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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总归等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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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对于夏语凉来说,注定是个被甜蜜与亢奋填充的不眠夜。
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却像烙饼一样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一股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兴奋感占据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地舞蹈。从尹宁的住处一路小跑回家,他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脚步虚浮,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踩在蓬松巨大的棉花糖上,又如同置身于软绵绵、暖融融的云端,整个人都被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托举着。
李临沂……真的愿意同他交往了?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夏语凉总觉得像踩在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里,生怕下一秒就会醒来。为了验证,他忍不住伸出手,在自己白皙的脸颊上重重揪了一把——
“哎哟,好疼!”
清晰的痛感传来,却让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揉着被自己揪红的地方,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傻乎乎、又欣喜若狂的笑容。
啊!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分别前——李临沂有力的手臂环抱着他,掌心灼热地烙在他的腰侧,那个带着些许霸道、又充满挑逗意味的吻,掠夺着他的呼吸,直到他娇喘连连,浑身发软,才意犹未尽地松开。那坏心眼的捉弄,此刻回想起来,都让夏语凉心跳失序。
“真是个坏蛋……就知道变着法儿地欺负我!”夏语凉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闷声暗骂道,可那捂着嘴角的指缝间,泄露出的却全是抑制不住的甜蜜与羞涩。
他的脸颊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过,火辣辣地发着烫。没想到……真的等到这一天了。他曾经以为,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一次次落空的期待,不会再有任何回响与希望了。夏语凉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100多个日日夜夜里积压的无奈、彷徨、心酸与委屈,都随着这口气尽数倾吐了出去。一颗始终悬着、无处安放的心,也总算暂时找到了归处,安稳地落回了胸腔里。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时来运转,还是老天爷终于垂怜了他这片卑微的痴心。但总归……他等到了。
只是,在这巨大的欣喜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之后,心底深处,却莫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是太过幸福反而觉得不安吗?他说不清楚。
夏语凉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何时才抵挡不住困意睡着的。他只记得,那一整晚,他的大脑都像被打了过量的兴奋剂,始终处在一种极度活跃的亢奋状态。即便在意识昏沉、即将被睡意俘虏之际,他脑海里最后一个盘旋的念头依旧是:我夏语凉,何德何能……竟然能被李临沂那样优秀、如同星辰般耀眼的人看上呢?
他不温柔,不体贴,也不太懂得照顾人。他不会做饭,不会打理家务,生活技能近乎白痴。他拥有的,似乎只有那么一点点不值一提的小聪明,和一股不管不顾、傻乎乎的冲劲。
那时的李临沂,在夏语凉眼中,简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事实上,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也始终这样认为。这个人拥有太过优秀的出身、无可挑剔的家世、聪明绝顶的头脑……和他站在一起,夏语凉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其貌不扬,格格不入。
也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自卑与仰望,促使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他必须要变得更加优秀,努力成为一个……能够配得上站在李临沂身边的人。
所以,他要好好努力,拼命地去缩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差距。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这段他视若珍宝的感情里。而他目前立刻就能做到的,就是倾尽他所有,对李临沂好,毫无保留地去爱他。他要学会温柔,学会体贴,学会照顾人。他要努力收起自己的小性子和喜欢乱发脾气的臭毛病,不能再任性妄为。他还要学会做家务,对,尤其是做饭!他也要让李临沂尝尝他亲手做的饭菜,哪怕一开始很难吃,他也要学!
这样……等到他做到了这些,应该就能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男朋友了吧?是不是……也就能够,稍微配得上他一点点了呢?
怀抱着这样简单又执着的念头,夏语凉终于抵不过沉沉睡意,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份沉甸甸的决心,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犹自带着一丝甜甜的、满足的弧度,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夏语凉是被一阵坚持不懈的电话铃声从深沉的睡梦中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带着被扰清梦的起床气,以为是李临沂迫不及待来“催债”了,于是没好气地对着话筒嘟囔:“你烦不烦啊!大早上的,我还在睡觉呢!”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的抱怨。
“哎哎哎,打住打住!干嘛呢你!是我是我,尹宁!”电话那头传来尹宁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驱散了夏语凉的睡意。
“哎哟,是你啊!”夏语凉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是那谁呢……”他还以为是李临沂,一大清早就追着他讨要那个“一个半月”的最终答案呢!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谁啊?你男人啊?”尹宁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八卦的笑意,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夏语凉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揪着被角,小声地嘀咕反驳,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虽然在他心里,两人几乎已经是水到渠成了,但李临沂现在……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是他的“男人”呢。那个正式的名分,还得等到……等到那一个半月的“惩罚期”结束才行。
“哎?不会吧!这都没成?!”尹宁的声调瞬间拔高,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惊讶,还夹杂着一丝夸张的失望,开始口无遮拦地调侃起来,“那我昨天不是白给你俩创造机会啦!哎,你是不知道,我昨天为了给你俩牵线搭桥,可是下了血本,特意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结果,你今天就告诉我你俩昨晚啥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这个李临沂,是不是不行啊?散了吧散了吧,渣男一个!回头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保证比他知情识趣!”
“昨天?哈哈哈哈,你还好意思提昨天?”提起这个,夏语凉可就不困了,立刻坐起身来,没好气地开始兴师问罪,“你知道你昨天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吗?”想起尹宁昨天那些石破天惊的“祝福”和胡乱点鸳鸯谱的行径,他至今仍有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钻进地缝里的羞耻感。不过……幸好,最后的结局是好的。也阴差阳错地,正是因为尹宁这一通胡闹,才打破了他和李临沂之间那层僵持许久的窗户纸。只是这“感谢”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太丢人了!
“啊?我昨天咋啦?我断片了,啥都不记得了!”尹宁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无辜和茫然。
“你……你昨天……”夏语凉虽然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红着脸,将昨天尹宁是如何在街上高喊“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又是如何硬要把李临沂塞给他的“光荣事迹”,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尹宁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到夏语凉说完,他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高分贝的惊呼:“天啊!我昨天居然这么厉害?!我果然不是一般人啊!简直是丘比特转世!”他的语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开始天马行空地畅想:“哎,夏语凉,说句实话,你要是真能怀孕,我也就不用费这么多事儿了。直接找个机会,给他下点药,再把你灌个半醉,然后把你们俩锁进一个小黑屋,里面再点上些助兴的香……嘿嘿,等生米煮成熟饭,他想赖都赖不掉了!多省事儿!”
“哎哎!你够了啊!越说越离谱了!”夏语凉在电话这头听得面红耳赤,一边急忙出声制止尹宁这越来越没边儿的“馊主意”,一边又忍不住被他这夸张的脑回路逗得“咯咯”直笑,身体笑得发颤,双腿不自觉地蹬着柔软的被子。
玩笑开过,气氛缓和下来。
尹宁收敛了笑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再次旧话重提:“所以,说正经的,你俩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况?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像是在仔细斟酌用词。
“嗯……”夏语凉抿了抿嘴,摒住心底翻涌的甜蜜,如实相告,“他说……他愿意和我交往试试。”
“噢哟!那可真是恭喜你啊!”尹宁立刻送上热情的祝福,声音听起来惊喜万分,“等了这么久,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开花结果了!”然而,电话那头的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面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他不死心,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追问道:“那你快和我说说细节!他是怎么跟你表白的?是不是特别浪漫?他有没有看着你的眼睛,特别认真地说‘夏语凉,我喜欢你’?然后才说想要交往试试?还是说了别的什么甜言蜜语?你快说快说,我好奇死了!”
“嗯……”尹宁这一连串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夏语凉雀跃的心微微一顿。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没有。他……他说他想要和我交往试试。”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那些想象中的、明确的爱的告白。
夏语凉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天晚上,他们之间充斥着暧昧的试探、亲昵的触碰和令人脸红的撩拨,李临沂说了许多话,做了许多事,却唯独……没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那句“夏语凉,我喜欢你”。
一丝微小的失落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心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找的理由安抚了下去。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替李临沂开脱,语气天真又带着笃定:“哎,他都说想要和我交往了,那行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肯定是喜欢我的啊!不然你见过谁会和不喜欢的人提出交往试试呢?而且……而且……”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满满的羞涩,“我们昨天……还接吻了……很……很认真的那种。”说完,仿佛那股灼热的气息再次贴近,他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哦?是吗?那……可真是要恭喜你了。”尹宁的声音里再次染上了那种耐人寻味的笑意,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迅速转移了话题,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你看,你俩能有今天,是不是多亏了我昨天神来之笔的刺激?要不是我舍身取义,喝了那么多酒,演了那么一出大戏,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你俩这磨磨唧唧的,指不定还要互相试探到猴年马月呢!真是看得我在旁边都急死了!”
“哈哈,是啊……可能,真的要多谢你胡闹了那么一下。”夏语凉顺着他的话笑道,心里那点微小的疑虑也被重逢的喜悦冲淡。
其实,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夏语凉都没有完全想明白,那天尹宁看似荒诞不经的举动,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心想帮他,又有几分是别的、他当时无法参透的复杂心思。他曾想过要问个明白,却总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
他隐隐觉得,即便他问了,以尹宁的性格,大概也不会给他一个诚实而清晰的答案吧。有些真相,就如同掩埋在时光尘埃下的种子,只能在特定的时刻,由生活本身,给出它残酷的答案。
然而,也是很久很久以后,当岁月的尘埃落定,往事在回忆中沉淀出它原本的颜色,夏语凉才在某个寂静的黄昏里,恍然醒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其实,执着于探寻每一个行为背后的动机与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人心如同迷宫,有时候,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傻子”,沉浸在表象的温暖与美好之中,远比做一个洞察一切、却因此遍体鳞伤的“聪明人”,要快乐和轻松得多。
而第二件,则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带来迟来的、清晰的痛楚——一个连最基本的“我喜欢你”都无法坦然说出口的人,他内心贫瘠的土壤,又要凭借怎样的勇气和力量,去承担起另一份感情的全部重量,去滋养一段需要双方共同倾注心血的爱情呢?缺乏明确爱意表达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仿佛建立在流沙之上。
“那个……尹宁,”夏语凉甩开脑子里那些莫名冒出的、略带伤感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通话中,语气变得认真而带着歉意,“昨天……如果我因为着急,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你别放在心上。”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都需要为昨天分别时,对尹宁那些不耐烦的指责和推搡,郑重地道个歉。
“哎哟,没事儿!”尹宁在电话那头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轻松,听不出丝毫芥蒂,“我其实早就忘了,真的。”他甚至还配合着话语,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尽管电话那头的夏语凉根本看不见。
他是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类似的话语,类似的伤害,他听得太多,经历得也太多了。人心似乎有一种可悲的适应性,当尖锐的指责成为一种常态,最初的刺痛便会逐渐变得迟钝,最终凝结成一层厚厚的老茧,包裹住柔软的内心,让人变得麻木。与其反复咀嚼那些不愉快,不如没心没肺地向前看。
两人又在电话里闲聊了几句,夏语凉才挂断电话,准备收拾收拾,起床上班去了。
也许是因为昨天情绪大起大落,加上喝了点酒的缘故,夏语凉坐在工位上,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停地打着哈欠。他只好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浓咖啡,试图驱散困意。回到座位上,他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咖啡,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虽然身体依旧困倦,但今天的他,工作效率却出奇的高,处理文件时格外用心,敲击键盘也格外卖力,仿佛体内被注入了一股新的能量。有好几次,同事Gabi抱着文件从他身边经过,刻意放慢了脚步,他都没能察觉。
午休的铃声响起,夏语凉从专注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他看了看自己一上午的成果,竟然已经超额完成了一大半,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舒展双臂,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放松下来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仿佛那样就能触碰到某个人。想到李临沂,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带着傻气的、甜滋滋的笑容。
“干嘛呢小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Gabi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好奇地打量着他,“你今天……有点儿不正常啊!从实招来,发生什么好事了?”
“啊?有吗?”夏语凉猛地回过神,赶紧收起手机,试图装傻蒙混过关,可那眼底眉梢藏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让他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吗?你还好意思问我有吗?”Gabi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好笑地指向洗手间的方向,“我建议你,现在就去镜子前面照一照。你脸上现在就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我、恋、爱、了!”
“啊?这么……这么明显吗?”夏语凉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天啊!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真的和发烧了一样!原来喜悦是藏不住的,它会自己从毛孔里钻出来。
“噢哟!看来我猜对啦!”Gabi立刻来了兴趣,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就近拖了把椅子坐在夏语凉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快,给我讲讲!他是谁?是不是你之前偶尔提起过的,那个经常找你一起吃饭、性格很好的男生?哎,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小伙子人不错耶,看起来性格沉稳,又温柔体贴,对你更是没话说。”
“不……不是他。”夏语凉摇了摇头,脸上的喜悦神情瞬间被一抹清晰的愧疚所取代。Gabi的话让他立刻想起了林彦南。他终究……还是辜负了彦哥一直以来的好意和陪伴。喜欢这件事,真的无法勉强和将就。纵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彦南对他有多好,多包容,可李临沂一出现,他就好像被下了蛊,把什么都忘了,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一个人。“我这样……挺缺德的吧?”夏语凉低下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茫然地看向Gabi,像是在寻求一个评判,又像是自我谴责。
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将这件事告诉林彦南。他害怕看到对方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流露出受伤的神情。
“当然没有!”Gabi见状,立刻用力地拍了拍夏语凉的小脑袋瓜,语气坚定地安慰道,“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件很奇妙、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事。它并不是靠‘谁对你好’来决定的!有的人啊,就算相处十年,也产生不了任何火花;但有的人,可能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瞬间爱上彼此,认定对方。”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小凉,你要记住,你欠那位林先生的,可以是人情债,将来找机会报答就好。但决不能是感情债!如果你因为愧疚或者感动而勉强自己回应他的感情,那这笔债,恐怕一辈子都难还清了,对你们两个都是折磨。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夏语凉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理他都懂,可眉宇间那抹因愧疚而产生的纠结,依旧没有完全舒展开。
“那个孩子,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你提起过几次。”Gabi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过来人,一眼便看穿了夏语凉心底最后的顾虑,继续温声开导,“我觉得,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所以,相比较‘他喜欢你’这件事本身,我相信,他更希望看到的,是你能够获得真正的幸福。而且,真正的喜欢,不应该是牺牲和捆绑,它的最终目的,是希望对方快乐。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并不感到快乐,那么,他也绝对不会因此而开心的。”
Gabi的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散了夏语凉心中最后的迷雾和沉重。
是啊,Gabi说得对。即使他因为心软和愧疚,勉强自己和林彦南在一起,那份感情里也掺杂了太多杂质,他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快乐,那对彦哥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不公和伤害呢?夏语凉下定了决心,还是找个合适的时间,约彦哥出来,坦诚地把自己和李临沂的事情告诉他吧。虽然这样做,短期内显得有些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他确实不想,也不能,再亏欠林彦南什么了,尤其是在感情这件无法勉强的事情上。
见夏语凉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脸上恢复了明朗的神色,Gabi这才重新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凑近问道:“那……现在,总可以和我好好谈谈你的那位‘小男朋友’了吧?我是真的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间绝色,有多大魅力,能让你甘愿留在这座城市,傻傻地等他这么久?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带过来给我瞧瞧嘛,让姐姐帮你把把关!”
“好呀!”夏语凉眼睛一亮,开心地应道。他其实也早就有这个想法,想把李临沂介绍给自己在布达佩斯最亲近的同事兼朋友。提起李临沂,他的话语便像打开了闸门的溪流,轻快而雀跃:“他……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斟酌着词语,试图描绘出那个占据了他整颗心的人,“聪明,长得也特别帅,家境也好……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脸上泛起温柔的光彩,“他对我……真的很好。好像无论我说什么,哪怕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只要说过一遍,他就能全都记住。他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你知道的,Gabi,我其实是个挺能惹祸的人,脑子一热就容易冲动。每次我闯了祸,他都会一边板着脸,毫不留情地臭骂我一顿,说我莽撞,做事不过脑子……但一边,又会默默帮我把所有麻烦都解决干净。”回想起那些被训斥又被他妥善保护的时刻,夏语凉的笑容里带着甜蜜的无奈,“哈哈,我应该也和你说过吧?我们俩一开始,简直就是水火不容,见面就吵,周围所有人都说我们是一对冤家。我也是……也是没想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感慨,“我居然会喜欢上他,更没想到,我们俩……我们俩会有今天。”
夏语凉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成一个无比甜蜜的弧度,那笑容纯净而满足,像一块方糖,缓缓溶解在芳香的咖啡里,飘散出令人愉悦的醇香。Gabi看着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光晕里的样子,由衷地说道:“看得出来了,小凉,你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他。”
“是呀!”夏语凉丝毫不加掩饰,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明亮而坚定,“我喜欢他,很喜欢。他的一切,好的,坏的,甚至是他骂我的样子,我都喜欢。”
说罢,他兴冲冲地拿起手机,想找一张李临沂的照片给Gabi看,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失落地发现,他的相册里,竟然没有一张和李临沂正经的合照。除了那张被尹宁恶搞的“遗像”,还有一张人多嘴杂、距离遥远的“全家福”。一丝淡淡的惋惜掠过心头,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期待取代——没关系,他相信,在以后漫长的时间里,他们还会有无数个机会,去填补这个空白,去创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满满的回忆。
“不过,小凉,”Gabi观察着他的神色,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我有个问题,问出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嗯?什么问题?你问吧,没关系的。”夏语凉抬起头,坦然地看着她。
“好,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可就直说了。”Gabi放下咖啡杯,神情认真了些,“听你刚才的描述,无论是这位李临沂,还是之前那位林彦南,他们对你都很好,也都很懂你、照顾你。特别是林彦南,在你之前情绪最低落的那段时间,他一直陪着你,照顾你,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可为什么……你最终喜欢上、甚至可以说是深爱上的人,是李临沂,而不是林彦南呢?除了感情本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更具体的、决定性的因素吗?”
“嗯……”夏语凉认真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杯耳,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给出了一个让Gabi有些意外的答案:“因为……他有趣。”
“有趣?”Gabi眨了眨眼,觉得这个答案很新奇,也更加好奇了,“具体是指?”
“嗯,就是有趣。”夏语凉重重地点了点头,试图解释清楚这种感觉,“其实,我也很喜欢和林彦南待在一起,他很温柔,很体贴,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安心。但是……但是那种感觉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他微微蹙起眉,寻找着恰当的词汇,“平静得……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乏味,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顿了顿,或许是身处异国他乡的缘故,孤独感总是如影随形。但也正是因为这份孤独,一个鲜活、有趣、能带来波澜的灵魂,才显得格外弥足珍贵。“可能……也跟我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吧,”他轻声补充道,“我好像……特别喜欢身边能有一个可以陪我打打闹闹的人。就算偶尔被他嫌弃,被他念叨两句,甚至吵上几句,那种充满生命力的互动,反而让我觉得特别真实,特别开心,感觉自己是被牢牢接住的、活生生的人。”
“哦~~我明白了!”夏语凉原本还担心自己的描述太过抽象难以理解,没想到Gabi立刻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她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用最近挺流行的一句话说,你就是想要那种所谓的‘烟火气息’,对不对?你渴望的亲密关系,是充满动态、有温度、甚至有摩擦火花的,而不是一片完美的寂静。你想要的是这种鲜活生动的‘烟火气’,我说的对吗?”
“没错!Gabi!就是这样!你真是太聪明了!”夏语凉如同找到了知音,兴奋地朝Gabi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是!”Gabi得意地搓了搓鼻翼,笑道,“我可是紧紧跟随时代潮流脚步的人!”
“不过,小凉,”Gabi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怀,“虽然……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符合你现在的心情,也不太‘政治正确’,但也许是我年纪大了,经历得多了,有时候会觉得,轰轰烈烈、充满‘烟火气’固然吸引人,但长久来看,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才是生活的本质和真相。再绚烂的烟火,也比不上日常生活中简简单单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带来的踏实和温暖。你还年轻,正是喜欢热闹、追求心动的年纪,这很正常,也很好。”
“什么呀!Gabi你才不老呢!”夏语凉立刻嘴甜地反驳,“你忘了公司里的人私下都叫你什么吗?‘不老男神’呀!”那时的他才二十出头,正处于人生中最敢于追求炽热情感的阶段,根本无法真正理解Gabi话语里那份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智慧。他只是听着,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又或许,他字面上是理解的,但那也仅仅是浮于表面的认知。那时的他,心里只装着最纯粹的愿望:和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在一起,驱散异国的孤独,永远像此刻这样,简单、快乐、充满期待地生活下去。
“就你嘴最甜!”Gabi被逗笑了,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夏语凉笔挺的鼻梁,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没有人会讨厌真诚的赞美,尤其是在涉及年龄和青春这类敏感又永恒的话题上。
她重新将话题拉回,眼里闪着好奇的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这位拥有‘有趣灵魂’的男朋友,带过来给我看看啊?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更好奇了!”
“嗯,有机会的,一定!”夏语凉连忙答应,但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只是现在……现在可能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Gabi不解。
“我……我其实还没有正式答应他呢。”夏语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因为我……我心里好像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我其实……还有点记着他之前莫名其妙消失两个月的事,心里那点小疙瘩还没完全消下去。我想着,至少等我这点怨气彻底消了,再……再答应他。所以……所以我给了他一个十五天的‘考验期’。”他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看着Gabi,小声问:“Gabi,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作了?”
“好事儿啊!”出乎夏语凉的意料,Gabi非但没有觉得他矫情,反而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欣喜和赞同的表情,“就应该这样!”
“你……你不觉得我这样有点矫情吗?”夏语凉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他本以为Gabi会笑话他小孩子心性。
“矫情?怎么会?”Gabi好笑地立刻否认,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坚定,“你等了他那么久,受了那么多委屈和不安,现在让他等你十五天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如果连这点时间都不能等,没有足够的耐心来抚平你心里的疙瘩,那他也就不配得到你的喜欢了。”她的神情认真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而且,小凉,你记住,爱情必须是平等的。你喜欢他,这很好,但你也决不能因为这份喜欢,就让自己变得卑微,处处小心翼翼。那样的喜欢,会显得很廉价,也维持不了多久。你要让他知道,你的心很珍贵,需要他同样用心来换。”
“可是……可是他真的太优秀了,我总觉得……”夏语凉心底那点自卑的小火苗又冒了出来。
“你又来了!又来了!”Gabi厌倦地皱起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亲昵,“夏语凉!我之前是不是白跟你说了?他是很优秀,但是你呢?你在我眼里,一点也不差!真的,一点也不!”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夏语凉的胸口,“你就不要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自己吓自己了。要是你真的觉得有差距,心里过不去这个坎,那你就努力啊!把盯着他的时间,用来盯着你自己!好好工作,提升能力,多挣钱!让自己也闪闪发光!加油!”
说着,Gabi举起右手,紧紧握拳,朝着夏语凉比了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加油’手势,眼神里满是鼓励。
夏语凉看着Gabi这副充满干劲的样子,仿佛真的被注入了能量,胸腔里那股想要奋进的火焰被点燃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力握紧拳头,气沉丹田,像是要给自己打气般,高声喊道:“为了我的爱情!加油!”喊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他又厚着脸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悄声问:“那……Gabi,你手头上现在……有什么多余的项目,需要人做的吗?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试试?我也想挑战一下自己,多……多积累点经验,提升提升能力。”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试探和期待。
“哎——哟——!”Gabi故意拉长了语调,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眯起眼睛调侃道,“好你个小凉,学坏了啊!原来前面做了那么多铺垫,又是剖析内心,又是树立志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目的在这儿等着我呢?就是为了引我上钩,给你安排个活儿?一切都是为了你伟大的爱情事业添砖加瓦?”
“嘿嘿,”夏语凉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反而嘴甜地抵赖道,“Gabi你这么聪明,慧眼如炬,我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你啊?还需要我做铺垫?”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真诚了些,“不过,让你给我安排活儿的事,我确实是刚刚一时兴起才想到的。如果正好有呢,你就帮我安排安排,就当给我个机会锻炼一下。如果没有呢,也没关系,就算啦!反正我想,以后肯定也还有的是机会。”
“啧啧啧,”Gabi双手抱在胸前,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那神态,像极了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独坐在长椅上回首激荡的青春岁月,“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居然能让一个平日里能偷懒则偷懒的小家伙,主动要求加班加点,奋发向上了。”
她思忖了片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重新打量着夏语凉,目光里带着评估和一丝认真:“不过,别说,我手头上现在,还真有这么一个项目,可能……还挺适合你现阶段练手的。”她稍微压低了声音,“我有个朋友,是做凿岩钻具这一块的,在中国市场做得非常成功,规模很大,也一直有给瑞典的品牌做代工。但现在呢,他不满足于只做代工了,想打通欧洲市场,做自己的品牌。最近,他确实有在匈牙利发展的初步意向,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跳板。”
她顿了顿,看着夏语凉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不过我得先说明,现在还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的意向,连计划书都还没影子,更别提实施了。前景如何,困难多少,都是未知数。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敢不敢试试看?”
“好呀好呀!”夏语凉一听,目光瞬间就直了,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不由自主地放着光。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还真有这样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挑战性的机会。他激动得连连点头,生怕Gabi反悔似的,迫不及待地问:“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从哪里开始入手?”
“你先别兴奋得太早。”Gabi适时地又给夏语凉泼了盆冷水,让他冷静下来,“这个项目,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市场调研、渠道打通、品牌建立……每一步都是难关。做得成做不成,完全是两说,很有可能我们忙活大半年,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她看着夏语凉,语气坦诚,“而且,在项目没有实质性进展和收益之前,我这边也没办法给你支付额外的工资或者项目奖金。这些前提,你都清楚,并且没意见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意见!”夏语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切地表明心迹,“Gabi,我做这些,真的只是想抓住机会历练历练自己,开阔眼界,不是为了钱!我相信,参与这个过程本身,就算最后项目没有成功,也一定能让我积累非常多宝贵的经验,这些经验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充满了对成长的渴望。
“那好,”Gabi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待会儿回办公室,我就把我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具体的情况、他的想法和要求,都会由他直接告诉你。至于初期需要你做什么……”她略一沉吟,“嗯……我想一开始也不会太复杂,多半是需要你协助调查一下匈牙利本地,乃至中东欧地区的相关市场环境、政策法规、竞争对手情况。或者,需要你尝试去寻找、接触一些本地的房地产开发商、建筑公司或者大型土木工程项目方,了解他们的需求、采购渠道和合作模式。这些基础的信息收集工作,是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好!我知道啦!保证完成任务!”夏语凉此刻只觉得一身热血沸腾,干劲十足,恨不得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相关资料,投入到这项充满挑战的新任务中去。看着他这副如同打了鸡血、摩拳擦掌的样子,Gabi不由得感到好笑,再次提醒道:“这事儿你也别想着一步登天,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市场开拓急不得,恐怕真要做出点眉目,怎么着也得费上一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呢!你得有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是啊,一两年。谁又能预料,一两年后的光景会是如何?世事变迁,人心易改,未来的画卷上会涂抹上怎样的色彩,此刻无人知晓。
但夏语凉还是转过身,面向Gabi,非常认真、由衷地说道:“Gabi,谢谢你,真的,是真心感谢你。从我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懂开始,你就一直这么帮我,照顾我,现在又给我这么好的机会。”
“哎哟,小凉,打住打住!快别说了!”Gabi立刻做出一个夸张的、受不了的表情,慌张地摆了摆手,咧开嘴,缩着脖子,还配合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起了鸡皮疙瘩,“你知道我最讨厌这种肉麻兮兮的场面了,浑身不自在!”她迅速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我帮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我自己,看看能不能带出个得力干将来。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啊……”她拖长了语调,眼睛闪着八卦的光,“就动作快点,把你那位藏着掖着的‘有趣灵魂’带过来给我瞧瞧!我是真的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值不值得你为他这么努力,做这么多改变。”
“嗯!好!一定!”夏语凉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明亮而温暖的笑容。
肯定值得的。那时的夏语凉,心底无比坚信、无比笃定地想着。为了那个人,为了他们的未来,所有的努力和等待,都值得。
快到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陆续收拾东西。夏语凉也习惯性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看了眼安静躺在桌面的手机。然而,一反常态地,今天的手机显得格外沉寂。消息通知栏空荡荡的,没有新的短信,也没有那个特定联系人的未读提示。李临沂并没有如他隐隐期待的那样,发来共进晚餐的邀请,或是任何一条问候的信息。
夏语凉看着那安静的屏幕,心中却并不感到多少意外,仿佛早有预料。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惋惜或失落都没有,反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天。想起那场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既像是蓄谋已久、又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告白;想起自己最后在那炽热氛围中,近乎仓皇的逃离;想起自己带着点小任性、为他定下的那“十五天”的约定……但脑海中浮现更多的,还是那些交织的片段——那缠绵的、热烈的、几乎夺走他所有呼吸,又带着深深侵略性与占有欲的吻;还有那双臂膀,几近凶狠地,像是要将他揉碎、融进自己骨血里的拥抱……
“轰——”地一下,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夏语凉的脸颊“咻”地变得通红,那红晕迅速蔓延,直通脖子根,皮肤泛起一阵阵涨热感。心脏也跟着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噗通、噗通”地狂跳起来,紊乱而有力,像是刚刚一口气灌下了一整壶烈酒,醉意混着羞赧,直冲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微醺般的眩晕与悸动。
他现在……真的没办法立刻坦然地去面对李临沂。或许,等过了这几天,等脸上这该死的热度退下去,等心跳恢复正常,等他能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暂时封存,情况就会好一些吧?夏语凉默默地想。说不定,此时此刻的李临沂,也和他有着同样的心情,在某个地方平复着激荡的心绪呢?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自嘲地在心里撇撇嘴——以他对李临沂那家伙的了解,那人脸皮厚得很,恐怕根本没什么羞耻心可言,此刻说不定正优哉游哉,全然不受影响。
夏语凉没有主动发消息去问,也觉得似乎没有那个必要。有些距离和缓冲,对刚刚确立(或者说,即将确立)关系的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于是,下班铃声响起后,他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背包,独自一人离开了公司。没有约人,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在熟悉的街道上漫步,最后随意地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温馨的中餐馆。
店内客人不多,难得的清静。他点了一份简单的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慢慢地吃着。喧嚣与悸动似乎都被隔绝在了玻璃窗外,这一刻的独处,让他纷乱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了下来。
这样表面平静、内心却暗流涌动的日子,持续到第三天,夏语凉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的注意力开始无法集中在工作上,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每一次熄灭,都让他的心跟着沉一下。各种猜测和胡思乱想如同杂草般在脑海里疯长:不应该啊……为什么整整三天了,李临沂一条消息都没有发给他呢?是……是因为那天晚上,自己最后推开他离开时说的那些话,让他生气了吗?还是……还是他回去后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提出的那个“十五天”的约定太过任性、太过矫情,所以……反悔了?
难道,连这区区十五天,对他而言都如此难以忍受,需要用这种冷处理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吗?
夏语凉越想越觉得不安,越想越觉得委屈。自己之前那三个多月,在不确定和等待中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都忘了吗?对比之下,这十五天又算得了什么?一阵心慌意乱袭来,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差点将那个玻璃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凉,你怎么了?”坐在对面的Gabi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抬起头,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夏语凉慌忙稳住杯子,强自镇定地回答,“就是……就是手滑了一下,不小心把水洒出来一点。”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于是迅速将手背到身后,紧紧交握在一起,试图抑制住那泄露内心慌乱的生理反应。
“噢哟,不就是洒了点水嘛?”Gabi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好笑地说道,“瞧把你给吓的,脸都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呢!没事没事,擦擦就好了哈。”说着,她动作利落地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餐巾纸,隔着桌子递到夏语凉面前,“给,快擦擦。”
“啊……谢谢。”Gabi那句无心的话,在夏语凉听来却仿佛一语中的,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害怕的隐忧。他机械地接过纸巾,胡乱在桌上擦拭着,但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句——“还以为你失恋了呢……失恋了呢!”
“不行!”夏语凉在心里用力地摇了摇头。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和胡乱猜测下去了!他讨厌这种不明不白、突然被冷落的滋味,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煎熬。他必须把事情问清楚,至少要得到一个解释。
然而,鼓起的勇气在即将联系李临沂的那一刻,又莫名其妙地泄掉了。他最终没有直接去找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而是选择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他点开了陆旭的聊天框。
“旭哥,”他打字打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焦急,“李临沂最近有联系你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紧盯着屏幕,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没有啊。”陆旭回复得也很快,语气如常,“怎么了?”
看到“没有啊”这三个字,夏语凉紧绷的心弦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他赶紧胡诌了一个理由:“哦,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好久没去你家吃饭了,有点想吃了。”
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更何况是向来洞若观火的陆旭。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确认李临沂也没有联系陆旭的那一刻,他心中那股被刻意冷落的委屈和恐慌,竟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舒畅。看,他不是只不联系我,他谁都没联系。
“想吃随时可以来吃啊!”陆旭的回复很快传来,语气温和,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漏洞,又或者,是体贴地选择了看破不说破。但这都不是夏语凉此刻最在意的了。陆旭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像是无意,又像是有心地解释道:“李临沂他最近应该是有些忙吧,你也知道,他们学校已经开学了。我最近也只是在学校里偶尔远远看见他,行色匆匆的,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我想,等他忙过这几天,应该就会联系你了吧。”
果然!陆旭早就猜到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了!夏语凉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为什么要撒那么容易被看穿的谎。
“啊哦,这样啊……”他含糊地应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小心翼翼,问出了那个最在意的问题:“那他……他有提到过我吗?”
“……”
电话那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压在夏语凉的心上。
“啊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啦!”夏语凉赶紧发过去一串讪笑的表情,试图自圆其说,掩饰那份难堪的期待落空,“旭哥,我这边还有点活儿没忙完,就先不聊了哈!再见!”他飞快地打完字,迅速退出了聊天界面,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原来……只是因为忙啊。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可是……心情却依旧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再忙……难道连发一条消息、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从那天晚上分开到现在,整整三天,李临沂只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内容还非常莫名其妙,与风花雪月毫无关系:
「夏语凉,你知道布达佩斯哪儿有卖蚊香的吗?我家好像进蚊子了。」
当时夏语凉看到这条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地把附近几家超市和杂货店的地址发了过去,还贴心地在后面补充了一句,告诉他哪种牌子的蚊香便宜而且驱蚊效果最好。
发完消息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这都什么季节了,居然还会有蚊子?这个借口……也太拙劣了吧。
另一边,陆旭刚放下手机,就对着客厅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着那个窝在沙发上,捧着游戏机玩得全神贯注、仿佛外界一切都与己无关的人,一股无名火突然就窜了上来。
“喂!我说你!”陆旭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能不能主动去理理人家小凉啊?你看看,都把人家急成什么样了,电话都直接打到我这儿来打探消息了!我估摸着,他心里肯定七上八下的,指不定正胡思乱想,以为你反悔了,不想要他了呢!”
“哎哟,急什么?”李临沂头也不抬,手指在游戏按键上飞快操作着,语气漫不经心,“再等等,再等等。火候还没到呢。”
“再等等?!”陆旭简直要被他的态度气笑了,他挥舞了一下手里正炒菜用的锅铲,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再等下去,我估计人家小凉心凉透了,就该不要你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我警告你,要是他下次再问我,我可就不帮你打圆场、说什么你‘学业繁忙’的鬼话了!我直接告诉他,你天天在我这儿好吃懒做、打游戏度日!我看你的那些小计谋还怎么得逞!”
听到这话,李临沂终于按下了暂停键,放下游戏机,转过头来看向陆旭。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玩游戏时的轻松,眼神里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恶劣的笑意:“你当然可以试试。不过……我自然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破坏我的计划。”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明天,就明天,我会联系他。”
但那笑容里的意味,并非思念或迫不及待,更像是一个猎手在计算着收网的时机。“所以,旭哥,”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你也别总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我会轻易放过你,或者就此罢休。你要记住,这是你欠我的!这笔债,你得慢慢还。”
“唉……”陆旭看着他那副被恨意和某种扭曲执念驱使的模样,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的叹息。他不知道李临沂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剥开这层层包裹的硬壳,去直面一下自己那颗或许早已动摇的真心。他不想再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那只会让双方更加不痛快。于是,他摇了摇头,转身默默躲进了厨房,将精力投入到眼前锅碗瓢盆的琐碎中,仿佛那样就能暂时隔绝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陆旭的“预言”果然灵验。
当天下午,夏语凉正对着电脑屏幕心神不宁,手机的特别提示音突然响了。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迫不及待地划开屏幕——
来自李临沂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然而,预想中的思念情话或是日常问候并没有出现。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却如同冰锥般刺目的字:
「夏语凉,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