这宫里盘根错节的阴谋。但陆烬知道,他也在说那些水面之下的秘密——那些沈玦已经看见、已经明白的秘密。
“账本已经拿到了。”沈玦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陈实那本私账,比预想的还要精彩。荣国公、皇后宫里那位掌事嬷嬷、还有三皇子那位户部的舅舅……一个都跑不了。”
“你动作倒快。”
“趁热打铁。”沈玦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皇子那边已经察觉了,昨日开始清洗户部的自己人。可惜,晚了一步。”
陆烬沉默片刻:“你要用这本账,扳倒三皇子?”
“不急。”沈玦缓缓沉入水中,直至水面没到下颌,只露出那张俊美的脸,“这本账是刀,但刀要砍在要害上。三皇子只是台前的人,我要的是他身后那条线——那条从十五年前粮草案,一直牵到今天的线。”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烬的身体。那一眼含义复杂,既是在说案情,也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陆烬明白他的意思。沈玦在告诉他:你身上的秘密,你血脉里的疑云,也都是这条线上的线索。你想报仇,我想查清真相,我们终究是坐在同一条船上。
池水微荡,热气缭绕。陆烬忽然觉得,沈玦像一把鞘收得很好的刀,此刻敛了所有锋芒,沉在温水里,但你绝不会误以为他无害。而他呢?他满身伤疤,连最隐秘处都刻着耻辱的印记,却要和这把刀并肩作战。
荒谬,却又理所当然。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闭目养神。浴房里只剩水波轻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一室暖热,却驱不散各自骨子里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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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沈玦率先起身。水声哗啦,他跨出池子,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在宫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体,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事。
陆烬仍闭着眼,却能感觉到沈玦的目光又一次掠过自己。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更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沈玦在穿衣。
穿戴整齐后,沈玦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仍闭目靠在池中的陆烬。
“账本已着人连夜抄录,三日内,涉事人员的名单和罪证摘要会送到殿下手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至于玉佩之事……殿下若想好了如何用它,随时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还有,殿下身上的旧伤,我认识一位老大夫,擅治陈年疤痕。若需要,可以引荐。”
说完,他掀帘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蹭”一次沐浴。
陆烬在池中又待了片刻,直到水温渐凉,才起身出浴。水珠从身上滚落,那些伤疤和隐秘的痕迹暴露在空气中,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他抓起布巾,用力擦拭身体,仿佛想将什么烙印从皮肤上彻底抹去。
青梧抱着干净衣物进来时,陆烬已擦干了身体,正背对着他。少年只看了一眼那满背的伤痕,便垂下头,不敢再看,只小心翼翼地将里衣递过去。
穿上里衣时,陆烬无意间瞥见铜镜中自己的侧影。高热消耗了本就有限的体力,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些,那些伤疤在微湿的皮肤上显得愈发刺目。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系好衣带,将一切不堪重新掩藏。
“青梧。”
“奴才在。”
“去查查,三皇子最近和户部哪些人有往来。悄悄的。”陆烬顿了顿,“还有,查查太医院有没有一位姓宋的老太医,专治陈年疤痕的。”
青梧愣了愣:“殿下要治伤?”
“去查便是。”
“……是。”
少年领命退下。陆烬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吹散了一室残存的暖湿水汽,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沈玦看见了,也猜到了。他没有说破,却用一句“治伤的老大夫”表明了态度——他知道那些痕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陆烬的厌恶。他提出可以帮忙遮掩,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交易。
陆烬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用清晰的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在这座宫里,一切都是交易,一切都是筹码。耻辱可以成为筹码,伤痛可以成为筹码,连这具身体都可以成为筹码。
他要活下去,要报仇,就要学会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东西——哪怕是自己最厌恶的部分。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寒风卷起枯叶,在庭院里打着旋。远处宫墙巍峨,飞檐重重,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玦说得对。病好了,事情才算开始。
母亲的仇,自己的恨,这吃人宫墙里的明枪暗箭,还有那所谓“九鼎”背后的迷雾……都等着他去一一撕开。而沈玦,这个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人,究竟是盟友,还是更危险的敌人?
陆烬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浴房里余温尚存,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和药草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沈玦的冷香。
那香气萦绕不散,像某种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