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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盲僧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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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后巷,第三棵槐树下,有间柴房。
门无锁,只挂一串干辣椒。风吹,辣味刺鼻,驱鼠虫,也挡闲人。
柳七娘来时,正是卯时。晨雾未散,柴房内传出木鱼声:
咚,咚,咚——三声,停;
咚,咚——两声,停。
她站在门外,不敲,不唤。
木鱼又响:快三慢二。
她懂了。这是暗号——“图假”。
半晌,门吱呀开。盲眼老者立于门内,手中木鱼未停。
“进来。”他说,“茶在灶上。”
屋内简陋。一床,一桌,一灶。墙上挂两幅布——皆空白。
“《山河图》原非一卷。”老者坐定,手抚木鱼,“先师绘双卷:一曰‘关隘’,记城防、粮道、渡口;一曰‘民心’,录义仓、水井、民团、接应户。三千二百一十七处,皆活路。”
柳七娘问:“真图何在?”
“焚了。”老者声音平静,“五年前,金使索图,先师当庭烧之。火中言:‘图若在纸,终为刀俎;图若在心,方为山河。’”
他指向墙上空白布。“摹本百出,或藏经阁,或传江湖,或落金营。但真意,只在此处。”他指心口。
柳七娘沉默。她想起胡婆、阿雪、陈小河、王婆……那些名字,不在纸上,在人身上。
“所以赵九郎寻的,从来不是图。”她说。
“是路。”老者点头,“归乡的路。”
柳七娘留至午时。
老者教她木鱼节奏:
快三慢二:图假;
慢四快一:人真;
七连击:急召;
长停后三响:事毕。
“先师用此法传信十年,无人识破。”老者递给她一枚铜哨,“若闻‘风’起,吹此哨,可召旧部。哨音如鸦鸣,唯守图人能辨。”
柳七娘接过。哨身微凉,内壁刻一行小字:“青萍末,风自生。”
她忽然明白——影阁“风”字杀手之名,正源于此。
“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你建牙人网。”老者望向窗外,“先师说,市井若醒,山河自存。你让卖菜妇、脚夫、说书人皆成耳目,便是新图。”
柳七娘低头。她原以为自己在夺图、护城、斗金,如今才知,她早走在绘图的路上。
申时,柳七娘离开柴房。
她没回七巧坊,去了虹桥码头。
白漕船正卸米。陈小河指挥脚夫,将粮分装小袋,送粥棚。每袋印“白漕”二字,夹层加麻线——遇水显“宋”字。
柳七娘站在岸边,看百姓排队领米。
一老妪接过米,对陈小河道谢。
一孩童偷抓一把,被母亲轻拍手背,却仍笑。
她忽然转身,走向清风阁。
崔明远正在晒账本。见她来,递过一杯茶。
“查到了?”他问。
“真图已焚。”柳七娘说,“现存皆摹本。”
崔明远不惊,只问:“那我们争什么?”
“争人心。”柳七娘望着汴河,“关隘可破,粮道可断,但若百姓知何处有井、谁家藏药、哪条巷能藏人——城就未亡。”
崔明远放下茶杯,从柜中取出一张纸——是他补全的皇城秘道图。“我原想靠这张图救城。”
“现在呢?”
“现在知道,图只是引子。”他看向她,“真正能走通秘道的,是送炭工、倒夜香的、送菜的。他们才是图。”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柳七娘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哨。“盲僧师兄说,若闻风起,吹此哨可召旧部。”
“那你吹吗?”
“不。”她收起哨,“风已起,不必召。该让风,吹进每条巷子。”
她起身离去。
崔明远没留她,只将桌上茶杯添满。
杯中茶七分,温热。
而大相国寺后巷,柴房门关着。
木鱼声再未响起。
次日清晨,有人发现老者坐化于床,手握木鱼,面带微笑。
墙上两幅空白布,不知何时被取走。
柳七娘在七巧坊后院,挂起其中一幅。
白布无字,却日日有人来——王婆报菜价,铁嘴传流言,阿兰递密信。
牙人们问:“这布记什么?”
柳七娘答:“记汴京。”
从此,七巧坊多了一面墙。
墙上无图,却比任何舆图都更接近山河。
而在某处暗巷,黑衣人拾起一片青萍叶,放入袖中。
叶上新添二字: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