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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操场角落的秘密 她背靠着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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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脚步来得很快。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校园里的梧桐树就冒出了嫩绿的芽,操场边的迎春花开了又谢,草色从枯黄转为青翠。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而是带着湿润的、泥土的气息。
高一下学期,日子比上学期更忙碌了些。课程更多,作业更重,老师们开始有意无意地提醒:“高二是分水岭,高一是打基础的关键期,别以为时间还多。”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但少年人的天性总能在缝隙里找到透气的方式。
对周景行来说,那段时间最透气的方式,是每周三下午的体育课。
体育课是唯一可以名正言顺“放松”的课。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操场边聊天,或者绕着跑道慢跑。周景行也打球,但他球技一般,更多时候是在场边替补,或者干脆坐在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下,看别人打。
那棵老槐树在操场东南角,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荫浓密,春天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下有一圈矮矮的水泥台子,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砌的,刚好能坐人。
就是在那棵树下,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懒洋洋的。周景行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走到老槐树下休息。刚坐下,一转头,发现树干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人。
是沈未希。
她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得入神。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臂。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缕碎发在她颊边轻轻飘动。
周景行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是该打招呼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你怎么也在这儿?”她反问。
然后两人都笑了。
“打球打累了,过来歇歇。”他说,指了指不远处还在进行的篮球赛。
“我看书。”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封面朝外,是那本她之前借过的《城南旧事》,“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这里挺安静的。”
“嗯。”
沉默了几秒。周景行犹豫着要不要换个地方坐,毕竟她先来的,他这样贸然过来,会不会打扰她?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说了:
“你坐那边吧。树荫大,够两个人坐。”
他点点头,绕到树干另一侧,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两人隔着树干,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翻书的沙沙声。
操场上,篮球赛的喧嚣隐隐传来,但隔着一层树的屏障,显得遥远而模糊。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吹着,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周景行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你在听什么?”
他睁开眼,愣了愣:“没听什么,就是……发呆。”
她轻轻笑了,笑声隔着树干传来,有些模糊,但很轻快。
“我也是。”她说,“有时候就想找个地方,什么也不想,就发呆。”
“那你找到了。”他说,“这棵树挺好的。”
“嗯。我上学期就发现了。”她说,“周三下午体育课,我一般都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上学期就发现了?那他上学期周三下午都在干嘛?好像在打篮球,或者在教室里写作业。从来没来过这棵树底下。
“那我以后……”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冒昧,停住了。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才轻轻说:“你想来也行。不过别说出去。”
“为什么?”
“怕太多人知道,就不安静了。”
他点点头,虽然她看不到。然后说:“好。保密。”
那天之后,周三下午的老槐树下,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小据点。
有时是他先到,坐在树干这一侧,等她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有时是她先到,他远远看到树荫下那抹白色的身影,就会放轻脚步,悄悄绕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始终隔着那棵粗壮的树干,谁也看不到谁,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这种相处方式很奇怪,但又很自然。不用说话,不用找话题,不用刻意维持什么。她看她的书,他发他的呆,偶尔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偶尔有人从操场边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共享同一片树荫,同一缕阳光,同一阵风声。
偶尔也会说几句话。比如她看到书里有趣的地方,会隔着树干念给他听;比如他看到操场上有同学出了糗,会压低声音告诉她,然后两人一起偷偷笑;比如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时,他们会互相提醒一句“该走了”,然后起身,一前一后回到队伍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次,她忽然问:“你说,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树干那么粗。”
“可能比我们爷爷奶奶年纪还大。”
“有可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它看过很多人吧。一届一届的学生,从初中到高中,有人在这里谈恋爱,有人在这里哭,有人在这里偷偷抽烟……”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了,“反正如果它能说话,肯定有很多很多故事。”
他忽然想,如果树真的能说话,会不会把他们的故事也记下来?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隔着树干,一个看书,一个发呆,偶尔说几句话。听起来很平淡,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知道,对当时的自己来说,每周三下午的那一个小时,是整整一周里最期待的时光。
有一次,她带了一袋水果糖,就是那种包装纸亮晶晶的。她从树干那边伸出手,把糖递过来:“给你。”
他接过,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你怎么每次都带这个?”他问。
“因为我喜欢。”她说,“你不喜欢?”
“喜欢。”他说,又补充了一句,“比以前吃过的糖都甜。”
她没说话。但隔着树干,他似乎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一次,他带了一本从家里翻出来的旧杂志,上面有连载的漫画。她看了几页,说好看,他就把杂志从树干底下塞过去给她。下次体育课时,她还回来,里面夹了一张便签:“看完了。很好看。谢谢。”
那张便签他收起来了,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春天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老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树荫越来越大。阳光越来越暖,风越来越柔。
每周三下午的那一个小时,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没人知道,在那个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隔着树干,共享着一段又一段安静的时光。
有一次,临近下课,她忽然说:“下周是最后一次体育课了,然后就要期中考试了。”
他愣了愣,意识到她说的没错。再往后,天气越来越热,体育课可能会减少,或者改成室内活动。就算还有室外课,那么热的天,也不可能在树下待着。
“那……”他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轻轻落在他心里。
哨声响了,该集合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绕到树干另一侧。她也站起来了,正在拍裙子。阳光下,她的脸颊因为久坐而微微泛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发丝沾在颊边。她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清亮。
“走吧。”她说。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集合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很长很长。
集合完毕,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教室走。周景行走在人群里,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最后一次,以后再说……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搅得他心里有些乱。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角落,树影婆娑,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他知道,就算以后不再去了,那个春天的记忆,也会一直留在那里,和那些一届届学生的故事一起,藏在年轮深处。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转头,是沈未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也跟上去,和她并肩走进教学楼。
楼梯里光线有点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轻轻说了一句:“其实……不止是周三。”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但她已经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室。只留下一个马尾辫在门口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座位之间。
周景行站在原地,琢磨着她那句话的意思。不止是周三?那是什么?是说不止周三想见面?还是说不止周三喜欢来这里?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教室,坐到她后面。她的背影安静地坐在那里,马尾辫垂着,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却又隐隐约约有些期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下午阳光下的那个瞬间:她站在老槐树下,脸颊微红,眼睛清亮,说“走吧”。还有楼梯拐角那句轻轻的“其实不止是周三”。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而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都希望,以后不止是周三。
每一个周三,每一个周四,每一个周五,每一个能见到她的日子,都值得期待。
窗外,月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头画出一道银白的线。他盯着那道线,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些话,不需要说破。有些心情,不需要确认。只要知道,明天到了学校,还能看到那个背影,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还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和她目光相遇。
就够了。
至少,对十六岁的他来说,这样就够了。
窗外,春夜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他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一点笑意,慢慢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