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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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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宇回到花店,发现门是开的。
他希望来人是小偷,突发善心把胶桶里的残枝花泥处理掉。
工作台方向传来时大时小的笑声,这笑声刚哈一个音节,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妈。”安宇走过去,“今天不是周五吗?不用去学校?”
郑女士正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乐。
她今年五十,烫着一头时髦的短卷发,戴着副眼镜。她皮肤保养的很好,又化了淡妆,要不是鬓角的白发,看上去至少年轻几岁。
作为一个初中数学老师,因为偶尔蹦出来的金句和毒舌,学生对她又爱又恨。
“你睡糊涂了吧。”郑玉知摘下一只耳机,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暂停,“今天是周六。”
工作台面上放着一大袋五花八门的吃的,安宇从中拿出一袋还有些热气的小笼包,拿起旁边那杯豆浆,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肚子饿的劲已经过去了,四个小笼包加一杯豆浆,很快就有了饱腹感。
刚咽下最后一口,郑玉知的使唤人,“你把这垃圾扔掉啊,放在这挡地方,我腿都伸不直。”她用脚尖点了点台面下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安宇瞟了眼,“那是花材。”
冰箱里有一堆花材还没处理,本打算今早处理的,没想到全被那个癫公打乱了。
郑玉知的脚往右一晃,踢了另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这个呢?”
“也是。”
郑玉知的脚往左又一晃,碰了碰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这个呢?”
“还是。”安宇抽了张纸巾擦手。
郑玉知嫌弃地眯上眼睛,“你的花材怎么跟垃圾似的。”
“这跟小孩刚生下来皱巴巴很丑一样。”安宇将纸巾揉成一团,扔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我的花也需要时间‘长开’,需要包装。”
“谁说小孩生下来的时候都很丑。”郑女士回想了一下,“你生下来的时候...”
安宇以为是句夸奖的话。
谁知她话锋一转,撤回前言,“不不不,是我,我出生那会一点都不丑,医生护士都夸我是个美人胚子。”
“客套话你也信。”
“信啊,为什么不信?好话要当真,坏话就当在放屁。”
郑女士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了笑,“你出生那会儿他们都说你长得不像我。”
“不像你?”安宇哼一声,“难道像我爸?”
家里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他爸是耐看型的,第一眼不算很惊艳,却是越看越喜欢的那种长相。
郑女士这么好色的人,绝不可能只看中他爸的内在美。
“都不像。”郑女士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回忆了下当年的情况,“他们说,你像从医院后门垃圾桶里捡来的。”
安宇,“......”
“不说这个了。”郑女士大手一挥,“我是来给你介绍生意的。”
“我同事儿子今天生日,想在家里庆祝一下,你过去帮她随便整点花。”她补充道,“她就住你楼上,你过去的时候直接按门铃,她跟我说好了。”
“有说想要什么风格、什么色系的花吗?”
“没有。”郑女士想了想,“不过他儿子喜欢紫色,你看着弄。”
千宇花店能撑到现在,郑女士庞大且可靠的朋友圈功不可没。有时候还能拉到学校的单,这种单次用量很大,给的价钱也合理,一次能赚不少。
凭借这些资源,再加一些散客,安宇混得风生水起。
直到隔壁街也开了一家花店。竞争变大,时不时打下价格战,弄些优惠活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利润空间不断被挤压。
旺季还好,一到淡季,就不得不把之前赚的辛苦钱拿出来补亏空,忙忙碌碌一整年,明明有钱进口袋,却挣不到什么钱。
另外......
“别忘了。”郑女士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笑眯眯道,“我的中介费。”
还有中间商赚差价。
安宇摸了摸鼻子,“我记性不大好。”
“想起来再说吧。”
郑玉知,“......”
安宇转身开始处理那些堆积的花材,挑挑拣拣,配了不少适合生日氛围又带着紫色元素的花材。
他动作利落地打好包装,分批搬上门口那辆有些旧的三轮车。
开花店是个体力活,搬水桶、扛大型花束,拎花泥,时间久了,不去健身房也练出一身肌肉。
郑女士原想看完剩下半集的电视剧再帮忙,等她终于心满意足地关掉手机,她那能干的儿子早已弄完了一切,准备出发了。
而花店内剪下的枝叶零零散散铺了一地,如台风过境,一片狼藉。
“妈。”门外的安宇骑在三轮车上,单脚点地,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辛苦你收拾了!”
郑玉知看着春光满面的儿子,瞬间后悔了。
介绍完生意时,她就该立刻跑路。
看多了电视剧脑子都不灵光了。
郑玉知仰天长叹,看了眼四周,想找个空胶桶装,谁知胶桶被不知堆了几天的凋萎枝叶花朵塞满了,几乎要溢出来。她又想找大号垃圾袋,翻半天只找到了几个用过的小塑料袋。
她决定休息一会儿。
找个袋子折腾了半天。
果然,她天生就是享福的命,根本干不了一点活。
正要拿手机出来继续追剧时,门口风铃叮一声,有人来了。
郑玉知抬头望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逆着光走了进来,看不清模样,仅凭这个高大挺拔的身形她便认出是谁。
“儿子!”她眼睛一亮,大叫道。
冷不丁被人喊一嗓子,顾千尧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了从工作台探出头、笑容满面的郑女士。
郑女士一笑就没好事。
“妈?你怎么在这?”
他看了眼没地下脚的花店,恍然大悟,立马开溜,“你应该很忙吧,我改天再来。”
“你给我站住!”
身后一声河东狮吼吓得顾千尧不敢走,只敢悄咪咪转个身。
“转过来。”郑女士从工作台绕出来,双手抱胸,“看着我。”
顾千尧没有骨气的转了过去,笑容带着点讨好。
郑女士玉指朝地上一指,“你收拾。”
“遵命!”
顾千尧脱下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的搭在椅子上,然后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先是把胶桶的无用的枝茎碎屑倒在外面的垃圾桶,再用扫把和铲子夹住叶子,一次又一次扫进胶桶。
地上的枝叶清理完后,他又拿拖把把花店里里外外都拖了一遍,最后整理了冰箱里的花材,又给所有花桶换了水。
步骤清晰,动作也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遍。
郑玉知看了叹为观止,发出感叹,“你到底喜欢我儿子什么?”
做完一切后,顾千尧到水槽洗了个手,闻言转过头,笑了笑,有些无奈,“妈,这个时候不应该夸我能干吗?”
“太厉害了!”郑玉知立刻配合,竖起大拇指,语气十二分肯定,“家庭主夫的楷模,名不虚传。”
顾千尧抽了几张纸,擦干净手上的水,目光落在摆放着‘调零主题’花束的工作台上。
领证前,他跟小鱼一起开了这个花店。
相比花店,他们反而在这个工作台留下很多回忆——一起包花、聊天、互相抢咖啡喝。
“小鱼呢?去送花了吗?”
郑玉知拉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休息。
顾千尧坐下后,她才回道,“去人家里布置生日场景了。”
“哪里布置?”
“你们家楼上。”话是这么说,但安宇把他赶了出来。
三个月前,他们领完结婚证,在回家路上遭遇车祸,安宇脑部受到撞击,患上一种‘金鱼综合征’的记忆障碍,从此只记得七天内发生的事情,七天后记忆会自动清零。
在永恒的、循环的七日记忆中,他只牢牢记得郑女士和这家花店。
却彻底忘了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恋相爱,携手共度余生的顾千尧。
顾千尧原想不顾一切地陪在安宇身边,哪怕对方不认识他,他也愿意从头开始。
然而住院期间,安宇对他这个‘陌生人’表现出强烈的排斥和抵触,每次见到他情绪都会异常激动,根本无法正常相处。
医生告诫顾千尧,这种激烈的负面情绪非常不利于安宇的病情恢复,建议他暂时不要出现在安宇面前。
所以即使在同一家医院,顾千尧要是想见安宇,他只能在远处偷偷摸摸看上一眼。
可笑吧。
他明明是安宇的爱人,却连陪在对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出院后,安宇即使不记得很多东西,很快就适应了。
也适应了没有顾千尧的生活。
顾千尧却怎么也适应不了没有安宇的生活,所以他开始以一个身份陌生,性格陌生的人靠近安宇。
没人说话的花店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声和外面隐约、模糊的车喇叭声。
“阿尧。”郑女士没了平时嬉笑的模样,声音柔和下来,“累了吗?”
“累了的话,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顾千尧打破那微妙的沉闷,用轻松的语气说,“然后功劳都归你是吗?”
“妈,你套路真是越来越深了!”
“打扫完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郑玉知递给他一瓶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跑了一场马拉松呢。”
“你们两个不愿意干的活都让我干。”顾千尧接过,喝了几口,“可不比跑马拉松累。”
见他情绪有所好转,郑玉知才问道,“你今天怎么穿得人模狗样?”
“你不是不爱穿西装吗?”
“今天我爸公司有个挺重要的会。”顾千尧说,“让我去露个脸。”
毕业前说打死都不进家里的公司,没想到啊没想到,社会教的第一课叫做——认清现实。
“因为小鱼才决定去你爸公司的吗?”
车祸的肇事司机是个贫困户,赔不了什么钱。顾千尧那会刚毕业,兜里一个子都没有,两人治疗费住院费都是他爸出的。
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从来不把钱放在眼里。
直到出事,他才第一次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不是。”顾千尧半真半假道,“我只是觉得家里的钱最好赚,才决定去的。”
“而且我爸给的工资不错。”
郑玉知拍拍他的肩膀,“哪天成个人物了,记得给我走个后门。”
“妈,你学生知道你私底下是这样的吗?”顾千尧忍不住笑了,“再说了,你不是很喜欢老师这份工作吗?”
“喜欢又不能当饭吃。”郑玉知说,“人还是要务实一点。”
两儿子出车祸住院不够钱的时候,她想,当初找份钱多的工作就好了。要是她有钱有资本,要是她可以兜底,顾千尧就不必为了现实,向他爸低头。
“都忘了问,你来找小鱼有事?”
顾千尧声音放轻,“当然是想他了。”
“早上不是刚见过吗?”
“一上午怎么够,我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也是,从小你就是个恋爱脑。”郑玉知想起一个事,“最近花店生意不好,要是你有朋友同事需要订花的,或者公司有什么活动用花,多帮着推荐推荐。”
“好。”顾千尧应下,“记得给我中介费。”
郑玉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他的背,“不愧是我儿子。”
顾千尧笑着站起身,拎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向门口,“我去见你另一个儿子了。”
郑玉知大喊,“别被欺负得太狠了。”
顾千尧转过头,笑着比了个OK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