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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小凉,我生病了,求抱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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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屏幕上那短短一行、却仿佛携带着千钧雷霆之力的字迹,夏语凉猛地一抖,手机几乎要从骤然失力、变得冰冷僵硬的指尖滑落。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超高压电流毫无预兆地狠狠击中,从指尖到天灵盖都窜过一阵剧烈的麻痹感。
他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放大,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屏幕上那行刺目的字,随即眼神迅速变得空洞而呆滞,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灵魂被那三个字硬生生抽离了出去。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最狂暴的闪电当空劈中,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成冰,不再流动,只留下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死寂中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脑海里一片翻江倒海后的、令人恐惧的空白,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感知、甚至对周遭环境的意识,都被那三个凭空出现的、带着滔天恨意的字眼蛮横地驱逐、碾碎。只剩下那三个字,像一个邪恶的魔咒,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反复冲撞、盘旋、尖啸着回响,每一个笔画都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夏语凉,我恨你!」
恨?
为什么是……恨?
这个字眼如此极端,如此沉重,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和他认知中与李临沂之间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笨拙的亲昵、那些带着泪水的告白、那些刚刚萌芽、被他视若珍宝的甜蜜与承诺——都格格不入,充满了撕裂般的荒诞感。
明明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昏黄的路灯下紧紧拥抱,交换着生涩而炽热的吻,耳边还回荡着对方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的“我想要交往的人就是你”。明明空气里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指尖仿佛还能触碰到对方肌肤的质感。
为什么?
为什么短短几天,一切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颠倒、揉碎,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天翻地覆?
他做错了什么?
是哪一句话说重了?是哪一个举动越界了?是哪一次回应不够及时,还是哪一次笑容不够真心?是他索要的“惩罚”和等待太过分了吗?还是他……他根本从一开始,就误解了所有,高估了自己在李临沂心中的分量?
无数个尖锐的问号,像烧开了的油锅里疯狂翻滚、炸裂的气泡,在他混乱不堪、一片狼藉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恐慌。每一个问号都指向一个可能更糟糕的答案,每一个猜测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凭借本能地就想立刻回复,追问,抓住这唯一的沟通渠道,哪怕那头是滔天的怒火和恨意,他也要问个清楚,死也要死个明白。
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不听使唤,冰凉得如同刚从雪地里拔出。他哆嗦着在冰冷光滑的屏幕上敲打,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恨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短短一行字,因为心神大乱,指尖失控,接连打出了好几个错别字,语句变得颠三倒四,词不达意。这更添了他心头的烦躁和绝望,仿佛连最简单的沟通都成了一种奢望。他匆匆删掉,想要重打,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模糊了屏幕,也模糊了那行让他肝胆俱裂的指控。
视野一片氤氲的水汽,他看不清字,也看不清那个仿佛瞬间变得陌生而可怕的、属于李临沂的头像。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崩塌,只剩下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反复拧绞的剧痛,和屏幕上那三个字,如同血红的诅咒,深深地、永久地刻进了他的眼底。
他正准备去参加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是关于Gabi交办给他的、那个颇具挑战性的凿岩钻具新兴市场开拓方案的初步讨论会。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脑海中反复推演的思路,无一不显示他对这个能独当一面、充分锻炼能力的宝贵机会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和浓厚兴趣。出门前,他甚至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领带,摩拳擦掌,想要在会议上提出有见地的想法,好好表现一番。
可现在,那条突如其来的、宛如淬毒匕首般的消息,像一颗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巨石,狠狠砸入他原本平静而充满干劲的心湖。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涟漪疯狂扩散,瞬间摧毁了湖面所有的倒影和秩序,也搅浑了底下精心构筑的沙堡。所有的平静、专注、乃至对工作的热情,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沉入冰冷刺骨的湖底。
他的心思早已被那三个字——“我恨你”——像铁钩一样死死攫取、拖拽,强行脱离了现实轨道,飞到了不知名的、布满阴霾的九霄云外。会议室的方位、待会儿要发言的要点、同事可能提出的问题……所有这些原本占据他思维核心的事项,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占据他整个脑海和胸腔的,只剩下满心满肺、无处安放的惶惑,以及一阵阵尖锐的、随着呼吸起伏的刺痛,仿佛有细碎的玻璃碴子在里面随着心跳翻滚。
由于心神彻底不属,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胡乱飘荡,在前往会议室的走廊上,他甚至差点被铺在地上、原本平整的地毯一个不起眼的卷边狠狠绊倒。身体猛地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旁边的装饰盆栽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来一阵真实的钝痛。他踉跄着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心跳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愈发狂乱。文件夹里的纸张散落了几张,飘飘悠悠落在地上,他也只是呆滞地看了一眼,弯腰去捡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走廊里偶尔有同事匆匆经过,投来关切或疑惑的一瞥,但他浑然未觉。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禁锢在了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被那行字散发出的冰冷恨意所冻结。世界在他周围继续运转,喧哗或寂静,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屏障。
他勉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会议室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里面隐约传出的讨论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知道自己应该调整状态,集中精神,可脑海中除了那句“我恨你”和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问号与痛楚,再也塞不进任何别的东西。
深吸了一口气,却吸不进多少氧气,只感到胸口更闷。他最终还是拧开了门把手,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将自己投进一个他此刻完全无法融入、也无力应对的“正常”世界。而那个真正搅动他世界的风暴中心,却远在几公里之外,沉默地、残酷地,宣告着某种他尚无法理解的终结。
会议上,Gabi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向团队成员条理清晰地介绍着她构思的初步客户发展思路,激光笔的红点在图表和要点间规律地移动。他的语调自信而富有感染力,目光不时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捕捉着大家的反应。
然后,他注意到了夏语凉。
这个平日里眼神灵动、思维活跃、在讨论中总能适时提出有趣点子的年轻人,此刻却紧抿着嘴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的神情异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眉头深深锁起,在眉心刻出一道清晰的褶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副陷入深思、难以自拔的样子。这与Gabi印象中那个总是带着点求知欲和跃跃欲试神情的夏语凉判若两人。
他自然而然地误会了。他以为夏语凉是在对项目方案进行极其深入的思考,或许是发现了某个她未曾注意到的潜在风险,或许是灵光一闪,有了什么打破常规的绝妙点子。这让他心中一动,甚至生出了几分期待。她需要这样新鲜、不受束缚的视角来冲击现有的思路。
于是,Gabi暂时停下了讲解,脸上带着鼓励和探寻的温和笑容,目光精准地落在夏语凉身上,适时地点了他的名:
“夏语凉,”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看你思考得很深入啊,眉头都快打成结了。是有什么好的想法吗?或者发现了什么问题?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讨论一下。”
他知道夏语凉脑子活络,常常能跳出固有的框架,提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甚至拍案叫绝的点子,这与团队里那些思维略显固化、倾向于墨守成规的老员工很不一样。这种可贵的特质,正是她当初力排众议,将重要任务交给这个年轻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没……没有。”
夏语凉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浑身一颤,像是正在偷食时被惊动的兔子,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一直扣在桌面上、被他手心冷汗浸得有些潮湿的手机,捂得更紧,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那底下压着的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罪证。
他慌乱地抬起头,原本空洞失焦的眼神因为紧张而剧烈闪烁,在对上Gabi那双充满真诚期待和鼓励的深棕色眼眸时,一股强烈的、火烧火燎般的羞愧感猛地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惶惑与刺痛。
他在干什么?在这么重要的项目会议上,在Gabi如此信任地将机会交给他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却全是私人情感的纠葛,是那条让他魂飞魄散的短信,是李临沂那双或许正燃烧着恨意的眼睛……他辜负了这份期待,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更亵渎了自己对工作的责任和热爱。
这股认知带来的羞愧感如此沉重,让他无地自容,脸颊瞬间烧烫起来。他不敢再与Gabi对视,生怕对方从自己眼中看出那满溢的慌乱、痛苦和与会议主题格格不入的私人情绪。他只能无比惭愧地、几乎是狼狈地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那道温和却让他如坐针毡的目光,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那细微的缝隙里去。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尴尬的沉默。其他同事的目光也或多或少的落在了夏语凉身上,带着不解或探究。
Gabi眼中的期待微微黯淡了一下,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他只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看来是我们夏语凉同学思考得太投入,还没组织好语言。那我们继续,后面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提出来。”
他巧妙地化解了尴尬,将注意力重新引回投影幕布,会议得以继续。但夏语凉知道,自己刚才那失态的反应,一定落在了所有人眼里。他放在桌下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部沉默的手机,指尖冰凉,而心,却沉在更深、更冷的冰窟里。
工作与私情的双重压力,像两座大山,同时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几乎要将他压垮。
“小凉。”
Gabi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充满洞见的深棕色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捕捉的失望,像是精心准备却未能得到预期回应的演讲者。但很快,或许是出于对下属的体恤,或许是为了维持会议高效顺畅的氛围,他那点细微的情绪波动便被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脸上的表情重新舒展开来,语气也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包容,甚至还带着一丝鼓励,主动给了夏语凉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没关系,如果你暂时还没想好,或者有些想法还需要进一步梳理,不太方便在现在这个场合详细展开说,都不要紧。” 他的目光扫过夏语凉依旧低垂的脑袋和紧握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可以等会议结束后,我们再找个时间,私下里好好聊一聊。或者,你把你的思路整理一下,做一个简单的要点总结,发邮件给我也行。不着急。”
“啊,哦,好,我知道了!” 夏语凉像是溺水之人猛地抓住了递到眼前的浮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重重地连续点头,声音因为过度紧张和后怕而显得有些干涩紧绷,“我……我一定会整理的!会议一结束我就整理!马上!” 他急切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答应着,仿佛这样积极的表态就能立刻抹去刚才那令人尴尬的沉默和失态。
他心里充满了对Gabi的、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Gabi一直很器重他,不仅在工作中给予他信任和机会,私下里也像一位亲切的叔叔一样关心他的生活。他有意培养他,希望他能快速成长,独当一面。而自己呢?却在这么重要的项目启动会议上,把魂丢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私人情感的风暴,完全辜负了这份期许和信任。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和不安。他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来弥补刚才那极不专业、极其糟糕的表现,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承诺。
虽然Gabi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但夏语凉跟在他身边做事的时间不短了,早已在无数次的磨合与观察中,锻炼出了对他情绪波动的敏锐感知力。他像最精密的雷达,能捕捉到她话语里最细微的语调起伏和用词选择。此刻,他就清楚地“听”了出来,那层温和包容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轻微、却不容错辨的——责备。不是愤怒的指责,而是带着失望的、对他未能达到预期水准的无声提醒。
Gabi平时待他极好,可以和他开玩笑,分享零食,甚至在他遇到生活小麻烦时给出建议,像一位没有架子的姐姐。但一旦涉及到工作,切换回“上司”模式的她,立刻就会变得一丝不苟,严谨到近乎严苛,对夏语凉这个她看好的苗子,更是高标准、严要求,从不含糊,也从不因为私交而降低标准。正是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让夏语凉既敬重她,也有些怕他。
听到夏语凉给出了明确而积极的回应,承诺会后立刻行动,Gabi脸上那最后一丝绷紧的线条才稍稍缓和、松弛了一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也不再停留在夏语凉身上,转而重新投向投影幕布和与会的其他人,语调恢复了之前的清晰与自信,开始向众人详细介绍接下来的客户发展具体方案、时间节点和分工建议。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夏语凉知道,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已经在他和Gabi之间,也在其他同事心里,留下了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口袋里那部如同定时炸弹般的手机上移开,努力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到不断切换的PPT页面上,拿起笔,试图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只划出几道毫无意义的凌乱线条。那些关于市场分析、客户画像、推广策略的词语,飘进他的耳朵,却无法真正进入他的大脑。那句“我恨你”,像一个无法驱散的恶灵,依旧盘踞在他思维的核心,让所有的专业思考和努力集中,都变成了徒劳。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听讲的姿态,脸色却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深处,是一片努力压抑却依旧翻涌的惊涛骇浪。
在接下来的会议时间里,夏语凉拼命地、几乎是自虐般地极力克制着自己翻腾的情绪。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用近乎凶狠的语气命令自己:不要去想那句话!不许去想李临沂!这是工作会议!专注!必须专注!
他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痛感来驱散脑海中那魔咒般的三个字。他挺直脊背,瞪大眼睛盯着投影幕布,强迫自己的视线跟随Gabi的激光笔红点移动,耳朵也努力竖起来,去捕捉每一个讨论的词汇。
然而,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强行压抑、拼命抗拒,那个被禁止的念头就越是像生命力顽强的毒草,疯狂地、猖獗地从意识缝隙中冒出来,迎风见长。它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无视他意志的抵抗,一圈又一圈,紧紧地、密密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收缩的钝痛和窒息感。
想要立刻见到李临沂,当面问个清楚的冲动,如同地壳下奔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左突右奔,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理智构筑的脆弱堤坝,喷发出来,将一切焚毁。他恨不得现在就猛地站起身,不管是用砸的推的,还是用爬的滚的,立刻、马上冲出这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跑到李临沂面前,揪住他的衣领,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清楚——
为什么?
李临沂,为什么短短几天,你就能如此痛快、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言简意赅地,对我说出这样残忍到极致、伤人至深的话?!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恨我?!
这念头如此强烈,烧灼着他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凳子仿佛变成了针毡。他实在忍不住,像上了瘾的囚徒,趁着Gabi转身在白板上书写要点,或者低头翻阅手中资料的短暂间隙,又偷偷摸摸地、做贼般飞快地垂下眼帘,瞥向桌下被自己手心汗水浸得发潮的手机屏幕。
心跳在每一次偷瞥的瞬间都漏掉一拍,带着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或许,那条消息是发错了?或许,后面会有解释?或许,只是气话?
然而,每一次偷瞥,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和冰冷。
手机屏幕始终固执地、残酷地安静着。
幽暗的光线下,只有那条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上下文铺垫的“夏语凉,我恨你!”,像一道丑陋狰狞的伤疤,停留在对话框的最底部,无声地散发着恶意。其下是大片刺眼的、令人心慌的空白,宛如暴风雨来临前,那死一般沉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墨色海平面。没有新的解释,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更没有消息被撤回的痕迹。
仿佛那句话被发出后,那个名为“李临沂”的联系人,就从这个数字世界里彻底消失、或者对他关闭了所有通道,只留下这枚淬毒的楔子,深深地、永久地钉在他的视野里,也钉在他的心上。
随着会议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到近乎凝滞地流逝,累积在夏语凉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因为刻意的压抑而减少,反而像在陡峭雪坡上失控滚落的雪球,裹挟着沿途更多的冰碴与寒意,以惊人的速度越滚越大,越滚越沉。一种名为“恐惧”的、冰冷而粘稠的物质,正悄无声息地、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从指尖的麻痹感,到脊背窜起的寒意,再到胸腔里越来越沉重的窒息感。它如同最顽固的侵略军,迅速占领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处感官高地,也彻底瘫痪了他思维中所有与会议相关的区域。
而这种不安的累积,并不是简单的、按时间线性叠加。
它是以一种可怕的、近乎指数级的爆炸速度在疯狂增长。每分钟,不,更准确地形容,是每秒钟,那份焦灼和恐慌都在以几百倍、几千倍,甚至几万倍的速度,疯狂地累积、叠加、膨胀!像是一个内部链式反应彻底失控的核反应堆,压力与能量在密闭空间内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攀升,堆芯温度飙升,防护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那脆弱的临界点就会被突破,引发一场足以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摧毁、将周遭一切都卷入灰烬的剧烈爆炸。
夏语凉如坐针毡,感觉身下柔软的办公椅变成了布满尖钉的刑具,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而难熬。他的身体僵硬地、近乎标本般固定在椅子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灵魂却早已被抽离,在焦虑和恐慌共同燃起的熊熊烈火中备受炙烤、煎熬,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也许,是他人生中迄今为止,所经历过的,最漫长、也最痛苦的一场会议。时间的维度在这里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分钟都充斥着濒临崩溃的预感和自我挣扎的耗竭。
尽管他在心里拉响了无数次尖锐刺耳的警报,用最严厉的措辞告诫自己:“夏语凉!专注!这是工作!你必须听进去!” 可最终,残存的理智还是在这场与汹涌情感的惨烈拉锯战中,彻底败下阵来,溃不成军。Gabi在会议上具体讲解了什么样的市场开拓方案,分析了哪些核心数据,提出了哪些阶段性的目标和要求……他一个字都没有真正听进去,那些话语像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噪音,无法在他的思维皮层留下任何有效痕迹。
他的大脑CPU,仿佛被“我恨你”这三个字以及随之而来的海量情绪数据完全占据、过载,所有的运算资源都用在运行无尽的恐慌程序、委屈算法和成千上万个带着血红色问号的死循环上。主机发热,风扇狂啸,却无法处理任何其他任务。
当Gabi终于宣布“那么,今天的初步讨论就先到这里,大家按照分工尽快推进下一步”时,尾音甚至还没完全落下——
夏语凉便如同被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猛地释放,又像是终于等到囚笼开启的困兽,“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射而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刚刚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甚至来不及等待Gabi做最后的总结或交代,也顾不上去看上司脸上可能再次浮现的诧异或不悦。他低着头,脸颊因为急促的动作和未散的情绪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一条能带他逃离的路径。在周围同事纷纷投来的、混合着诧异、疑惑和些许了然的目光中,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以一种近乎狼狈冲刺的姿态,猛地冲出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凭借着本能,朝着远离会议室、也或许是朝着某个能让他暂时喘息或寻求答案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身后,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将尚未完全散去的讨论余温、Gabi若有所思的目光,以及夏语凉留下的那片狼藉的思绪空白,一同关在了里面。
“小凉!你干什么去?我这边还有事要交代你做!”
Gabi眼疾手快,在夏语凉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会议室门外的瞬间,立刻提高了音量,在后面喊了一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会议余音,也钉在了夏语凉近乎失控的步伐上。
“尿急!憋不住了!我……我很快就回来!”
夏语凉头也不回地大声回复道,声音因为急促和心虚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点破音。他脚下慌乱而虚浮的步伐却没有因为这句喊话而有丝毫减慢,反而像是被催促一般,走得更快,几乎变成了走廊里跌跌撞撞的小跑,鞋底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急促而略显刺耳的声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该死的电话,那个冰冷的对话框,那个叫李临沂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和理智留下来,安安静静地听Gabi布置什么后续任务?他甚至能预见到,如果此刻Gabi叫住他,随便问一个刚才会议上讲过的要点,他绝对会是两眼一抹黑,张口结舌,半个字都答不上来。那场面,只会比刚才开会走神更加难堪,更加坐实了他的不专业和心不在焉。
与其立刻面对那种公开处刑般的尴尬和Gabi可能更加深重的失望,还不如先躲开,等会儿找个机会,悄咪咪地去问问关系好的同事,借笔记来抄一抄,把会议要点勉强补上。这样,或许还能在Gabi问起时,稍微蒙混过关,不至于让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彻底崩坏。
他确实是要去厕所,但根本不是什么尿急。
他是要去算账!立刻!马上!
那个“夏语凉,我恨你!”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再不找到发泄口,他怕自己真的会在这办公楼的走廊里直接爆炸开来。他需要听到李临沂的声音,需要得到一个解释,需要质问,需要发泄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委屈、愤怒和恐慌!
他甚至已经咬牙切齿地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李临沂不接电话,故意躲着他,他就一直打,打到手机没电,打到对方烦不胜烦!或者,更极端一点,直接冲出公司,打车冲到李临沂的学校去堵人!他今天非得把这件事掰扯清楚不可!
然而,谁能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以一种极其突兀、又带着某种诡异顺畅的方式,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脚步凌乱地冲进无人的卫生间,反手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手指颤抖却异常坚决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因为汗水和紧张而变得湿滑。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飞快地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的等待音,只响了一声,短促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甚至没来得及让那单调的提示音响第二声——
电话,就被秒接了。
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正死死地盯着手机,等待着这个呼叫。
听筒里一片寂静,没有预想中的忙音,也没有李临沂惯常接起电话时,那声带着点慵懒或随意的“喂?”。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压抑呼吸声的沉默,通过无线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瞬间充满了夏语凉的整个听觉世界。
这反常的、过于迅速的接听,和这死一般的沉默,非但没有让夏语凉感到一丝顺利的轻松,反而让他的心,猛地沉向了更深、更冰冷的深渊。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夏——语——凉——”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却拖着一种长长的、黏糊糊的、仿佛能拉出丝来的怪异尾音。只是这声音……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冷漠如冰的质问、怒火中烧的咆哮,甚至是不耐烦的敷衍——都截然不同,南辕北辙。
那声音柔柔的,软绵绵的,像浸泡在蜜糖里又晒化了的三分糖年糕,尾音一个劲地往上翘,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鼻音,黏腻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像是在撒娇,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巴巴的意味,黏黏糊糊,拐着弯儿,完全没了以往李临沂那股子熟悉的傲娇、别扭,或是盛气凌人、干脆利落的劲儿。
仅仅是这样一声诡异的、全然陌生的呼唤,夏语凉的心脏便非常不争气地、完全失控地“噗通、噗通”狂跳起来,节奏又急又乱,像有面破鼓在胸腔里被胡乱敲打。刚才积攒了一路、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所有怒火、所有亟待喷发的质问和委屈,瞬间被这不合时宜的、甜腻到发齁的声调冲散了大半,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和……一阵诡异的、顺着脊椎爬升的麻痒感。
“我……我刚刚在开会。”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压低声音解释道,声音干涩,带着未散尽的慌乱和后怕,仿佛害怕被走廊上路过的同事听到这通内容诡异、语调更诡异的电话而被嘲笑。他赶紧闪身钻进最近的卫生间隔间,“咔哒”一声,有些粗暴地挂上了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甚至还不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也能死死按住自己那颗在胸腔里造反般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的不听话的心脏。
这家伙……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吃错药了?还是手机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说话怎么变得……这么……这么酥麻入骨?!让他听得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汗毛倒竖!
可电话那头的李临沂却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声音和语调有任何不妥,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地夹着嗓子,用一种近乎娇嗔、带着夸张委屈的语气,向夏语凉抱怨道:
“哦——原来开会比你男朋友还要重要啊?”
那“男朋友”三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糯,带着明显的强调和一种莫名的、炫耀般的亲昵。
“我还信心满满地和旭哥打赌呢!” 他继续用那种甜腻的、仿佛在讲什么了不得秘密的语气说道,“说你看到我发的消息,肯定会立马、第一时间就放下所有事情,火急火燎地联系我!一分钟都等不了!结果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十足的“控诉”意味:
“你居然让我等了那么——久!整整两个多小时才给我打电话!” 他故意拖长了“那么”和“久”,仿佛那是多么漫长难熬、多么不可饶恕的时间,“害得我被旭哥好一顿嘲笑,说我自作多情,面子都丢光啦!”
这通抱怨,配合着他那黏糊糊的声线,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更像是在撒娇邀功,或者……是在用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确认着什么。
夏语凉握着手机,彻底懵了。
他发的消息?哪条消息?难道是……那条让他魂飞魄散、几乎要毁掉他整个上午的「夏语凉,我恨你!」?
用这种语气……抱怨他没及时回复那条“恨你”的消息?
这逻辑……这画风……
夏语凉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从何问起。所有预设的剧本,所有准备好的愤怒台词,在李临沂这通不按常理出牌的、甜到发腻的“抱怨”面前,都显得如此荒唐可笑,不合时宜。
他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荒诞剧,剧本拿错了,对手演员也突然换了个人格。
“你……” 他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干涩的音节,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你……你少在那里自恋了!”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被李临沂用那种黏糊糊、甜腻腻的腔调强调出来,夏语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两颗瞬间熟透、汁水饱满的番茄。他身体不自觉地更紧地贴向身后冰凉光滑的瓷砖墙壁,试图汲取一点冷意来降温,手指也无意识地抠着瓷砖之间细微的缝隙,指节微微泛白。嘴上虽然还在条件反射般地、带着点羞恼地矢口否认,可那拼命想要压下去的嘴角,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越翘越高,硬生生在因为羞赧而泛红的脸颊上,挤出了两个深深的、甜甜的小酒窝,弯成了两道藏不住喜悦的、亮晶晶的月牙。
嘻嘻……
他……他这么着急地、用这种奇怪的语气强调“男朋友”……
是不是……是不是其实心里已经急不可耐了?急不可耐地想要自己赶紧为他“验明正身”,把那个“名分”定下来?就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迫不及待要拆开包装,宣告所有权一样?
夏语凉心里美滋滋地、兴奋地猜想着,刚才那些愤怒、委屈和恐慌,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诡异甜蜜的“抱怨”冲到了九霄云外。他顺势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激动得像个得到意外惊喜的孩子,拼命扑腾着悬空的双脚,脚尖一下下轻踢着隔间门板,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样子,活像一个在夏日清澈溪流里尽情戏水、无忧无虑踩起朵朵水花的小童,天真烂漫,仿佛被整个世界最温柔的光晕笼罩着,浑身都散发着幸福美好的、五彩斑斓的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映着他此刻雀跃的心情。
心中的喜悦,也如同夏日一阵酣畅淋漓的雷雨过后,那破土而出、蓬勃生长、瞬间铺满原野的绿意与繁花,绽放出压抑不住的、勃勃的生机与活力,将之前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没事儿呀——”
李临沂被他这句没什么底气的“否认”拒绝了,也丝毫不在意,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语气依旧轻快,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得意,像是故意般,慢悠悠地、拉长了调子提醒道,每个字都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不就十五天嘛!我数着呢,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然后清晰地说:
“现在才第三天,刚刚开始呢。再过十二天就好啦!”
最后,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却又轻松愉快的调子,说出了那句让夏语凉心跳再次漏拍的话:
“很快的,你放心吧,我——等——得——起!”
那“等得起”三个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格外绵长,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像是一个甜蜜的倒计时承诺,穿过电波,稳稳地落在夏语凉的心尖上,激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夏语凉坐在马桶盖上,扑腾的脚慢慢停了下来。他握着手机,听着那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含笑的嗓音,脸颊更红了,酒窝却更深了。刚才所有关于“恨”的惊涛骇浪,此刻都化作了心底一片温软荡漾的春水。
好像……情况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甚至……还有点甜?
甜蜜的氛围如同温暖的潮水,在狭小的卫生间隔间里无声地萦绕了许久,将夏语凉从头到脚浸泡在一种不真实的、轻飘飘的幸福感里。直到被李临沂这句关于“等待”的、带着笃定笑意的提醒再次触及,夏语凉才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从那些粉红色、冒着泡泡的幻境里骤然清醒过来——
不对啊!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呀!是来质问那条让他魂飞魄散的“我恨你”的!怎么差点就被这家伙用甜腻腻的声音和“男朋友”的称呼一带,就晕乎乎地忘了正事,彻底被带偏了节奏?!
“喂!你……你别给我转移话题!”
夏语凉立刻挺直了之前因为放松而微微佝偻的腰板,努力收起脸上那荡漾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傻笑,强迫自己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甚至带着点凶巴巴的腔调,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我还没开始审你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有气势,“你之前发的那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夏语凉,我恨你’!你为什么恨我?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让你用这么重的话?!”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这几天积压的焦虑、恐慌和此刻被“戏弄”的羞恼一起涌了上来,连珠炮似的追问:
“还有,你这几天都在干嘛?这么忙吗?比我这个朝九晚五、还要加班的上班族还忙?忙到连一条普通的问候短信都没时间发给我?你知不知道我……” 他顿了顿,差点把“我有多担心,开会都开不下去”这种丢脸的话说出来,赶紧刹住车,换了个更“强硬”的质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突然发那种消息,很吓人!很过分!”
“哎哟——”
李临沂在电话那头,似乎一点儿也没被他的“审问”吓到,反而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得意,甚至还能听出点笑意。
“我们小家伙……这是生气啦?炸毛啦?” 他那甜腻的声音里掺进了更多的促狭,像是隔着电话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小奶猫。
“哼!” 夏语凉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像只塞满了松果的仓鼠。
能不气吗?!他心想:我这几天过得是什么日子?胡思乱想,担惊受怕,开会都魂不守舍,差点在领导面前出大丑,肺都快要被你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气炸了!现在倒好,你轻飘飘一句撒娇,就想把这么严重的事蒙混过关?没门!
他正准备酝酿更激烈的“控诉”,把这几天的煎熬好好说道说道,电话那头的李临沂却抢在他前面开口了。而且,一开口,就是一句让他瞬间愣住、所有火气都堵在喉咙口的“控诉”:
“还不是被你推荐的蚊香害的!”
李临沂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浓浓的、化不开的鼻音,但这次,不再是撒娇般的甜腻,而是换上了货真价实的、委屈巴巴的控诉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因病而生的虚弱和沙哑。
“也不知道你上次跟我推荐的那是什么伪劣材质做的劣质蚊香,”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前天晚上点了一整晚,想着你说驱蚊效果特别好……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喉咙就疼得厉害,像吞了无数片碎玻璃渣一样!火辣辣的,咽口水都疼!”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种痛苦,然后继续用那种带着病气、又委屈又埋怨的调子说:
“出门去上课的时候,可能人难受,没注意,不小心又吹了点冷风……然后就更严重了,扁桃体直接发炎肿起来,紧接着就开始发烧……浑身酸疼,头疼得要裂开一样……”
最后,他还非常“应景”地、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真实的痰音和不适感:
“咳咳……!虽然现在嗓子稍微好了一点点,能勉强说几句话,可我现在还在发烧呢!头昏脑胀的,难受死了……”
说完,听筒里又适时地传来一声异常响亮、带着水音、仿佛刻意放大了的“哼哧”擤鼻涕声,那声音用力得甚至有些夸张,像是生怕电话这头的夏语凉听不见、感受不到他此刻有多么“难受”似的。
夏语凉这才后知后觉地、猛地反应过来——刚才讲电话时,他就隐隐觉得李临沂的声音有些异样,黏糊糊的鼻音重得过分,呼吸声也比平时要粗重、短促一些,还时不时夹杂着一点虚弱的气音,像是说话都费力。只是当时他被“男朋友”的称呼和对方撒娇的语调冲昏了头脑,又被“等待”的承诺搅得心旌摇曳,完全没往“生病”这方面想。
还好……还好他没傻乎乎地、带着醋意和怀疑地问出那句盘桓在心底的猜测:“最近几天不见,你怎么声音都虚成这样了?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累着了?”
现在想来,那念头真是又可笑又丢人。
“啊?” 夏语凉震惊地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强硬”姿态瞬间土崩瓦解,“所以……所以你这几天不联系我,不是因为课业忙,也不是……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而是发烧生病了呀?”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心疼。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慌乱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你没……没事吧?那……那现在呢?” 他语无伦次地追问,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嗓子还疼吗?头……头也还是很痛?烧退一点了吗?去看医生了没有?吃药了吗?吃的什么药?有没有多喝热水?吃饭了吗?吃的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蹦出来,每一个都透着浓浓的担忧和手足无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让他魂不守舍、几乎要崩溃的“情感危机”,真正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那份“好心”推荐的蚊香!内疚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比之前的愤怒和委屈更加沉重,更加让他喘不过气。
都怪我没用!连推荐个蚊香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他恨不得猛捶自己那不争气的小脑瓜,陷入深深的、无休无止的自我反省和谴责中。他明明是想好好表现,想展现自己的“贤惠”和体贴,想让李临沂觉得他可靠、值得依赖来着……可为什么偏偏就事与愿违了呢?非但没帮上忙,没留下好印象,反而让李临沂因为他推荐的劣质产品,遭了这么大的罪!发了烧,喉咙痛,还得带病上课……
夏语凉陷入了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责漩涡里,只恨现在是该死的上班时间,他被困在这小小的隔间和公司大楼里,分身乏术,插翅难逃。不然,他一定会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请假,冲出公司,飞奔到李临沂身边,陪着他,照顾他,端茶倒水,喂药量体温,用尽一切办法去弥补自己犯下的这个“愚蠢的错误”。
“我……我那个蚊香,是我以前用的牌子,我用了好久都没事的……” 他试图小声地、底气不足地辩解一句,但立刻又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反而更显得自己推卸责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推荐给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也有些发热。
现在,什么“我恨你”的质问,什么几天不联系的委屈,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他心里只剩下对李临沂病情的担忧,和对自己“帮倒忙”行为的无尽懊悔。
“嗯,疼……”
李临沂的声音听起来更虚弱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有气无力的气音,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头……也痛,晕乎乎的……”
他又配合着干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干涩、费力,每一声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夏语凉的心上,敲得他的心更乱了,原本清晰的思绪搅成一团浆糊。
“你……你有吃药吗?”夏语凉慌不择言地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退烧药?或者是止痛药?消炎药也行啊!”
“没有。”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不会买。”
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砸得夏语凉一愣。
“那……也没去医院看看?”
“不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孩子气的抗拒,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李临沂皱着眉、撇着嘴的样子,“我讨厌闻到医院里消毒水那股味儿,难闻死了。”
“所以,你这几天全是靠自己硬扛过来的?!”夏语凉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度,“那怎么行!发烧可不是小事!扁桃体发炎拖着不治会更严重的!你必须去医院!或者至少要去药店买药!”
“不去!不会买!”李临沂开始耍无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任性,像极了不肯打针、赖在诊室门口死活不肯进去的小孩,“药店里都是匈语说明书,密密麻麻的,我一个词都看不懂。买错了怎么办?吃出问题怎么办?”
“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别耍小孩子脾气吗?!”
夏语凉见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此理直气壮地“摆烂”,一股怒气“噌”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有些尖锐,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去药店买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语速极快地布置“作战方案”:
“我帮你查了,你家附近就有一家药店,Pharmacy,绿色的十字招牌,走路过去最多五分钟!你要是不会买,不会说,可以用手机翻译软件,把症状翻译成匈语给药师看!实在不行……”
他咬了咬下唇,豁出去了:
“实在不行,我帮你把常用的退烧药、消炎药的匈语名称和图片都查好,你直接截图给药店的医生看,总行了吧?!你只要迈开腿走过去,其他事情我来搞定!”
“不去!不想动!没力气!”
又是一口回绝,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耍赖意味。
“你……!”
夏语凉极力忍住了再次喷发的怒意,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是我推荐的蚊香害他生病的,我是罪魁祸首,我不能发火,我没有立场发火!
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咽回肚子里,他试图用更耐心、更商量的语气开口:
“要不……这样吧。等我下班之后,我去给你买药,然后送到你家,亲眼看着你把药吃下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光明正大、无可挑剔的理由——既能弥补自己“推荐劣质蚊香”的过失,又能确保李临沂真的吃药、真的休息。而且……他心里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想他了。
不是那种“顺便问问”的想,是那种在会议间隙会忽然冒出来的、在深夜盯着安静的手机屏幕会隐隐失落的、此刻被“生病”这个由头一下子勾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想念。
谁知,李临沂又是一口回绝,语气听起来颇为“体贴”,甚至带着点大度的宽容: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这一身病气,别再传染给你了。没事,问题不大,我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没这么娇弱,再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我就去看看!又不过夜,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传染的,我身体好得很!”夏语凉有些急了,不自觉地用脚尖一下下踢着隔间门板,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别了,真别来了。”李临沂继续拒绝,声音软绵绵的,却异常坚定,“我可不想看见你因为我生病而忙前忙后、累得够呛。”
“我就要去!”夏语凉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你生病我本来就有责任,我去照顾你是应该的!”
“真的不用来,我没事的,躺躺就好……”
对方依旧不松口,像一堵软绵绵却推不动的墙。
就这样,在李临沂一而再、再而三,看似“体贴”、实则坚决的回绝下,夏语凉心底那份原本单纯的担忧,开始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变质。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抗拒我去看他?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探病,他到底在回避什么?
是怕我看到他生病的狼狈样子,影响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
他生病了,这几天也没去学校,那他在家里,和谁在一起?一个人吗?还是……
夏语凉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根本摁不住。
那份担忧、自责、被他生病消息勾起的思念,此刻全部混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烧灼心肺的焦躁和怀疑。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直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对着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临沂!你这么百般推脱、死活不让我去看你——”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是不是你在屋里藏了别的人了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呼吸声,没有窸窣声,连电流的杂音都仿佛消失了。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夏语凉越来越虚软的心上。他开始后悔了,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怒火,此刻已经化作满心的冰凉和惶恐。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然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李临沂的声音。
不是解释,不是否认,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那声音更加委屈巴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还隐隐透出一丝颤抖的、濒临破碎的哭腔,仿佛一个被最亲近的人无端指控、百口莫辩的可怜孩子:
“夏语凉……”
他轻轻地、带着哽咽地唤他的名字。
“我都生病了,烧了好几天,嗓子疼得连水都咽不下去,头也痛得睡不着……”
他吸了吸鼻子,那声音湿漉漉的,像随时会落下泪来。
“你不但凶我,不关心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然后声音更低、更委屈地飘过来:
“还……还这样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