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影阁裂隙 ...
-
汴京夜市,灯笼如海。
红的喜庆,绿的平安,黄的招财。无人知其中三盏,悬于樊楼后巷、清风阁对街、瓦舍角门——颜色每日一换,外人只当节庆装饰。
宣和七年三月廿五,三盏灯同转红色。
周副统领知道,这是“杀”令。
他坐在茶肆角落,手按腰间短刃。面前一碗云雾冷焙,未动。茶凉透,水面浮一层油光——这是他与“雨”字杀手联络的暗号:若茶面有油,示任务取消。
今日无油。
他起身离座,未付钱。
这是规矩:付钱,示平安;不付,示危。
周副统领原名周砚,礼部侍郎之子。三年前因父案牵连,被陆大人收编入影阁,代号“雨”。
陆死后,影阁三分:
“雨”系守旧,主护宋;
“雪”系随赵九郎北去,主抗金;
“风”系独行,主乱中取利。
近月,“风”连失三局:假图被识、雷万山被保、李娘子泄密。
“风”怒,上书总坛:“清洗‘雨’‘雪’,重立秩序。”
今晨,周砚收到密令:三日内,自裁,或被杀。
他不信命,信茶。
于是来清风阁。
崔明远见他进门,没问,只煮了一壶新茶。水沸七分,投叶,注汤三巡。茶色清亮,无油。
“他们要你死?”崔明远问。
“‘风’说,我通牙人,泄影阁机密。”周砚苦笑,“其实我只是告诉李娘子:唱真话,能活。”
崔明远放下茶壶。“我能保你三日。”
“三日后呢?”
“三日后,你已病死。”崔明远从柜中取出一张纸——是清风阁伙计“周小乙”的死亡报备,“肺痨,暴毙,已报坊正。”
周砚懂了。这是假死。
“为何帮我?”
“因你交出过茶账。”崔明远直视他,“你早知我在查影阁,却未杀我。这份情,我还。”
周砚沉默良久,从靴筒抽出一卷布。“这是‘风’在禁军中的内应名单。张猛不在其上——他是干净的。”
崔明远接过,藏入茶饼夹层。
“还有一事。”周砚低声道,“‘风’不用刀,用谣言。他下一步,会说皇帝欲弃汴京。”
崔明远手一顿。“何时?”
“寒食前。”
两人对视。寒食只剩四日。
当夜,周砚入清风阁地窖。
地窖原存茶渣、炭块、旧账。崔明远清出一角,铺草席,置水粮。
“白日勿出,夜半可透气。若有急,敲三下墙——王婆会送饭。”
周砚点头。“若‘风’查到你……”
“就说你偷茶银,畏罪潜逃。”崔明远递过一套伙计衣,“周小乙,从此世上只有他,没有你。”
门关上,地窖漆黑。
周砚摸出怀中半块馍——是离家前母亲给的。他咬一口,干硬如石。
忽然想起父亲临终语:“做官不如做民,做民不如做鬼。”
如今,他要做鬼了。
三日后,汴京传言四起:
“影阁副统领周砚,私通金使,事发畏罪,跳汴河自尽。”
樊楼后巷的红灯,转为绿色。
柳七娘站在虹桥上,看那盏灯。
她刚从七巧坊来,袖中藏一份新情报:三名低阶武官突然调离禁军,皆在周砚所交名单上。
崔明远走来,递一杯茶。“他安全。”
“‘风’信了?”
“信了。绿灯为撤。”
柳七娘望向皇城方向。“他说‘风’下一步要散播‘弃城’谣言。”
“我会让李娘子反唱。”崔明远道,“就说岳家军已至黄河。”
“百姓信说书,不信诏书。”柳七娘轻声,“但若谣言先入耳……”
两人沉默。
远处,夜市灯笼依旧璀璨。
红、绿、黄,如常轮换。
无人知其中一盏,曾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而地窖深处,周砚用炭条在墙上画线——
一道,代表一个被清除的同僚;
两道,代表一个将死的无辜;
三道,代表他自己。
他画到第七道时,听见头顶脚步声。
不是崔明远——他的脚步轻,三步一停。
这脚步重,五步一顿。
他屏住呼吸,手握短刃。
门开一线,光透入。
一只碗递进来,盛着热粥。
碗底压一张纸条:“王婆。粥里有药,助眠。”
周砚松了口气,却仍警惕。
他舀一勺,吹凉,喂给墙角老鼠。
鼠食,片刻后安然爬走。
他这才喝下。
夜深,他梦见父亲站在茶田里,说:“茶凉了,记得续。”
而汴京的夜,正被一盏盏灯笼,悄悄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