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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次>一百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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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夏语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霜的湖面。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狠狠拧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他信了。那最后一丝疑虑,在李临沂苍白的面色和微颤的唇间彻底消散了。于是,所有的愤怒、委屈、自保的尖刺,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铺天盖地、无处安放的心疼。
他走上前,几乎没有犹豫。微微踮起脚尖,仿佛想要更近地看清,又像是某种本能的靠近。双手抬起,带着夜风的微凉和自己掌心的、一点点回暖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捧起了李临沂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下细微的、因紧张而绷紧的肌理。他仰着头,仔仔细细地、来回地端详着,目光专注得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这段分离岁月里他错过的所有痕迹。
昏黄的灯光此刻变得清晰起来,照亮了李临沂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动。夏语凉这才真正“看”清——他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加嶙峋分明,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消瘦;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淡淡的、无法掩饰的青黑阴影;而那总是显得疏离或桀骜的眉宇间,此刻的确缠绕着一股前所未见的、深重的疲惫。他是真的瘦了,也憔悴了。这个认知,让夏语凉的心又酸又软,塌陷下去一块。
“你……你这是信我了?”
李临沂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乎是贪恋地、甚至是贪婪地感受着来自夏语凉掌心那细腻而真实的温度,那温度像一股暖流,瞬间击穿了他因紧张而冰凉的皮肤,直抵心脏。然而,心中却如同正经历着一场翻江倒海的地震——
有惊讶,惊讶于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竟然如此轻易地、毫无保留地被接纳了;
有恐惧,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恐惧着未来某天真相败露时,夏语凉此刻这双盛满心疼的眼睛,会变成何等失望与憎恨;
有不安,深深的不安,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海市蜃楼,美丽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庆幸。庆幸夏语凉相信了,庆幸这场因他退缩而引发的、近乎毁灭的冲突,竟然以这种方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那这一关……这一关,是不是就算暂时、侥幸地过去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夏语凉,对方眼底纯粹的心疼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内心所有阴暗的算计和恐惧都无所遁形,让他几乎想要闭上眼睛。
“嗯,我相信你了。”
夏语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肯定。他没法不信。李临沂叙述时的那些具体细节,还有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真挚”的情绪(或许,更多的是他自己渴望看到的那份真挚),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怀疑的、坚硬的破绽。他累了,也疼怕了,于是心甘情愿地接过这个解释,像接过一剂能暂时麻痹痛楚的良药,用来小心地敷在自己那些陈年的、未曾真正愈合的伤口上。
“那……那是不是……”李临沂的声音瞬间因汹涌而来的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颤抖。他的双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像是骤然落入了整片破碎的星辰,闪烁着灼人的光。他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澎湃汹涌,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过度的沙哑,仿佛要将自己积压已久、无处安放的所有情感、所有等待,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决堤般地释放给眼前这个人。他如痴如醉地望着夏语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心疼尚未褪去。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自信猛地涌上心头,冲散了先前的恐惧和不安——或许,就在今晚,就在此刻,他就能触碰到那个期盼已久的、肯定的答案,就能将这个人重新、真正地拥入怀中。
“那你为什么……突然说想要和我试试?”
夏语凉却没有被他这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所感染。他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迟疑着,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轻轻问出了这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让他欣喜之余又莫名忐忑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颗骤然投入滚水中的冰块,让周遭灼热沸腾的空气,发出“滋啦”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却的轻响。
他以为自己会兴奋得跳起来,会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会像个傻子一样喜极而泣。毕竟,这句话他等了那么久,久到几乎成了执念,像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每一口呼吸都渴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绿洲。
可真当那片绿洲清晰地、触手可及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却迟疑了。脚步钉在原地,不敢轻易向前靠近,甚至……心底翻涌的,远没有预想中那般纯粹的、爆炸般的喜悦。
夏语凉想,如果这句话,放在三个月以前,在他尚未被现实反复捶打、尚未如此深刻而具体地体会到两人之间那条无形鸿沟的时候,该有多好。那时的他,或许还能凭着满腔孤勇和炽热的爱意,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紧紧抓住。
可现在不行。
因为此刻,充斥他心间的、比那微弱喜悦更庞大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几乎绝望的认知——那差距。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具体到每一次对话的停顿、每一个选择的差异、每一道目光所及的风景。它横亘在那里,清晰、坚硬、无法跨越。
没错,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自卑。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像个蹩脚的牧师般对着镜子反复念叨:“要勇敢”、“你配得上”、“爱情无关其他”。可当李临沂——这个活生生的、带着他全部光芒与距离感的人——站在面前,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说出“试试”时,那些精心构筑的纸墙便在瞬间被现实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刻在骨髓深处的卑微感,如同苏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立刻转身退缩的念头。眼前这个人,是家境优渥、从小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小少爷,是习惯了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天之骄子;而他,尽管家境也算殷实顺遂,但和李临沂所代表的那种世界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广袤世界里一粒最最平凡的尘埃,偶然被那束过于耀眼的光照亮,便误以为自己也能发光。
他甚至偏执地、不受控制地想:眼前这个人如此耀眼,像一颗自行发光的恒星,身边自然环绕着那么多同样出色、能与他的光芒交相辉映的星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长久地、专注地看上如此平凡普通的自己呢?就像一幅名画,怎么会甘心永远悬挂在一面暗淡无光的墙上?
也许……也许这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的逗弄,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感实验?或者,是另一个更高级、更残忍的玩笑,要等他满心欢喜地踏入,再微笑着看他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他不敢接。他需要确认,不停地确认,反复地确认。像守财奴清点金币一样,他需要一遍又一遍地从对方的言语、眼神、甚至细微的呼吸节奏里,艰难地搜寻、辨别、收集那些看似是“爱”的蛛丝马迹,然后用这些脆弱的证据,去勉强加固自己那早已摇摇欲坠、满是裂缝的信心堡垒。
原来,他一直以为,只有“不被爱”才会让人惶惶不安,没有安全感。可此刻,在这份看似触手可及的爱意面前,他隐约而恐慌地察觉到:原来,得到了那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爱,也一样会让人患得患失,一样会陷入更深的不安与自我怀疑。这份“得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眩晕的未知数。
“夏语凉,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得到预想中那个欣喜的、带着泪光的拥抱或肯定的答复,反而等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甚至带着退缩意味的问题。李临沂嘴角那抹勉强维持的上扬弧度瞬间变得僵硬,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了起来,在额间刻下困惑的纹路。他的表情写满了错愕和不解,眼神里那灼热的星光也黯淡了几分。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真相大白”、看似冰释前嫌、关系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的关键时刻,夏语凉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和他预演的剧本,完全不同。
“因为……因为我有很多缺点啊!”夏语凉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地,用一个最安全也最浮于表面的理由,仓促地掩盖了那个真正让他如鲠在喉、羞于启齿的核心——那关于门第的差异,和深植骨髓的自卑。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无比荒诞的念头:如果他不是夏语凉就好了。如果他的家庭背景能与李临沂真正地“门当户对”,如果他的成长轨迹里没有那些因为“普通”而产生的微妙局促,或者……如果他不是现在这个自己,而是像陆旭那样,天生带着沉稳可靠的气场,拥有令人信服的能力与担当,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站在李临沂面前,是不是就能挺直脊背,更有底气一些?是不是就能真正将自己放在一个与对方“对等”的位置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接受一份来自云端的恩赐,忐忑不安,受宠若惊,又满心惶恐地,去坦然迎接这份他渴望了太久、却又害怕接不住的感情?
此刻的李临沂,对夏语凉而言,就是那不可多得、让他本能地渴望靠近,却又害怕被其灼伤、最终化为灰烬的耀眼天光。而他,只是那一株最普通的、本能地仰望着太阳、日复一日转动着花盘,根系却深扎在平凡乃至卑微土壤里的向日葵。他向往那光,贪恋那温暖,却比谁都更清醒、更疼痛地深知,彼此之间横亘着的,是何等遥不可及的距离。
而当时的李临沂,确实未能穿透夏语凉那些层层叠叠、以“缺点”为名的脆弱伪装,未能透彻明白他笑容之下、退缩背后那份沉重如枷锁的真实顾虑。他只以为,是眼前这个看似柔软、实则别扭的小人儿,因为他过去数月的刻意冷漠和伤害,而生出的迟来的害羞、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矫情,或是孩子气的、想要扳回一城的小小“报复”。
他真正读懂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安,是在许久许久以后,久到连四季都模糊了边界。是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他从一场大梦中骤然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空落落地疼。梦里有那株向日葵,一直朝着太阳,直到茎秆折断,花瓣枯萎,也未曾真正靠近半分。只是那时,当他终于彻悟那无声的凝望里包含了多少无声的挣扎时,他的身边,窗台之上,早已没有了那株总是追随着他、却又在某个他不曾留意的黄昏,悄然离去、不知所踪的向日葵。
夜风拂过此刻的他们,带着凉意。李临沂看着夏语凉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只觉得那“缺点”的借口蹩脚又可爱,心中那点因被质疑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缺点?”他轻笑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哄,“没关系,说出来听听。你的缺点,或许……刚好是我的‘非分之想’呢。”
“缺点?是吗?哪儿啊?”李临沂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上扬,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若有似无的戏谑。只是,他的余光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瞥向了不远处——一个身影正沿着路灯的光晕,不疾不徐地朝这边渐行渐近。他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面上却丝毫不显。
“嗯……我……我脾气不好。”没想到,夏语凉竟然真的开始掰着手指,皱着眉,一本正经地、带着点检讨意味地数落起自己。这天真又毫无防备的认真模样,与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小刺猬判若两人,让李临沂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险些没憋住,当场笑出声来。
“嗯。”李临沂赶紧垂下眼睫,强压下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用力抿了抿唇,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重大缺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姿态,宛如一个在赛场上评判球员是否违规的严格裁判,严肃道:“确实不好。而且还相当臭,像点燃了的炮仗,一点就着。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有时急了还对我拳打脚踢,一点也不温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语凉微微泛红的眼圈,“还特别爱哭,是只不折不扣的爱哭鬼。”
他每数落一条,夏语凉的小脸就垮下去一分,嘴唇也越撅越高,满脸都写着“我有这么差吗”的不服气和委屈。李临沂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陡然从“裁判”切换成了毫无原则的纵容与温暖,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但还好,”他轻轻地说,眼神专注,“我可以忍受你的臭脾气。也只愿意忍受你的。”
“切……”夏语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小小的抗议,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也……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糟吧。”他嘟囔着,但仔细在脑海里回放了一下,李临沂指控的“罪状”——发脾气、不温柔、爱哭……好像、似乎、大概……都是无法反驳的事实。他顿时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用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小小声地妥协道:
“那……那我以后答应对你温柔点……不就行了吗?”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想要为了对方去改变的决心。
“行啊!”李临沂心里乐得像是炸开了漫天烟花,表面却还要强撑着不动声色,只从眉梢眼角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呢?继续说,我听着。”
“嗯……还有,还有我胆子小。”夏语凉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这个“秘密”。
“嗯,这个我已经深刻、且痛苦地领悟到了。”李临沂煞有介事地点头,仿佛回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随即又扬起嘴角,“幸好,我胆子够大。以后,可以勉为其难地保护一下你。”
“我……我还总是爱闯祸。”他小心翼翼地补充,像是交上了一份糟糕的成绩单。
“确实,”李临沂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奇异地混杂着纵容,“但还好,截至目前,你闯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祸,虽然麻烦,我也都……勉为其难地、算是给你收拾干净了。还有吗?”
“我……我酒品不好。”夏语凉的声音已经细如蚊蚋,脸也红透了。
“这个确实。”李临沂立刻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夸张表情,甚至还配合地往后仰了仰头,“不过比起这个,你喝醉后喜欢逮着人拽头发、死活不撒手的毛病,更可怕一点。”
“还有我……”
眼看着这场他期待中本该浪漫旖旎、互诉衷肠的告白时刻,快要彻底演变成夏语凉同学的“自我批评与反省检讨大会”,并且大有无限延伸下去的趋势,李临沂赶紧出声,温和却坚决地打断了他。再让他这么说下去,不知道又要冒出什么稀奇古怪、让他哭笑不得的“缺点”来。
“夏语凉,”他的声音彻底柔和下来,像傍晚沉静下来的湖水,褪去了所有戏谑,只留下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不用再说了。”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他微微低下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望进夏语凉那双还在因为不安和羞赧而微微闪烁的眼底。
“你说的那些缺点,那些小毛病,那些你自己觉得不好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全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你也不用再怀疑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是不是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仿佛要赋予接下来的话语最郑重的重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想要的,我想要交往、想要试一试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你。是这个有着小脾气、胆子小、爱闯祸、酒品糟糕……但在我眼里,比谁都生动、比谁都重要的——夏语凉。”
夜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虫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地等待着那个回答。
“真的……是我?”夏语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一场不敢置信的美梦中溢出的呓语,带着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
“对啊。”李临沂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像一块温热的玉石,稳稳落下。
“为……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个盘旋不散的问题。
“你今天怎么了,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李临沂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那里面藏着一丝真实的困惑,甚至是一点被反复质疑后生出的、细微的烦躁。他是真的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已经将心意剖白得如此清晰,这小家伙反而像是被吓到了,更加犹豫,更加不信?他的话,在夏语凉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没……没什么。”夏语凉自己也意识到,这追问似乎有些过分了,显得自己既矫情又贪心。再问下去,恐怕连自己都要讨厌起这份怯懦和不确定。
“好吧,那我告诉你。”见夏语凉依旧无法全然相信,眸子里还盛着将信将疑的水光,李临沂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柔软。他伸出手,指节微弯,用温热的指尖,极轻却又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勾住了夏语凉的下巴,让他不得不微微抬起脸,正视自己。
四目相对。李临沂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深邃而明亮,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玩笑或闪烁的成分,只有一片灼热而坦诚的、近乎赤裸的认真。
“你没听错,夏语凉。”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的心上,“我想要交往的人,就是你。是你,夏语凉。”他顿了顿,仿佛要加深这个印象,“我没有冲动,也没有一时起意。我想了……很久。”
他的目光锁着夏语凉,不容他躲闪:“我知道你有很多缺点。你容易急躁,一点就着,脾气上来了像只炸毛的猫;你酒量差得离谱,喝多了就断片,醒来还总不认账;你喝醉了喜欢折磨人,拽头发、说胡话,能把人气笑;你也爱闯祸,做事常常欠考虑,冲动起来不顾后果……”
他将夏语凉刚才亲口数落的、以及他自己深有体会的“罪状”,一条条,清晰而平缓地重复出来。可奇怪的是,那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嫌弃或指责,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带着笑意的无奈,仿佛在细数自家小猫打翻了多少次花瓶,挠坏了多少张沙发——麻烦,却甘之如饴。
“我明明是个最讨厌麻烦、最怕被拖累的人才对,”他继续说道,声音低缓,里面掺杂着一丝连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困惑,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深沉的情感,“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很早以前开始,我的目光就总会不自觉地落到你身上。看着你笑,看着你闹,看着你闯祸,看着你哭……然后,莫名其妙地,就被你吸引了,甚至……沦陷了。”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不再带有任何玩味,只剩下纯粹的坚定与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温柔,说出了一句近乎霸道、却又充满了奇异宿命感的话:
“可能,这就叫注定。李临沂……天生就应该和夏语凉在一起。”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用力,像誓言,又像是终于寻得的真理。
“好了,”他松开了勾着夏语凉下巴的手,但那道专注而灼热的目光,却依旧像无形的绳索,牢牢地锁着他,不给他丝毫逃避的空间,“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吗?夏语凉,不要再怀疑我说的话,更不要再……怀疑你自己。”
“我……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糟吧。”夏语凉下意识地低下头,小声地、底气不足地反驳道,声音闷闷的,像被揉皱了的糖纸。但敏锐如李临沂,还是察觉到了——那一直紧绷得仿佛一碰就要断裂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些弧度。那颗在自卑的泥沼与渴望的云端之间剧烈摇摆、几乎要迷失方向的心,仿佛终于触碰到了一点坚实可靠的陆地,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停靠、喘息片刻的支点。
和李临沂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在空气中微妙地交织、碰撞。夏语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一层一层泛起愈发明显的薄红,从颧骨蔓延到眼尾,像是傍晚最温柔的那抹霞光,慢慢地、彻底地浸染了无暇的白玉。明明是一段……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甚至堪称“奇葩”的告白——哪有人是先把对方的缺点通通拎出来,像报菜单一样数落一遍,再宣布“我就要这个”的?
可他的心,还是不听话。
它像个彻底叛变的鼓手,在他胸腔里怦怦、怦怦地狂跳起来,节奏又急又重,如同揣了一只彻底受惊、到处乱撞的小鹿,撞得他胸口阵阵发麻,连带着呼吸都跟着变得短促而灼热。他想撇开头,躲开这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烫穿的灼人视线,可方才被触碰过的下巴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和触感,那无形的力量仿佛还在,迫使他不得不仰着脸,直直地对上那双含笑的、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的眼眸。
这股无处可逃、又甜又恼的窘迫感,化作一股凶猛的热浪,瞬间从他的耳根席卷开来,烧过了脖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晕乎乎、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是啊!你当然没那么糟。”李临沂的指腹在他滚烫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几分留恋的缱绻,舍不得放开这柔软温热的触感,更舍不得眼前这人难得一见的、褪去所有尖刺后的羞赧模样。他语气笃定,像是要重新为对方描摹一幅更真实的肖像,开始细数他的好:
“你其实很聪明,学东西总是很快。你像个小太阳,对人对事都充满热情,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无论遇到多糟心的事儿,你都能很快爬起来,拍拍灰,又元气满满地去面对。你有一股劲儿,不会轻易屈服,也不会轻言放弃。你敢于说,敢于做,敢爱也敢……” 说到此处,李临沂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仿佛在那一刻对比起了自己曾经有过的、因顾虑重重而生的怯懦。但他很快将这一丝情绪掩饰过去,嘴角重新扬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小得意和狡黠的笑容,话锋一转,开始了自夸模式:
“不过嘛,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喜欢我啊!”他眨眨眼,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毕竟你都和我认认真真地告白三次了,这眼光,必须得好!说明你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发现了我的内在美!”
“是两次!不对……是、是一次!”夏语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红着脸、梗着脖子大声狡辩,试图扳回一城,“第一次就是随口开的玩笑,根本不算数!第二次……第二次是我喝醉了胡言乱语,完全记不得了,当然也不算!所以,严格算来只有第三次那一次!你少在那里臭美,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不管,”李临沂耍起无赖,理直气壮得像是在陈述宇宙真理,“在我这儿,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三次。第一次你说是开玩笑,但我当真了,而且记到了现在;第二次你说你喝醉了,那你还……”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地、慢悠悠地扫过夏语凉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越烧越红的耳根,“还和我……嗯?而且口口声声、翻来覆去地说喜欢我?不是说‘酒后吐真言’吗?难道你当时抱着我脖子,说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都是假的?”他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换上一种被深深欺骗、无比受伤的委屈表情,长长叹息一声,“唉……原来你只是馋我的身子?利用完了就翻脸不认账?真后悔当时没录下来当证据,你是不知道,你当时说喜欢我,说得有多热情、多投入、多真情实感……”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夏语凉的表情,看着他从羞愤到慌乱,再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和看他生动模样的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你臭不要脸!”夏语凉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手臂抬起,指尖几乎要戳到李临沂的鼻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羞愤而紧缩,像一只被彻底惹毛、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只会用毫无威慑力的爪子虚张声势的小兽。这家伙居然敢质疑他当时的真心?!怎么可能是假的!那已经是他能掏出的、最滚烫、最不加掩饰的真心了!是他借着酒意才敢捧出来的全部!
“行行行,我不要脸。”李临沂无所谓地摊开双手,脸上的坏笑却加深了,眼里闪动着得逞的、愉悦的光。反正他想要的反馈,已经从夏语凉这激烈又可爱到不行的反应中得到了,且与他预想的如出一辙——这小家伙,心里在意得很,在意得要命。既然夏语凉说他不要脸,那他索性将“不要脸”贯彻到底,反正只要能达到目的,脸皮算什么?
“以前的事咱就不提了,”他见好就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认真,牢牢锁住夏语凉,“刚刚我把我想说的话,都说给你听了。那现在……”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对方的唇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不容抗拒的磁性问道:“是不是也轮到你,给我一个明确的表态了?”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描摹着夏语凉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然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让他屏息的问题:
“你呢,夏语凉?现在……还喜欢我吗?”
“哼!鬼……鬼才喜欢你!”夏语凉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全往头上涌,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可理智(或者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在负隅顽抗,让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嘴硬,抵死不承认。只是那声音虚浮,眼神飘忽,连“哼”的那一声都软绵绵的,毫无气势,简直是在大声宣告: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是吗?”李临沂的变脸速度堪称一绝,立刻换上了一副被深深伤害、黯然神伤的表情。那浓密的长睫毛像蝶翼般轻轻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惹人怜爱的阴影。他再开口时,声音里掺进了恰到好处的委屈,几分失落,几分楚楚可怜,像一只刚刚被主人严厉训斥、正耷拉着耳朵、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人、等待着安抚与顺毛的大型犬类。他就用这样一双盛着“难过”的好看眼睛,专注而脆弱地望向夏语凉。
这谁顶得住啊!
“哎呀,喜欢的!喜欢的!”夏语凉最受不了、也最吃他这一套,心理防线瞬间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溃不成军。看着李临沂那副“委屈”模样,他最后那点负隅顽抗的别扭和矜持立刻烟消云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终于忍不住缴械投降,红着脸大声承认道。
果然,他还是没法抵抗李临沂这张脸,尤其是配上这种眼神的时候!夏语凉在心底恨恨地、又带着点甜蜜地骂了自己一句:夏语凉,你真是不争气!可转念一想,或许这份“不争气”里,也藏着他等待了太久、早已按捺不住的雀跃。那份沉甸甸的喜欢,在心里捂了那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便迫不及待地、汹涌地想要宣之于口。
“我喜欢你!喜欢你好久好久啦!这下你满意了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要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害羞,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说罢,他又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像吃了亏的小朋友,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很小声、很快速地嘟囔了一句:
“真是不公平……明明我都和你表白这么多次了,你却只……只给我表白一次。”
那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更多的,却是藏也藏不住的、终于得偿所愿的甜蜜和撒娇意味。
夜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悄悄绕开这对终于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恋人。李临沂看着眼前人通红的脸、闪烁却诚实的眼睛,和那微微嘟起的、诱人的唇,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种饱胀的、温热的幸福感填满,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得偿所愿的愉悦和宠溺。“一次?”他故意反问,指尖轻轻拂过夏语凉滚烫的耳垂,声音低沉暧昧,“那以后……我每天都说给你听,好不好?把欠下的,连本带利,都补上。”
“怎么?还想要啊?”李临沂的眼底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盈盈笑意,那光芒比远处的路灯更亮,像夏夜最清澈的星河倏然落入了他的眸中。
“嗯,想要。”夏语凉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软绵绵的、缴械投降的状态里出来,下意识地就点了头,声音里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然而然的撒娇意味。
“哦?”李临沂眉梢一挑,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暧昧,像含着一块慢慢融化的糖。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缓缓地、带着某种暗示性地追问:“那你想要……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带着独有气息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夏语凉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想要……”夏语凉被那气息和低语弄得有些晕乎,顺从着对方引导的思路,刚想顺着说“想要你再多说几次喜欢我”,可话到嘴边,理智回笼了一瞬。他一抬眼,就直直撞进了李临沂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里面的促狭,那耐人寻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意,哪有半分困惑,分明是挖好了坑,就等着他傻乎乎跳进去!
他差点又上当了!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夏语凉的脑海,让他本就发热的脸颊“轰”地一下,温度飙升,红得能滴出血来,像一只刚出蒸笼、热气腾腾的虾饺。巨大的羞恼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旖旎心思,他气急败坏,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遵循最本能的反应——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泄愤意味地踢了对方小腿一下。
“李临沂!你……你臭不要脸你!”他骂了出来,声音因为羞愤而微微发颤,眼神躲闪着,却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临沂挨了那没什么力道的一脚,非但没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愉悦而畅快,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看着夏语凉那副又羞又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可爱模样,只觉得心尖被羽毛搔过,痒得不行。
“嗯,我是不要脸,”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伸手,极其自然地将还在试图“攻击”他的夏语凉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嗅着他发间干净的气息,声音里满是得偿所愿的餍足和温柔,“但只要脸皮厚,就能追到老婆,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谁、谁是你老婆!”闷闷的、瓮声瓮气的抗议从怀里传来,伴随着象征性的挣扎,但那挣扎的力道,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