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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为你冒雨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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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的“嘟”声短促而机械,像一把无形的剪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方才还缠绕在耳边的所有温度与生动。
李临沂握着手机,维持着通话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夏语凉”三个字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刚刚冷却的烙印。
然后,他脸上那层柔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如同退潮时最后一道被沙滩吞噬的细浪,迅速、无声、彻底地消失殆尽。那笑容消失得如此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淡漠,从他眼底缓缓漫上来,直至浸透整张面孔。
他缓缓放下手臂,将手机搁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那声音很轻,在这过于寂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像某种仪式落下的句点。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的公寓,户型通透,装修简洁,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还算不错的夜景。恒温空调兢兢业业地维持着二十二度的宜人体感,不冷也不热。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四面八方涌来的空气,却像掺了看不见的冰碴,一丝丝、一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骨缝。
他抱了抱手臂,指尖触到的衣袖布料是温热的,掌心之下却是凉的。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嗡鸣,能听见窗缝里漏进来的、遥远模糊的车流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规律,却空洞得如同灌满了冷风的隧道。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杜甫。想起那首字字泣血、浸透了秋日寒凉与苍茫悲意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是很久以前,高中语文课上,老师用略带方言的普通话逐句讲解的。彼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心思早已飘到下课后的篮球赛,只依稀记得“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开篇。那些干枯的诗句,像秋天的落叶,从耳边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此刻,不知为何,它们却从记忆深处一片片飘了回来,带着陈旧的书卷气,和某种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共鸣。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下意识地默念出这句。
明明他住的是钢筋水泥浇筑的现代化公寓,墙壁洁白无瑕,屋顶坚固无比,莫说漏雨,连一粒灰尘都难以飘入。可为什么,此刻他内心的某个角落,竟如同那间被秋风摧残、冷雨浸透的破旧茅屋,四处漏风,潮湿阴冷,找不到一处干燥可栖身的地方?
那种被遗弃般的孤寂与凄惶,像无形的冷雨,不疾不徐,绵密如麻,正从四面八方朝他落下。
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心底漫出。
他忽然有些理解杜甫了。
不是理解了那间漏雨的茅屋,也不是理解了那个秋风怒号的八月。他理解了那种——明明身处人群却无人可语,明明活着却像被世界遗忘了很久——的感觉。
窗外,正是狂风骤雨。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几乎要擦到对面楼宇的屋顶,像一张湿透的、沉甸甸的旧棉絮,把整个世界闷在里面喘不过气。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猝不及防地撕裂天空,将天幕劈开狰狞发亮的裂口,随即,滚雷裹挟着轰鸣声碾压而至,由远及近,仿佛有巨兽正拖着沉重的锁链从天际走过,每一步都要撼动大地。
窗外的树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条被吹得披头散发,叶片翻卷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惊惶无助的手在徒劳地挥舞。它们颤颤巍巍、孤立无援地立在肆虐的雨幕里,像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被无情的天威反复推搡、揉搓,腰背佝偻,根须动摇,随时都可能“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颓然倒下。
李临沂用空着的那只手,动作有些迟缓地从茶几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烟盒是铁制的,磕动时发出空洞的“咔咔”声。他低头,拇指按动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啪”一声蹿起,在他微微低垂的脸庞上跳跃了一下,映亮那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火光随即熄灭,只剩下烟蒂前端那一明一灭的猩红火星,在昏暗的室内固执地呼吸。
他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灌满肺腑,再缓慢地、从微微张开的唇间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眼前袅袅散开,扭曲、升腾,像一个个虚弱的叹息,撞到冰冷的落地窗上,撞散了,消失不见。
他目光投向窗外。
往日这个时段,楼下的街道总还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偶尔会有遛狗的老人、放学结伴的学生、拎着购物袋匆匆归家的上班族。可此刻,目之所及,门可罗雀,空无一人。只有暴雨,瓢泼地、倾盆地、不知疲倦地肆虐着,将整个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湿漉漉的灰。
这样大的雨……
他心里漠然地想着,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也许今天,不会有人来看他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若是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他习惯了独处,甚至在某些时刻享受孤独——一个人的公寓,安静,整洁,没有任何需要迁就、需要应对、需要表演的时刻。他以为那是自由。
可也许是人在病中,体温升高时意志也会随之软化,身体和神经都变得格外脆弱、格外敏感的缘故。此刻,在这狂风骤雨的下午,在这空荡荡的、只回响着自己呼吸声的房间里,他竟异常地、近乎贪婪地渴望能有人陪伴在身边。
不必说话,不必做什么,甚至不必看他。
只要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另一个人的体温,另一道浅淡的影子,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与他共存——就足以驱散这蚀骨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漫出来的清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抽过烟了。
久到几乎忘了这种辛辣的、带着轻微灼烧感的气体划过喉咙时的具体触感,忘了第一口吸入时那种微微呛咳的本能反应,也忘了青灰色烟雾在指缝间缠绕、升腾、最终消散殆尽的轨迹。那仿佛是另一个时代的习惯,属于那个还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麻痹神经、对抗虚无的李临沂。
只是方才。
和夏语凉通了那通电话,听着对方因为自己而焦急、自责、甚至气急败坏到语无伦次的声音,感受着那份隔着电波依然滚烫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担忧——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深切慰藉与巨大空虚的矛盾情绪,忽然像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上了心头。
慰藉,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在乎,是那种会因为他一句“喉咙疼”就立刻揪紧心脏、恨不得立刻飞过来的、沉甸甸的在乎。
而空虚,则是因为……当电话挂断,那些声音、那些情绪、那些短暂填满这间屋子的“活着”的气息,便也一同被抽走了。留下的,依然是这四壁白墙,依然是这恒温二十二度的、恰到好处的、令人发冷的寂静。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这种久违的慰藉方式。
看着那一点在昏暗中固执地闪烁、一明一灭的猩红火星,感受着辛辣的烟雾缓缓充盈肺腑,再缓慢地、温热地呼出——他仿佛才觉得,这间冰冷得如同标本盒、时间都仿佛凝滞了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带着温度的气息。
其实,他一直都有慢性咽炎的老毛病。
很多年了,时好时坏,像一道潜伏在身体深处的、随时会裂开的旧伤。重新回到匈牙利后,或许是因为气候的差异,或许是因为生活作息的不规律,也或许只是单纯的“水土不服”——免疫力悄然下降,那道潜伏的伤口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急性扁桃体发炎便顺势而来。
而那天晚上点的那盘蚊香,充其量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恰好踩在节点上的诱因,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无非是将体内早已存在的、蠢蠢欲动的病毒因子,更快地引爆了出来。
所以,李临沂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根本怪不到夏语凉头上。
那盘蚊香是无辜的。推荐蚊香的夏语凉,更是无辜的。
可他却偏偏要倒打一耙,偏偏要蛮不讲理地、近乎强词夺理地将所有错处都归结到那盘早已烧成灰烬的蚊香上,归结到那个远在几公里外、此刻大概还在办公桌前心神不宁的夏语凉身上。
他垂着眼,看着烟灰缸里那堆冰冷的残骸,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无非是因为……
他想用这种近乎幼稚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倒打一耙”,来索取那个人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心疼,更多的、毫无保留的关心罢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驱散这间屋子里、这具躯壳里、这颗心脏里,那片驱之不散的、无人知晓的荒芜。
他又吸了一口烟。
这次,没有辛辣感,只有绵长的、熟悉的苦涩。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残响。天色依旧阴沉,看不出时间。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再拨下一个电话,也没有等来任何新的消息。
只有指间那一点即将燃尽的火星,固执地、微弱地亮着,像某种不肯彻底熄灭的、渺茫的期待。
一开始生病时,他喉咙肿痛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碎玻璃,高烧烧得他半夜辗转难眠,浑身酸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那时,他确实没想过要告诉夏语凉。
告诉他做什么呢?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隔着时差(其实没有时差),隔着各自忙碌的生活,无非是多一个人跟着担心罢了。他向来习惯自己扛,也坚信自己能扛过去。
可是。
在接下来那几天昏沉难受、独自硬撑的日夜里——他蜷在沙发上,昏睡一会儿,醒来,看着窗外同样的天色发呆,再昏睡过去——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始终暗着。他翻过几遍通讯录,划过夏语凉的头像,又划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一个字也没敲。
他没有等到夏语凉只言片语的问候。
那条对话框,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夏语凉分享给他的一首新歌,他听了,觉得不错,但忘了回复。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也未曾主动联系对方的事实。那股被忽略、被冷落的不快感,像霉菌一样,在心底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发酵、膨胀,最终演变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一股灼烧肺腑的、无名的怒气。
凭什么我病得这么难受,你却好像无事发生?
凭什么我在这间屋子里熬着,你却能在外面过你的正常生活,上班、开会、和朋友吃饭、甚至还有心情分享新歌?
凭什么……好像我不重要?
这个念头如此幼稚,如此不讲道理,连他自己在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都觉得荒谬可笑。可它就像扎进肉里的一根细刺,看不见,拔不出,却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
于是,在那股赌气情绪的驱使下,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沉寂了数日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决绝,敲下了那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夏语凉,我恨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短促轻快,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他看着那行躺在对话框底部的消息,心底那一瞬间,竟涌起一种扭曲的、近乎快意的释然。
现在,他的病情虽然依旧有些低烧,喉咙也总是隐隐作痛,吞咽时还有一丝涩意,但比起前几天那种说不出话、头重脚轻、连下床都费力的状态,自然是好了太多太多。
可他偏偏还要在电话里,刻意地、甚至带点表演性质地,装出一副病入膏肓、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线的虚弱模样。
他压低嗓音,让气息听起来更浅、更短;他故意在句末带上颤抖的尾音;他在合适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虚弱地咳嗽两声。那咳嗽声控制得分毫不差——不能太响,显得假;也不能太轻,听不见。
而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他对着窗外倾盆的大雨,无声地勾起嘴角。
那是一个得逞的、近乎恶劣的、像偷到腥的猫一般的得意笑容。弧度很轻,稍纵即逝,却在这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映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一道一闪而过的裂痕。
没错。他搞出这一场“病中作妖”的戏码,发那条莫名其妙、让人一头雾水的消息,在电话里极尽撒娇耍赖、装可怜之能事,甚至不惜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连药都不会买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再一次确认。
确认自己在夏语凉心中,那不可动摇的、独一无二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被取代的重要地位。
像小孩子非要大人亲口说出“我最爱你”,像溺水的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像走在悬崖边的人需要一遍遍确认脚下的路还在。
他知道这很幼稚。他知道这很卑劣。他知道那条“我恨你”像淬毒的箭,一定会扎伤那个毫无防备的人。
可他需要这剂毒药。因为只有看到夏语凉被刺痛后的反应,他才能确认——自己在那个人心里,还有能够刺痛的重量。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被雨水疯狂冲刷的落地窗上。
玻璃是凉的,隔着它,暴雨正以倾斜的角度反复鞭笞着这座城市的肌肤。窗面模糊,像一面蒙了水雾的、失真的镜子。那镜子里倒映着他此刻的身影:一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轮廓被蜿蜒流淌的水痕切割、扭曲、变形,肩膀微微塌着,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么孤单。
那么……伤感。
他盯着倒影里那个被瓢泼大雨一遍遍洗刷着的、仿佛正沉浸在无尽忧伤里的陌生人,忽然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从胸口某个幽深的角落缓慢涌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试图忽略、却在此刻再也无法压制的事实——
他想夏语凉了。
不是那种“有空见个面”的想,也不是那种“下次约饭”的想。
是那种在暴雨的午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在沉默如水的寂静中,忽然渴望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甚至是不耐烦地翻找遥控器的窸窣声的想。
是那种想立刻见到、立刻触碰、立刻确认对方真实存在的、近乎生理性的渴望。
他望着玻璃上那张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脸,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的、近乎自厌的牵扯。
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
他这样想。
明明灵魂早已沾染了算计的尘埃,明明此刻所有的温柔试探背后都藏着隐晦的测量与权衡,明明他连一句纯粹的“我想你”都不敢直接说出口,只敢把它裹在撒娇、抱怨、无理取闹的糖衣里,小心翼翼地投喂给对方——
这样的自己,凭什么渴望被那样干净地、毫无保留地喜欢着?
他垂下眼,没有再去看那面诚实的玻璃。
厚重的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本就没好利索的嗓子,经过烟雾的刺激,更是如同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刺,泛起尖锐的刺痛感。李临沂皱着眉,将还剩半截的烟用力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起身去厨房,对着水龙头猛灌了几大口凉水。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咽喉,带来短暂的麻痹,才让他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
一根烟抽完,非但没有带来预期的平静,反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像是被念了紧箍咒。他用力摁压着两侧的太阳穴,顶着那颗“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蜜蜂在里头乱撞的脑袋,脚步虚浮地重新挪回卧室,重重地倒回床上。
后悔了。他不该这样作死的。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这个念头清晰地划过他的脑海。
再次醒来时,他是被一阵急促而坚持不懈的门铃声硬生生从昏沉的睡梦中拽出来的。
“谁啊!TMD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李临沂睡得正沉,被惊醒时满腔怒火,还以为是自己病中产生的幻听。他烦躁地低吼着,懒洋洋地从床上撑坐起来,胡乱地抓了抓早已睡得凌乱不堪的头发。虽然睡了一觉,但病气并未消散,依旧是头痛欲裂,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疼乏力。他本来打定主意不理睬,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而,门外的访客显然耐心十足,或者说异常执着。那门铃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演变成了“夺命连环call”,一声接一声,急促得仿佛带着火星,一下下烧灼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来了来了!别按了!催命啊?!”他终于忍无可忍,挣扎着爬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晃悠着走向门口,嘴里没好气地嚷嚷着。这连绵不绝的门铃声,按得他脑仁一阵阵抽痛,心烦意乱。
而当他带着满腹的怨气和被吵醒的低气压,猛地一把拉开房门,看到门外景象的瞬间——
他愣住了。
所有的头疼,所有病中的不适,所有的烦躁不耐,甚至在这一刻,他差点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李临沂打开门的那一刻,所有关于“报复”与“算计”的念头,像被迎面浇下的暴雨,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夏语凉就那样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像倾盆而下的瀑布,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底浸泡过,仿佛刚从深潭里被打捞起来。原本蓬松柔软的头发,此刻一绺绺紧紧贴在额头、脸颊边,像溺水的海藻,发梢还在不断地、急切地往下滴着水珠,在他脚下迅速汇聚成一小滩透明的、不断扩大的水渍。那件他常穿的浅色外套完全湿透,颜色深了一大片,布料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有些单薄瘦削的身形——让他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无助,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狼狈。
可他怀里,却死死地、用一种近乎保护珍宝般的姿态,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那袋子被另一件外套仔细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像包裹一个怕被冻坏的婴儿。雨水顺着外套的边缘滴落,却丝毫没有浸湿袋子里面的东西。李临沂甚至看不清那里面具体是什么,但他几乎是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就猜到了——
是药。
各种各样的药。
退烧的,消炎的,止痛的,治喉咙的,还有他大概觉得“可能用得上”的维生素、温度计、退热贴。
这个人,就这样冒着这样的暴雨,把这些药揣在心口的位置,一路护送到了他面前。
见到他终于开了门,夏语凉那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睫毛上还挂着细密水珠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毫无保留的、像烟花炸开一般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他甚至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纵横流淌的雨水,甚至顾不上自己正像落汤鸡一样狼狈地站在门口,就那样急切地、仰起脸,声音带着一路小跑后急促的微喘,和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却又拼命忍住的开心,急急地说道:
“天啊!太好了!你终于开门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这一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还好,还好你在家!我按了好几次门铃,还以为你睡着了听不见,又怕你病得太重起不来……我、我真怕你不在,或者叫不醒,那我这趟就白跑了,我都要哭死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因为湿透和一路奔跑而微微发抖。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盛满了毫不设防的、滚烫的在乎。
李临沂扶着门框,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夏语凉下意识就想抬脚跨进门,但脚尖刚触及干燥的门内地板,就猛地缩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断滴水的衣裤和鞋子,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混合着歉然和窘迫的神情,小声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地问:
“我……我出来得太急了,忘了带伞……你……你不介意吧?你放心!我保证!我走之前,一定会把你家的地板全都拖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弄脏一点的!我发誓!”
李临沂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口这个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人,看着他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看着他怀里被保护得好好的、滴水未沾的药袋,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到几乎灼人的担忧与喜悦……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窗外那场倾盆大雨彻底淹没。
不是冰冷的雨水,而是某种滚烫的、汹涌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伪装的堤坝和算计的藩篱。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震撼”的情绪,强烈到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很多很多年以后,每当天空阴沉,雨水敲打窗棂的时候,李临沂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这一幕。
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不顾电闪雷鸣的警告,无视风雨交加的阻隔,也完全顾不上自己是否会生病感冒,哪怕被淋得如此狼狈不堪、像个十足的落汤鸡,却只为了能将那包或许并不要紧的药品,亲自、尽快地送到他的手中。
那时,望着夏语凉那张带着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脸,李临沂便在心中想:也许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夏语凉这样的……傻子了吧。
时过境迁,岁月流转。
夏语凉当年站在雨里,对着他傻笑的模样,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历历在目。
可那时,他的身边,却早已没有了那个会为他冒雨送药的傻子。
每每在这个时刻,李临沂总会独自一人,望着窗外的雨幕,任由一股深切的落寞和悔意漫上心头,暗自神伤,仿佛自言自语般,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低语:
“夏语凉……” “你在哪儿……” “过得……还好吗?” “我……” “……我想你了。”
“夏语凉!你是傻b吗?!”
李临沂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和一股莫名的怒火而拔高,带着嘶哑的质感。他看着眼前这个湿漉漉、仿佛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人,胸口堵得发慌。那怒火底下,翻涌着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不解,是猝不及防的诧异,是针扎般细细密密的心疼,还有一股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酸涩。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可以为了他,忘记带上雨具,忘记自身的冷暖安危,不顾一切地冲进这瓢泼大雨里。他真的……值得对方这样做吗?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李临沂看着夏语凉那副狼狈却亮着眼睛的样子,心里涌起的竟是一种替他不值的复杂情绪。
嘴上骂得凶狠,身体的动作却截然相反。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浴室,拿来干燥蓬松的毛巾,还有吹风机,一股脑塞到夏语凉手里,语气硬邦邦地命令道:“赶紧!把头发和身上擦干!你想病上加病吗?”
夏语凉接过柔软的毛巾,听话地裹住脑袋,胡乱地揉搓着湿透的发丝,又就着毛巾用力擤了擤发红的鼻子。面对李临沂的责骂,他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而露出一丝傻气的笑容,不以为意地解释:“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他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你在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既不肯去看医生,又不肯自己去买药,我……我害怕啊!我怕你这样硬扛下去,病情会越来越重,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随即又抬起眼,脸颊微红,羞涩地小声补充道,“再说了……你要是真有什么好歹,我……我再去哪儿找一个我这么喜欢的人啊……你……你要赔我一个男朋友才行。”
这话说得近乎耍赖,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李临沂依旧板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拿过夏语凉手里的吹风机,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嗡嗡”的噪音立刻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站在夏语凉身后,温热的风流泻而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笨拙却耐心地穿插在夏语凉湿润微凉的发丝间,试图将那纠缠的水汽驱散。
“哎呀,没事儿!我真没事儿!我身体壮实着呢,淋点雨不算什么,不会有事儿的!”夏语凉在吹风机的轰鸣声中提高了音量回答,一边还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其实很讨厌吹头发,更讨厌吹风机发出的这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噪音,总觉得吵得人心烦。但这一刻,感受着身后李临沂难得的、带着点笨拙的贴心服务,感受着那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带来的细微触感,他安静地坐着,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心底偷偷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虽然顶着狂风暴雨一路跑来,过程艰辛无比,冰冷的雨水曾让他瑟瑟发抖。但此刻,夏语凉的内心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明亮的幸福感填满。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一个念头:真好!我终于……也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什么了!不再是只能被动地等待和接受,而是可以主动地、切实地为他付出,照顾他。
“夏语凉你是不是傻!”吹风机的噪音里,李临沂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怎么可能真的不吃药!当然是骗你的啊!那种鬼话你也信?!”
他关掉吹风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他伸手接过夏语凉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塑料袋。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包裹在外面的、夏语凉那件湿透的外套时,动作微微一顿。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湿冷的、充当雨衣的屏障,露出了里面干净的塑料袋。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外面暴雨如注,送药的人浑身湿透,这个塑料袋却竟然未被雨水沾染分毫,甚至还带着一点温温的、属于夏语凉身体的余热。
可以想象,在刚才那一路上,这个人是怎样在风雨中,下意识地用身体护着这个袋子,怎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仿佛里面装着的是世间最脆弱、最珍贵的宝物,怕它摔了,磕了,被雨水打湿了。
看着这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药袋,再看看夏语凉那身依旧在滴水的衣服,李临沂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冲击着他。他忍不住再次埋怨,声音里却已经没了最初的怒火,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也真是的……就算要来……好歹……好歹也带把伞呀!怎么连伞都不带?”
只是这一次,李临沂责备的语气,比方才软化了何止十分。尾音里那点强撑的凶狠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可奈何,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看到这样的夏语凉——为了他冒雨前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还傻乎乎地抱着那包被保护得完好的药,眼里全是纯粹的担忧和见到他后的喜悦——他哪里还敢、还舍得再有半点脾气?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早就化成了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五味杂陈,但翻涌到最后,沉淀下来的,终究是铺天盖地的感动。
他忽然想起,夏语凉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并不十分理解,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夏语凉说:“一个不被善待的人,在真正得到了一点善意之后,往往才会变得格外珍惜,甚至……不知所措。”
“哎呀,我哪知道会突然下这么大的暴雨嘛!”夏语凉揉着依旧有些发痒的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试图为自己辩解,“天气预报又没说今天有雨!而且,我出门前问了周围一圈人,他们都说没带伞,我能有什么办法嘛……”他越说声音越小,其实真相是,他当时一听李临沂病得“那么重”,脑子一热,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冲出了门,伞?根本就没在思考范围之内。
“那个……”夏语凉下意识地揉搓着双手,指尖冰凉,他有些难为情地看向李临沂,小声请求道,“我……我可不可以借你家的浴室洗个热水澡啊?身上湿漉漉的,有点……有点冷。”他话音刚落,身体就非常“应景”地、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喷嚏——
“阿——嚏——!”
由于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转头或遮掩,这个结结实实的喷嚏,全数喷在了近在咫尺的李临沂的胸口和脖颈上。
“嘿嘿……”夏语凉瞬间僵住,随即尴尬地用手背搓了搓鼻子,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对着脸色瞬间变得难以形容的李临沂,歉疚地小声道,“对……对不起啊!一下子没……没忍……”
那个“住”字还没完全说出口,夏语凉就感觉身体猛地一轻,视野瞬间拔高!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李临沂打横抱起,有力的手臂托住他的腿弯和后背,将他牢牢地、稳稳地禁锢在了怀里。
“哎哎!你……你干嘛呢?!”夏语凉又羞又急,身体悬空让他缺乏安全感,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脸颊红得像要滴血,“快放我下来呀!我……我浑身都湿透了,脏死了!你这样抱着我,会让你的感冒更严重的!哎!我的鞋!鞋掉啦!帮我捡一下鞋!”
“不放!”李临沂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怀里慌乱的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只想着你的鞋?”他无视夏语凉微弱的挣扎和那只掉落在门口的、孤零零的鞋子,抱着人,脚步稳健地径直走向浴室。
直到走进温暖的浴室,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夏语凉放在干燥的防滑垫上。感受到怀里人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与自己因病而有些异常发烫的体温形成了鲜明对比,李临沂在心里暗骂自己大意。虽然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但到底还不是盛夏,这样淋一场透心凉的雨,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他立刻伸手打开了浴霸,橘黄色的暖光瞬间倾泻下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湿衣服脱下来就直接放旁边的脏衣篓里吧。”李临沂开始事无巨细地安排,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耐心,“洗发露、沐浴露什么的都在架子上,你随便用。毛巾……”他转身从壁柜里拿出一条干净蓬松的新毛巾递过去,“用这条新的。至于换洗的衣服……”他顿了顿,“就先穿我的吧,虽然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没有强。”
他细心嘱咐着,然而夏语凉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此刻,夏语凉满脑子都是担心——担心自己这一身冰凉的湿气会让本就发烧的李临沂病情加重。刚才被抱起时,他不小心碰到了李临沂的额头和脖颈,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惊肉跳。
于是,双脚刚一沾地,夏语凉就迅速行动起来。他几乎是抢过李临沂手中那条新毛巾,然后不由分说地、急切地开始替李临沂擦拭胸前和脖颈上刚刚被自己喷嚏“袭击”留下的水渍,一边擦一边还不停地念叨,语气充满了焦虑:
“怎么样?没冻着吧?擦干净点……你快别管我了!赶紧回被窝里躺着去!你现在还在发烧呢,不能再着凉了!快去快去!”
他正埋头苦干,却忽然感觉到头顶上方投下一片阴影,周围的气压好像也低了几分。夏语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李临沂那张变得有些发臭的、一言难尽的脸。
“怎……怎么了?”夏语凉眨眨眼,一脸茫然和无辜。
李临沂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不冷不热的语调,缓缓开口:
“夏语凉……”
“这是我专门用来擦脚的毛巾。”
夏语凉:“!!!”
他动作瞬间石化,捏着毛巾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焦急瞬间切换成了巨大的窘迫和难以置信。
“呃……”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下意识地把毛巾拿远了一点,小声嘀咕道,“怪……怪不得……我刚才好像……是闻到了一点……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