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春天的距离 你觉得,我 ...
-
那个春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更长,也更短。
长的是每一个周三下午在老槐树下的时光。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欢笑声。周景行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风从耳边经过的声音,听树叶沙沙的低语,听树干那一侧偶尔传来的翻书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让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就这样一直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地老,坐到天荒。
短的是每一个不是周三的日子。周一、周二、周四、周五,还有周末。那些日子里,他也在学校,也能见到她,也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但那不一样。教室里的她,是众人的她,是坐在前排认真听课的她,是偶尔和同桌小声说话的她,是课间被同学拉着去接水的她。而老槐树下的她,是只属于那一刻的她,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她。
这种区别,他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期中考试前的那一周,体育课停了,改成自习。周三下午,他们没能去老槐树下。周景行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她坐在前排,背影依旧安静,马尾依旧垂着,但他总觉得,那背影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什么——也许是同样的空落,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准。
考试结束后,成绩公布。两人都考得不错,排名都在班级中上游。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一批进步明显的同学,念到周景行的名字时,他下意识往前排看了一眼。她正侧着头,似乎在听,又似乎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相遇,她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移开。
那天下午放学,他们又一起走了一段路。春天的傍晚,天黑得晚了,六点钟天还亮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路边的梧桐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你考得挺好的。”她说。
“还行吧。”他说,“你也挺好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走了几步,忽然问:“你说,如果我们不是同学,还会认识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不是一个学校的话,怎么可能认识?”
“嗯。”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所以,还是得感谢分班。”
“感谢分班?”
“嗯。分到一个班,才能认识。”
他看着她,夕阳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两小片羽毛。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如果不是分到一个班,他们可能永远都是陌生人,在茫茫人海里擦肩而过,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那我也感谢分班。”他说。
她转头看他,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像两小片琥珀。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走吧。”她说,脚步轻快了些。
他跟上她,并肩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走在那光影里,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洋洋的感觉,像是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从喉咙一直甜到心底。
那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没留意过的东西。
比如,她喜欢用什么样式的笔。她常用的是一支浅蓝色的中性笔,笔杆上有细小的划痕,看得出用了很久。偶尔也会换别的颜色,黑色、红色、墨绿色,但蓝色的那支用得最多。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咬痕,可能是她思考问题时无意识咬的。
比如,她喝水的方式。她有一个淡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每次喝水前,她会先拧开杯盖,把水倒进杯盖里,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像有些人那样对着瓶口直接灌,她的喝法总是很慢,很安静,像一只在溪边饮水的鹿。
比如,她打哈欠的样子。下午第一节课,人最容易犯困。她有时也会困,但她从来不会张大嘴巴打哈欠,而是用手轻轻掩住嘴,只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打完还会轻轻眨几下眼睛,像是要把睡意眨掉。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坐在她后面,根本注意不到。
还有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笑到一定程度才会浅浅地浮现。还有她思考难题时,会用笔杆轻轻敲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有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站起来的一瞬间会下意识地捋一下耳边的碎发,虽然那里其实并没有碎发需要捋。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细小的珠子,散落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时光里。周景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些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些珠子已经串成了一串,挂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每次看到它们,就会想起那个坐在他前面的女孩,想起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有一次,她回过头来问他一道题,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低着头看他的草稿纸,呼吸轻轻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像薄荷一样的清新气息。他努力让自己专注在题目上,把每一步讲清楚,但心跳的声音太响了,他怕她听到。
讲完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懂了,谢谢。”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她转回去,马尾在眼前划过一道弧线。他坐在后面,盯着那个马尾,心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每天都在见面,明明就坐在她后面,隔着一米都不到的距离,却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因为她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明明已经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糖,喜欢用什么笔,喜欢怎么喝水,怎么打哈欠,怎么笑,却还是会在发现一个新的细节时,像发现宝藏一样暗自欢喜。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喜欢?也许是吧。但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不敢轻易说出口,甚至不敢在心里确认。他只是觉得,每天能见到她,真好。能和她一起走一段路,真好。能在老槐树下和她共享一段安静的时光,真好。
别的,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四月很快过去,五月来临。天气越来越热,梧桐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遮住了越来越烈的阳光。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恢复了,但老槐树下已经不能久坐——太阳晒得厉害,水泥台子烫得坐不住。他们试过一次,坐了几分钟就满头大汗,只好提前回教室。
“以后再说吧。”她当时说,和上次一样。
周景行点点头,心里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季节会变,天气会变,有些事也会变。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一直停留在原地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有些东西变了,另一些东西却开始悄悄生长。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放学后,周景行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周景行。”
他回头,是沈未希。她站在教室后门,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怎么了?”他问。
她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他:“这个……是我整理的笔记。这周的数学和英语,有几节课你没来,可能落下了。”
他愣了一下。这周他确实请了两天假,因为感冒发烧,在家休息。回来之后,忙着补落下的作业和卷子,还没来得及找人借笔记。
“谢谢。”他说,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抄着这几天的课堂笔记,字迹清秀,条理分明,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不客气。”她说,“你慢慢看,不着急还。”
“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用便签贴着他的名字,字迹是她清秀的笔迹。
那天晚上,他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只是为了补课,而是想看看她写的字,看看她是怎么记笔记的。他发现她会在一些地方画小小的星号,会在一些公式旁边写“注意”,会在一些容易出错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易错”。那些小细节,让他觉得好像看到了她上课时的样子——专注、认真、细心。
还文件夹的时候,他在里面夹了一颗糖,就是她经常分给他的那种,包装纸亮晶晶的水果糖。
第二天,她把文件夹还给他,里面也夹了一颗糖。不同的是,那颗糖的包装纸上,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小小的“谢”字。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
从那之后,谁有好的资料,会默默递给对方一份;谁发现了好的题目,会抄下来给对方看;谁生病请假了,回来时桌上总会有一份整理好的笔记,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一看字迹就知道。
有一次,周景行得了感冒,在家躺了两天。回学校时,桌上除了那几天落下的作业,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多喝水,别熬夜。”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笔迹。
他看着那张便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很胀,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把那张便签小心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后来,他发现她桌角有时也会多出一颗糖,或者一张写着“加油”的便签。她看到时,会微微愣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光。
那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但正是这些很小很小的事,像一颗颗细小的石子,投进他们之间那片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涟漪不大,很快消散,但水底的沙砾,已经被轻轻扰动了。
有一天,他们又一起走了一段路。走到路口要分开时,她忽然问:“你觉得,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应该会吧。”
“为什么?”
“因为……因为没什么理由不啊。”他说,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傻,“你呢?你觉得会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我不知道。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笑了笑,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他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有些空落。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搅得他心里有些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将来会怎么样呢?高中三年,然后大学,然后工作,然后……然后各奔东西,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路。到那时,他们还会是朋友吗?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走路,一起借书,一起在老槐树下待着吗?
他不知道。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将来怎么样,现在这一刻,他不想去想。他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珍惜每一个能见到她的日子,珍惜每一次和她一起走路的机会,珍惜她递过来的每一颗糖、每一张便签。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床头,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看着那片月光,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