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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他亲口承认的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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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小样儿,” 望着夏语凉那道早已融入朦胧暮色、带着点落荒而逃意味的纤细身影彻底消失,李临沂独自站在原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而势在必得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猎物在望的愉悦和掌控一切的笃定,“难道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吗?我偏不!” 那语气里的自信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炽热而蛮横,仿佛夏语凉这个人,从懵懂的心事到整个人生轨迹,从里到外,都早已是他志在必得、且不容他人染指的囊中之物。
夜色似乎也因他这份无声的宣言而变得更加浓郁。
“所以,”
一个轻柔得近乎飘忽,却又带着一丝极力压抑、仍无法完全掩饰的微颤的声音,在一旁悄然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心,瞬间漾开了看不见的涟漪,也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李临沂那份沉浸于未来遐思中的、带着征服快意的思绪。
陆旭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近旁。他站在一步之外,路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他看着李临沂,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深处的情绪,唯有声音泄露了那一丝竭力隐藏的波动。
“你是答应他了吗?” 他问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问出口。
这句话很轻,落在李临沂耳中,却像一把无形无质、却淬了最冷冽寒冰的利刃,精准无比、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心脏某个最不设防、最不愿被触及的柔软角落。
“是啊!”
李林枫猛地收回追随着夏语凉离去的目光,转向陆旭。他回答得极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的轻松语调,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那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和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他迎着陆旭的目光,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补充道,语气里掺进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刻意的尖锐:“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最希望看到的吗,旭、哥?”
他将“旭哥”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却没有任何亲昵的意味,反而像是某种冰冷的强调。
“希望我‘走出来’。”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像是在舌尖反复品味、咀嚼着某种深藏的讽刺与苦涩,然后,一字一顿地,将它们掷回给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希望我‘重新开始’,‘拥有新的生活’。”
“现在,如你所愿了。”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带来一阵突兀的寒意。李临沂的眼神冰冷,不再有半分面对夏语凉时的温度,只剩下全然的疏离,和一种近乎挑衅的、等待对方反应的平静。
陆旭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苍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未能出口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极其轻微、消散在风里的叹息,和眼底深处,那抹再也无法掩饰的、碎裂般的光。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陆旭那张苍白而隐忍的脸上停留多久,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重新投向那片空无一物、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只是,方才凝视夏语凉离去方向时,眼底残留的、如同春日消融冰雪般的温柔与暖意,此刻已荡然无存,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冰封般的、令人窒息的冷漠,那寒意仿佛能刺穿空气,直抵人心。
“不,小沂,你错了。”
陆旭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的轻柔克制,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至极的沙哑,像是长途跋涉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缓慢碎裂。他看着李临沂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影,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希望你走出来,是希望你能真真正正地、不掺杂任何杂质地喜欢上一个人,是希望你能心无旁骛地去好好地爱他,珍惜他,从他那里得到同样纯粹的爱和幸福。是为了你自己的快乐和圆满,而不是为了达成某种别的目的,更不是……不是把它当作一种刻意的、指向过去的报复工具……”
“呵?报复?”
李临沂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猛地转回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轻蔑与不屑,像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
“旭哥,” 他刻意拉长了这个称呼,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那你未免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费尽心思、拿自己的感情去‘报复’?”
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既狠狠刺向陆旭,也精准地戳中了李临沂自己内心最隐秘、最不堪、最不愿承认的角落。仿佛被人用最粗暴、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生生扒去了所有他自欺欺人构筑起来的伪装和借口,将那点连自己都鄙夷的、利用感情来掩盖脆弱和证明自己的心思,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他最不想被看穿的人面前。
一瞬间,巨大的羞愤、难堪、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暴怒,如同岩浆般轰然席卷了他,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伪装出来的平静。曾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他或许也曾卑微地渴望过,眼前这个人能读懂他所有的挣扎和痛苦。可现在,当这份“读懂”以如此直白、如此残酷的方式到来时,他只觉得恐慌和愤怒。他只想用最坚硬、最冰冷的铠甲将自己从头到脚层层包裹,将那颗被戳痛的心脏死死护住,隔绝所有窥探,也隔绝……那份他无法承受的、来自陆旭眼中的、仿佛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与悲伤。
他挺直了脊背,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神锐利如冰锥,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份摇摇欲坠的、充满攻击性的冷漠,仿佛这样,就能否认一切,就能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守住自己那可怜又可悲的尊严。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他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冰冷坚硬的话,然后,像是多待一秒都会窒息,猛地转过身,就要朝着与夏语凉离去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的眼神变得玩味而刻薄,像是在审视一件拙劣的展品,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我只是厌了,倦了,不想再陪你玩那套‘王子被困高塔、只能等待专属骑士来拯救’的无聊游戏了。等得太久,城堡都发霉了,骑士的盔甲大概也生锈了吧?” 他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一个过时的童话,“没错,我放弃了,不等了。我相信凭我自己,总能找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只对我好的人。夏语凉正好出现了,他喜欢我,喜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旭苍白的脸,像是要确认自己话语的杀伤力,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后半句:
“而我,也不讨厌他。各取所需,轻松愉快。就这么简单。”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又无谓的姿态,随即眼神里的轻蔑更浓:
“所以,你刚才说的什么报复?呵呵,对不起,我智商有限,实在理解不了你那么……高深、又那么自作多情的用意。”
这番话,一句接一句,像一根根浸了毒的冰刺,精准狠厉地扎进陆旭的心窝。陆旭只觉得呼吸骤然困难,胸口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如同被巨石压住的窒息般的闷痛,连带着眼前都开始阵阵发黑。“小沂……” 他嘴唇翕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愈发虚弱无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只是……在就事论事,希望你……能对自己负责,也对语凉负责……你说话,一定要变得如此……如此刻薄吗?”
“不然呢?” 李临沂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陆旭的鼻尖,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对方痛苦而隐忍的面容。他嘴角的弧度残忍而冰冷,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我是因为谁,才一步步变成现在这副……连我自己都快要认不出的、刻薄又讨厌的样子的?”
他看着陆旭脸上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痛苦,看着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此刻弥漫开来的破碎和绝望,李临沂自己的鼻腔深处,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直冲眼眶。这份他曾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幻想过、期待过的“报复的快意”,当它真正降临,当陆旭因为他而露出如此表情时,竟没有带来丝毫想象中的畅快和喜悦。
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空洞。
以及,一种比他所有愤怒和怨恨加起来都要深重的、自厌的苦涩。
可他不能停下。他逼着自己,必须将更伤人的话,更决绝的姿态,继续、更狠地说出口,做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选择的“新路”是正确的,才能将他心底那点残存的、不该有的动摇和软弱彻底扼杀。
“旭哥,” 他最终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营造的、事不关己的平淡,却比之前的激烈更加伤人,“你其实不用总是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那么‘不可或缺’。地球离了谁都能转。我选择夏语凉,仅仅是因为——”
他迎上陆旭几乎失去焦距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为这场单方面的“凌迟”落下最终的判决:
“我累了。想换一种活法。想过一点……轻松简单,不用总是等待、猜测、患得患失的日子。”
“仅此而已。”
陆旭没有在意他后面那些字字如刀、刻意伤人的话语,那些关于“厌倦”、“游戏”、“各取所需”的冰冷陈述。他只是执着地、用一种近乎悲哀的平静目光,望着眼前这个浑身长满了尖刺、仿佛要刺伤所有靠近之人的弟弟,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也是整场争执中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
“小沂,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空寂的鼓面上。
“我说,我希望你能真真正正、纯粹地去爱一个人,也能被同样纯粹地爱着。”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李临沂试图躲闪的眼睛里,“可刚才,你只说了夏语凉喜欢你,他如何如何……那你呢?”
陆旭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恳切与质问:
“你有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面对面地对夏语凉表达过你对他的感情吗?哪怕一次?告诉他,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想换活法,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仅仅是因为,你喜欢他,你爱他,你想和他在一起?”
李临沂瞬间语塞。
像是被人骤然扼住了喉咙,所有准备好的、带刺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不是不想反驳,不是不想继续用更尖锐的话去刺痛对方,来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防御。
而是,无话可说。
因为陆旭又一次,像最了解他的猎手,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个连他自己都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靶心。
方才在夏语凉面前,他一心只想着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如何用拥抱、亲吻、甚至带着玩笑性质的“逼问”,让那个心软又对他有着明显眷恋的小傻子点头,尽快确立那层他自以为需要的“关系”。他急于用一个可见的“结果”,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来向自己(或许也向陆旭)证明某种“向前看”的姿态。
可从头至尾,在那场充斥着试探、嬉闹和暧昧拉扯的互动里,他连最简单、最基础、也最该真挚的一句——“因为我喜欢你啊”,都无法坦率地、不含任何附加条件地说出口。他绕来绕去,说的是“我想要交往的人是你”,是“我可以忍受你的缺点”,甚至是用“惩罚”和等待来作为条件交换。
而夏语凉呢?
那个被他暗自在心里骂了无数次“傻子”的夏语凉,没有丝毫犹豫和算计,总是那样热烈而坚定地,一次次笨拙又勇敢地表达着对他的喜欢与决心。无论是刚才带着泪水、近乎嘶吼的告白,还是更早之前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曲解的真心,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里,盛放的,是毫无杂质、毫无保留的、滚烫而纯粹的爱意。
夏语凉,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李临沂在心底又一次暗骂,可这一次,那骂声里没有了之前的烦躁或轻视,反而混杂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细密密的疼惜,和一丝……心虚。
就是这样一颗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的、滚烫又纯粹的真心,让他怎么能安心地、仅仅当作“各取所需”的工具去利用?又让他怎么舍得……在已经触碰过那份温暖之后,再轻易地、不负责任地放手?
他仿佛已经陷入了一个由自己亲手编织、用怨愤、自怜和错误认知缠绕而成的、无望的情感漩涡之中。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拉扯着他,除了任由自己在这片复杂而痛苦的情感泥沼中继续沉沦、下坠,他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自救的绳索或光亮。
“所以,”
陆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执拗到近乎残忍的清晰,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缓慢而坚决地楔入这片因对峙而凝固、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我说的没错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李临沂那张神色变幻、开始出现裂痕的脸,“你就是为了报复我,或者说,为了向‘过去’证明些什么,才决定……选择和夏语凉开始交往的,对吗?”
他用的是“决定选择”,而不是“喜欢”或“爱”,这微妙的用词本身,就是一种尖锐的指控。
见李临沂只是更加用力地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将脸偏向一边,用沉默和肢体语言进行着拒不回答的抵抗,陆旭心中那点最后的希冀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他更上前一步,这一步彻底侵入了李临沂的安全距离,两人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截然不同的温度与气息——一个是冰封的倔强,一个是焚烧殆尽的疲惫。
陆旭的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回避、也再无退路的穿透力,直直刺入李林枫那双试图躲藏、却已经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底深处,更加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追问:
“告诉我,小沂。是不是?”
“没有!不是这样的!” 李临沂像是被这步步紧逼彻底激怒,又像是被那目光灼伤,猛地转回头,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仓皇。对,不全是报复,不仅仅是为了报复陆旭,也不仅仅是为了那个该死的“过去”……这里面,一定还掺杂了别的、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不敢深究的因素——比如夏语凉笑起来时眼睛弯起的弧度,比如他毫无防备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比如那份被毫无保留爱着的、令人眩晕又惶恐的安心感……
可此刻,任何内心混乱的辩驳,在陆旭那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剩下平静审判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逻辑混乱,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他的神色开始不受控制地流露出真实的慌乱,眼神闪烁不定,像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水面,倒影瞬间破碎扭曲。
“哦,是吗?” 陆旭没有放过他这细微却致命的动摇。他没有提高音量,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然而正是这份平静,却更具一种直指人心的穿透力和压迫感,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表皮,露出内里纠结的血肉。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李临沂泛红的耳廓和紧握的拳头,问出了那个最诛心、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那既然这样,你刚才……为什么又要故意,让我看到你们……那般亲密的画面呢?”
他省略了那个具体描述亲密行为的词,但“那般亲密”四个字,已足以勾起不久前那刺眼的一幕——拥抱,嬉闹,耳鬓厮磨,还有那个几乎要落下的吻。每一个细节,在此刻的语境下,都成了无声却有力的证据。
空气彻底凝固了。李临沂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拆穿、无处遁形的苍白和……狼狈。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为什么?
那个被他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答案,此刻在陆旭平静的注视下,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芽,带着尖锐的痛感,再也无法抑制——
因为,他想让陆旭看到。
因为他想用这种方式,向陆旭证明,他“过得很好”,他“有人爱”,他“不再需要等待”。
因为他那点可怜又可悲的骄傲和怨恨,需要用另一个人的爱意和亲密,作为向旧日伤疤示威的武器。
而这,恰恰印证了陆旭的指控。
报复的动机,或许不纯粹,但利用夏语凉的真心来达成某种向陆旭(或者说向过去)示威的目的——这一点,他无可辩驳。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临沂像是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困兽,双目赤红,凶光毕露,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危险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将眼前这个一再揭穿他、刺痛他的人撕成碎片。那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的,嘶哑而暴戾。
“小沂,”
陆旭却仿佛对他的暴怒视若无睹,或者说,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他只是深深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痛至极,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穿透了李临沂愤怒的壁垒。
“我想说,不管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管你对我,心里怀着怎样深重的怨言和误解,” 他的声音很稳,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你都不应该,也绝对不可以,将夏语凉牵扯进来。他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迎上李临沂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继续道:
“他只是很单纯地、很用力地喜欢你。那份喜欢,我看得出来,很干净,也很纯粹,像没有杂质的水晶。” 说到这里,陆旭的喉咙哽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虽然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我不得不说实话——小沂,我看得出来,其实你心里,也是喜欢他的,对吗?”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又烧得滚烫的细针,以最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中了李临沂心中最柔软、也最被他刻意封锁、最不愿面对和承认的那一处隐秘角落。
李林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像是被电流瞬间击穿。他张着嘴,那股汹涌的怒火仿佛被这句话骤然冻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化作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喜欢?他对夏语凉?
“可如果有一天,”
陆旭没有给他喘息和辩驳的机会,他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悲悯的、仿佛预见未来的预言色彩,那色彩冰冷而沉重。
“夏语凉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你所做的这一切——接近他,追求他,与他确立关系,甚至包括此时此刻你们之间所有的甜蜜与亲昵——其最初、甚至到现在,都掺杂着、或者说,被‘报复我’这个目的所影响和驱动……”
他凝视着李临沂那双因为震惊和某种被说中的恐慌而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虚幻甜蜜瞬间崩塌的问题:
“你觉得,到了那一天,你们之间,还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
夜风呼啸,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陆旭上前一步,目光如悲悯的神祇,又像最严厉的判官,继续发出最后的诘问与警告:
“你不觉得……可惜吗?”
“亲手推开,甚至可能亲手毁掉一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你、愿意把整颗心都毫无保留捧给你的人?”
“小沂,听我一句劝,” 陆旭的语气终于彻底软化下来,不再是质问,而是近乎卑微的哀求,那声音里充满了深切的疲惫和担忧,“不要再玩火了。收手吧。不要让事情继续往更糟糕、更无法收拾的方向恶化下去。更不要让夏语凉那样好、那样纯粹一个人,最终……变成了你我之间这场错误纠葛里,无辜的牺牲品。”
他最后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用力:
“你会后悔的!到时候,追悔莫及!那种痛苦,会比你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要沉重百倍、千倍!”
“他不会知道的!”
李临沂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慌而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坚信,仿佛只要他重复得足够用力,这个论断就会变成事实。这件事,天知地知,陆旭知,他自己知,只要陆旭这个唯一的“知情者”闭上嘴,永远保守秘密,夏语凉就永远会被蒙在鼓里,活在他精心营造的、名为“爱”的假象里。
他会努力,他会逼自己努力,努力去放下那些纠缠不休的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怨恨,努力去回应夏语凉的喜欢,努力去扮演一个合格的恋人。然后……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长长久久地和夏语凉好好地在一起了。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最初的动机。那样,一切都可以完美地圆过去,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旭哥,你就不用在这里杞人忧天、扮演什么悲天悯人的预言家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恶毒而残忍,像是要将自己此刻承受的所有被揭穿的羞愤、慌乱以及内心隐约的不安,都化作最锋利的箭矢,加倍奉还给眼前这个让他如此狼狈的人。他向前逼近,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还是……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下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对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多想想……以后。说不定以后,在这个城市的很多地方,在很多聚会上,你会经常、反复地看到我和夏语凉出双入对、亲密无间的画面。我们会牵手,会拥抱,会接吻,会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眼里只有彼此……”
他满意地看到陆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于是唇角的弧度更加冰冷刻薄:
“我怕……到时候,你会因为看太多,而‘心痛而死’呢。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已经不再是争吵或辩解,而是赤裸裸的、带着残忍快意的精神虐待和报复。李临沂知道自己此刻的嘴脸一定丑陋不堪,可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用更深的伤害去覆盖之前的伤口,他才能维持住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可悲的掌控感和“胜利者”的姿态。
“小沂,你……” 陆旭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他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或失望,而是盈满了深切的痛心,和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李临沂,认识这颗被怨恨和偏执扭曲到如此地步的心。
“你还是没想清楚。” 最终,他所有的情绪,只化作这一句极其轻微、却又沉重无比的叹息。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刻的悲哀,仿佛在哀悼着什么永远失去的东西。
他哀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二十年的光阴与所有未曾言明的重量。他不住地摇头,动作缓慢而无力,像是在与某种不可挽回的事实做最后的、徒劳的对抗。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刀剑相向,字字诛心。更没想到,记忆中那个笑容明亮、会追着他喊“小旭哥哥”的少年,会变成眼前这副被仇恨与怨愤彻底吞噬、面目扭曲的模样。
陆旭承认,他绝不想看到那些画面——李临沂与另一个人牵手、拥抱、亲密无间的画面。那对他而言,将是一种漫长而无尽的、凌迟般的痛苦折磨,每一眼都是新鲜的伤口。光是想象,就已让他心如刀绞。
可如果……
如果李临沂是真的、纯粹地喜欢夏语凉,那份喜欢里不带有任何指向过去的私欲,不掺杂任何利用或证明的杂质,仅仅是因为夏语凉这个人本身,那么……即便那份喜欢会像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即便那种失去的痛楚会伴随余生,他陆旭,也是可以咬着牙,咽下血泪,逼着自己放手,然后……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得到幸福的。
他原本,是愿意这样做的。为了李临沂真正的快乐。
“想清楚?”
李临沂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理喻的笑话,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冰冷刺骨、满是讥讽的嗤笑,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冰锥碎裂。
“怎么样才是你口中的‘想清楚’?”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陆旭,里面燃烧着灼人的怒火和被深深刺痛的疯狂,“让我像个没记性的傻子一样,强迫自己忘记过去发生过的一切,忘记那些承诺,忘记那些等待,忘记被抛下时像个垃圾一样的感受?然后呢?忘记之后,再重新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卑微地、不知廉耻地追在你身后,眼巴巴地等着你偶尔施舍一点目光和温暖?再然后呢?”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变得艰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纸上碾过,充满了尖锐的自嘲与深入骨髓的痛苦:
“再等着你某一天,因为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再次毫不犹豫地、轻轻松松地将我推开,甩掉吗?!”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他死死憋住,只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骇人: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想清楚’?!陆旭,那样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愚蠢透顶!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不要了!”
“你果然……果然还是……”
陆旭的瞳孔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极具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像是寒风中的枯叶。后面的话,像是被巨大的、灭顶的悲伤和彻悟彻底堵住了喉咙,再也无法说出口。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那道他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结痂的伤口,在李临沂心里,从未真正愈合过。它一直在暗处化脓,腐烂,滋生出名为“不甘”、“怨恨”的毒素,日积月累,最终孕育出了眼前这株疯狂蔓延、名为“报复”的毒菌。他所有关于“走出来”、“新生活”的劝诫,在李临沂听来,都成了否定其过去痛苦、要求其“忘记”的残忍指令。
原来,他所以为的“为他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甚至可能是加重病情的催化剂。
“没错!”
李临沂像是被陆旭那破碎的眼神和未尽的言语彻底点燃了最后的引线,不管不顾地、用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快意嘶喊道,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混合着扭曲的表情滚落下来,他也毫不在意:
“我就是没法放下!没法忘记过去!我就是恨你!我就是要报复你!用我的方式!用我能找到的任何方式!让你也尝尝被抛弃、被利用、被当作可有可无的备选的滋味!这下你满意了吗?!陆旭!你听清楚了吗?!”
李临沂像是终于扯下了包裹在身上最后一块、摇摇欲坠的遮羞布。所有的伪装、隐忍、自欺欺人,都在陆旭那近乎洞悉的凝视和锥心的话语下,被彻底、毫不留情地撕碎,露出下面血淋淋的、丑陋不堪的真实内里。
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撕裂变形。眼神锐利如淬了剧毒的刀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他龇着牙,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彻底露出獠牙的困兽,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钉在陆旭那张苍白失血的脸上,仿佛要将对方钉死在耻辱柱上。语气里再没有半分迟疑或遮掩,只剩下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毁灭般的狠劲与嘲弄。
“你其实全都说对了!够了吗?这下你彻底满意了吗?!”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些话,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恨意和痛苦反复浸染过,带着灼人的温度,也带着能将人冻僵的寒意。
“本来……本来我还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脸面,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么赤裸裸!可你偏要问!偏要像拿着手术刀一样,一层层划开!偏要逼我!逼我到绝路!”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像是下一秒就要因为缺氧而倒下,却依旧死死撑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最残酷的真相砸出去:
“那我就实话告诉你——!”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胆俱寒的、毒蛇吐信般的恶意与平静:
“刚才,我就是故意做给你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陆旭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惨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清晰、如同凌迟般的语调说道:
“故意让你看到我搂着他,故意让你看到我和他嬉笑打闹,甚至……故意让你以为我们要接吻。” 他故意强调了“以为”两个字,带着一种玩弄人心的残忍,“本来,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反应。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大度’,那样‘希望我走出来’。”
他发出一串短促、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充满了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的反应居然这么有趣!这么精彩!我还以为你真的能修炼到无动于衷、云淡风轻的境界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也最无情的手术刀,冰冷地、一寸寸剖析着陆旭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痛苦、每一分竭力隐藏却依旧泄露的颤抖和绝望。
“不瞒你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密恶意,凑得更近,“我刚才就在想,现在的你,站在这儿,看着我和别人亲热,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和当初那个傻乎乎、满心期待、最后却被当头一棒的我,一模一样?”
他紧紧地、死死地盯着陆旭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碎裂的痕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是不是也像那时的我一样,感觉心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样,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是不是也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痛得连吸气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饱含恶意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
“一想到这些,” 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满足感,“一想到你此时此刻,也在品尝这种我曾日夜咀嚼、痛不欲生的滋味……我就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那种扭曲的快感,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那句话:
“无比的痛快!”
“这比你跟我说一千句、一万句轻飘飘的‘对不起’,都让我觉得……痛快!千倍!万倍的痛快!”
话音落下,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生效。李临沂站在原地,胸膛因激动和发泄后的虚脱而剧烈起伏,脸上混合着泪痕、疯狂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他望着陆旭,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崩溃,又像是在等待某种最终的宣判。
终于,他还是亲口承认了。承认得如此“轻松”,如此“坦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将这沉重的罪责,如同最终的审判,毫不留情地压在了陆旭的肩上。
“小沂!”陆旭被他这些咄咄逼人、字字诛心的话刺激得浑身一颤。这些话犹如一块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窒息。当李临沂彻底撕开伪装,露出内里被恨意侵蚀的真面目时,陆旭再也无法维持表面那强装的平静。他激动地,带着痛心疾首的恳切道:“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所以,你怎么对我,我都可以接受,我都无所谓!我会尽力弥补你,对你好,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尽我所能!可是,小凉他……他是无辜的啊!”
陆旭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试图将李临沂,也将自己,从这片由怨恨构筑的泥沼中拉出来,渴望能找到一条放过彼此的生路。可惜,他失败了。
“够了!旭哥!”李临沂不耐烦地厉声打断他,脸上写满了决绝,“别再劝我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就像泼出去的水,回不了头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坚定自己的信念,重复道:“我……不后悔。”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目光紧锁着陆旭:“只是,今晚我对你说的这些话,还有我的目的,你必须对夏语凉保密。最好是……能让他永远都不要知道。”他微微眯起眼睛,抛出了最具分量的筹码,“我相信,你也不希望看到他伤心难过,不希望他看到你……让他失望吧?毕竟,他是那么真心实意地,把你当作一个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好哥哥在看待。”
陆旭沉默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承诺,也无法反驳。李临沂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软肋——他确实不敢,也不忍,将这一切残酷的真相告诉那个眼神清澈、全心信赖着他的夏语凉。那无疑是将最锋利的刀,亲手捅进那个毫无防备的孩子的心里。
他只能沉默地祈祷,祈祷这场因他而起的报复,能快些结束,祈祷伤害能降到最低。
“好了,旭哥,”李临沂看着他的沉默,知道自己的威胁奏效了。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只是幻觉,“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他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听似关切、实则冰冷的话:“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步子,将那个仿佛被钉在原地的、孤寂的身影,彻底抛在了身后,没有一丝留恋。
就在李临沂身影消失的下一刻,夜空中,悄然飘起了冰凉细密的雨丝。它们无声地落下,沾湿了陆旭的头发、脸颊和衣衫。那冰凉的触感,亦如他此刻无声流淌、已然破碎的心。
他站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没有动弹,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他在哭。哭他自己的无能为力与过往罪愆。哭他们三个人,被命运之线紧紧缠绕、却走向悲剧的结局。也哭李临沂和夏语凉,那从开始就掺杂着谎言与算计,注定风雨飘摇、吉凶未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