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早安 ...
-
左望犀醒来时天才微微亮，清朗日光从窗边缝隙中流出，将她柔顺的长发晕出几缕暖色。
桌上堆放着厚重的书本，书页被阵阵微风吹动，露出里面规整的笔记。笔记的主人正睡眼惺忪，略带乏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六点二十九分。
这两年来她的睡眠时间短得可怜，夜里难捱，总是习惯性在天际仍是黑蒙蒙的时候醒来，每每入睡都是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被某些可怖的东西追赶着，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
那种濒死感无比真实，醒来后常常恍惚到觉得现实都有些虚假。
起初她想过去医院开点安眠药助眠，可又有些讳疾忌医的想法，一拖再拖便不了了之。时间一长，她也慢慢习惯了。
正值早春，气温本该逐渐回暖，因一场雨又降了几度，还带着屋内散不去的潮湿。左望犀划掉还未响起的闹钟，拉开窗帘往远处看去，错落有致的幢幢建筑中，只见一道虹光穿透云层，伴着淡淡朝雾，在天际划出悠长弧线。
景色很美。
如果忽略四周行色匆匆，规规矩矩打着领带、穿着西装的行人。
左望犀是路上为数不多的色彩，她穿了一件蛋黄色长袖卫衣，配着修身水色牛仔裤，简单扎着一个马尾，本就偏白的肤色，在阳光照耀下像发光一般，远远看去就是正值青春的高中生。
实际上她已经从A大商院毕业三年，目前在某公司做财务工作，再过十七个小时便是她二十四岁生日。
以公寓为起点，沿着主路走大约九百米，转角就是地铁站。
顺着赶早班车的人流过安检、刷卡进站，再坐13个站……不，准确说，是站13个站。出站后直行，走到十字路口处向左再前行一百米，会陆续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一家咖啡厅，还有一家似乎已经关门的福利彩票店。
此时出现在眼前的五层建筑便是左望犀就职三年的某公司。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办公室已到了三两同事，顶着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无人闲聊，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年后积压了许多事，左望犀坐到工位上，看了眼计划表，匆匆吃完早餐，半杯温水下肚，便开始认真投入一天的工作。
工作邮箱弹出两条新未读，时间为昨天晚上八点，发件人：胡依曼。
小左，
之前开会提到的数据，尽快整理，明天我就要看到资料，不要出错。
哪一次开会？需要什么数据？她在心里发出疑问，点开了下一封。
小左，
做完记得打印出来放到我办公室。你知道的，我不爱看电子版。
她盯着没头没尾的邮件无奈地叹了口气。
胡依曼，今年四十五岁，高中肄业，现在身份是某公司财务总监，兼某公司老板现任妻子。
对于一个背景和权力兼顾的人，胡依曼的话，在全公司就是王令。无论是左望犀这种刚出社会任人宰割的雏鸡，还是其他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条，都对胡依曼避之不及。
哒哒、哒哒。
后边传来一阵熟悉又急促的脚步声，那道红色身影由远及近，高跟鞋与瓷砖接触的频率震得人心惶惶。
更可怕的是，脚步声又在某处停了下来。
“阿玲，几点了，还在吃早餐呢？”一道又尖又刺耳的声音响起，语气明显掺杂了几分不悦。
胡依曼极少会准时来办公室，猝不及防被点到名的俞玲打了个战栗，手中包子才刚掰成两半，尝都不敢尝，像握着个烫手山芋。
“胡总，我……”俞玲语气怯怯。
话音刚起，便被胡依曼挥手打断。
“这是上班的地方，不是给你吃喝玩乐的，你是还没从学生身份走出来，还是觉得自己要辞职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胡依曼皱着眉，捂住鼻子，“这个月绩效扣十分。”
胡依曼说完又把目光移至墙边的打印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闪烁。她踩着高跟鞋，几步走过去，拿起新打印的内容瞧了几眼，嗤笑一声。
“张丽，你家小孩成绩很好吗？”
“……不怎么样。”张丽站起来，默默用鼠标取消掉还在打印队列的其他文件。
“既然不怎么样，怎么还用公司打印机打你家小孩的作业？”胡依曼两下撕掉手中的纸，扔到张丽桌上，翻了个白眼，“按市场价，打印一张五毛钱，转给唐姐。”
张丽闷闷应了一声，不敢多顶嘴。
胡依曼对着办公室扫视一圈，看到了左望犀那颗靠窗埋得低低的脑袋，语气突然变得和缓，问道：“小左，你来说说，收到这笔钱怎么做账？”
左望犀只觉得一阵头疼。
“记……营业外收入吧。”她低声道。
胡依曼笑道：“不愧是我们这数一数二的高材生，脑袋就是转得快！听说小左还考到了那个什么CPA证书，你们真该向她学习下！”
左望犀被突然架在高处，朝周围尴尬一笑，随及将头埋得更低了。
作为财务部能力到位兼脾气最好的人，左望犀就是公司上下的百科全书，即便忙碌了一天也依旧保持着耐心和精力，先后为其他部门同事进行了全方位的答疑解惑，一鼓作气完成了胡依曼提出的各项临时工作，还顺便帮文思思处理了电脑出现的错误信息。
平心而论，她绝不是喜欢上班，但她很需要这份工作。
独自在大城市打拼，家里只有失业的母亲和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没有稳定经济收入，压力全负在她身上，半刻也不敢松懈。
刚来公司时有许多复杂困难的工作，别人避之不及，最后落到她手上，她也极少有怨言。她那时满怀壮志，总觉得能做多点事，就能多学到东西，期望未来能有更好的发展。
“喂喂喂，下班了！”文思思的声音将她飘走的思绪一把扯了回来。
她抬头看去，面前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在落日下像极了旧电影的女主角。
文思思是和左望犀同期进公司的同事，肤白貌美，身材窈窕，拥有大众理想美女的所有要素，是客观上的漂亮。加上性格爽朗大方，总能活跃气氛，在同事间非常受欢迎。
对比之下，左望犀则稍微显得“普通”了些。
她五官小巧，长相算得上清秀，一双杏眼增添了几分可爱，但身材干瘦，个子不算高，平时也是闷声做事、少言寡语的性子，站在文思思边上就是明艳大美女旁边那位看起来呆呆的高中生。
与清秀外表不符合的是，她是个胆小懦弱、不善交际、有些阴暗的人——这便是在母亲眼中她的形象。
左望犀回过神，忙着把手头最后一点工作处理好，点头应声。
隔着一道墙，胡依曼从办公室里优哉游哉地走出来，视线经过每个人，最后不着痕迹的在左望犀身上停住，清了清嗓子道：“今晚部门聚餐，都别忙活了，早点出发吧。”
一伙人纷纷应和，热络地围着胡依曼向外走去，中间却隔了大约半个人的空隙，不敢太过靠近，一时间电梯间都显得有些狭窄。
市区晚高峰的车流量大，平日二十来分钟就能到的地方，在路上堵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达。
某酒楼，姑且这么称呼，据说是某公司老板朋友经营的个体工商户，每次有聚餐都会选在这里。装修是暴发户的风格，饭菜是极其普通的口味，但没人敢在饭桌上说半点不是，唯独服务还算体贴周到。
照惯例，资历最老的唐姐负责点菜。财务部总共八人，餐前凉菜选择凉拌海蜇和拍黄瓜，汤是党参黄芪炖鸡汤，之后是四盘荤菜，分别是清蒸东星斑、上汤焗龙虾、招牌酸梅鸭和白切鸡，加一道白灼菜心，皆少油少盐，附餐后甜品金银馒头及水果拼盘。
一套下来，都是胡依曼喜欢的口味。唐姐选完将菜单交给胡依曼，询问她还有没有要加的，胡依曼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按这个上吧。”
文思思将从公司带来的红酒取出，交由服务员醒酒。菜还未上桌，一干人洗完碗筷，围着桌上空空如也的大转盘相顾无言，气氛一时有些凝结。
说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其实也不是那么熟络。工作时不准闲聊，休息时间又短暂，平日沟通也大多是工作上的正事。
文思思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没动，隔了一会，对着黄秉诚使了个眼色。作为财务部唯一的男性，黄秉诚接收到信号，一马当先。
“咱们部门好久没聚餐了，过完新年，大家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分享下？”黄秉诚抿了口茶水，试图打开话题，“对了舒姐，你前段时间请假是不是去旅游啦？去的哪里啊？好玩吗？”
“哈哈，就是在周边简单转转，没什么特别的。”没想到黄秉诚先拿自己当话题，舒姐干笑几声，心道屏蔽了全公司，偏偏忘记屏蔽这小子了。为了请这几天假她可是跟胡依曼磨了好久，结果刚回来就被安排了一堆额外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你们不是一家人都去了嘛，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刷朋友圈都看到了！”黄秉诚弯着眼睛笑道。
“带着小孩哪有什么可玩的，一大家子闹腾得很，累都累死了。”舒姐脸上的笑淡了点，本就对胡依曼有意见，满腹怨气无处挥洒，黄秉诚还上赶着来凑热闹，只怕再多说几句她就要爆发了。
见舒姐兴致不高，黄秉诚又看向张丽，问道：“丽姐，你小孩是不是今年中考啊，成绩应该还不错吧？”
“就他那个脑子，什么都学不好，能上高中就不错了。”张丽自嘲道，上午才因为打印小孩作业被胡依曼教训了一通，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讨论。
“怎么会呢，别妄自菲薄呀，中考就这点内容，应该还是不难的，你家小孩肯定没问题的。”
“呵呵……借你吉言。”张丽皮笑肉不笑道。
黄秉诚一开口就跟挑事一样，虽无心，却精准击中每个人的点，一下搞得气氛更僵。
文思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开口补救：“黄秉诚，就你话多，不如讲讲你自己，有没有好好工作，有没有努力提升自己。”
“哎，我每天可认真了，虽然比不上小左那么有精力。”被文思思怼了一番，黄秉诚有些委屈。
一干人又看向安安静静的左望犀，表示认可。
胡依曼握住杯柄，微微晃动酒杯，慢条斯理开口道：“今天的聚餐首先是感谢在座各位同事。”
其余人见胡依曼开口，立马停下手中事。
“大家都知道，近几年经济形势不好，倒了许多企业，但我们公司屹立不倒，离不开各位的努力付出，你们都辛苦了。”胡依曼举起酒杯。
众人连道不苦。
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接着说道：“之后公司还会谋求更多发展机会，和各个机构也会有更紧密的往来，促成利益共同体，一同进步，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配合上级安排的工作。”
在座的几人齐齐鼓起掌来，待掌声落下，胡依曼才继续开口。
“此外，还要宣布一件事。我们公司近期准备开展新业务的事大家应该都有听说，作为财务部门我们应该尽全力为公司开路，前段时间董事长考察了我们的工作，提了一位同事担任公司的财务主管，明天会出人事调令。”
轻飘飘的话语，像一颗重磅炸弹。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么一出，资历老的看着倒是没什么反应，围着的一圈稍年轻的开始不镇定了。成立新公司，内部直升主管，还是老板亲自指定。谁都希望这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我希望这位同事能够不负所托，带领团队好好发展……”胡依曼刻意顿了一下，看向左望犀。
左望犀对上胡依曼的视线，顿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果不其然，在心脏骤停的下一秒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左望犀，恭喜你，成为新的财务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