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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起樊楼 ...

  •   宣和七年,二月廿五。
      倒春寒的余威犹在,但汴河冰层已悄然变薄、龟裂,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咔嚓”声,仿佛巨兽在冰层下翻身。河岸的柳枝抽出勉强可见的嫩黄芽苞,却仍被一层灰蒙蒙的尘气笼罩——那是连日来车马频繁调动、人心惶惶卷起的尘埃。
      樊楼三层,“醉仙阁”内,却暖如盛夏。四角的铜炭盆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只散发热力。西域来的浓郁熏香,混合着酒气、脂粉气,织成一张奢靡慵懒的网。金国正使完颜昌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锦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和田玉杯,目光却像钩子,牢牢锁在堂中抚琴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宋人仕女常见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松绾,斜插一支素银簪,低眉信手,拨弄着怀中的焦尾琵琶。琴音淙淙,正是时下汴京文人雅士最爱的《春江花月夜》。她,正是“柳七娘”。
      或者说,是戴着柳七娘面容的阿兰。
      真正的柳七娘,此刻正扮作随行婢女,垂首侍立在完颜昌身侧不远处的阴影里,发髻紧束,脸上做了 subtle 的修饰,肤色暗沉几分,眉眼也略作改动,穿着樊楼婢女统一的青布衫裙,毫不起眼。这是阿兰提出的险招——身份互换。阿兰凭借对金人习性、语气的熟悉,假扮柳七娘深入虎穴,探听核心情报;柳七娘则扮作婢女,就近观察、策应,并利用阿兰创造的时机,执行其他任务。
      琴音止歇,余韵袅袅。
      完颜昌抚掌,哈哈一笑,汉语流利却带着浓重的北地腔调:“七娘子好琴艺!这《春江花月夜》,弹得比许多宋人乐师还要地道三分。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过,“这曲子里,怎么听出了一丝……金戈铁马之音?尤其是‘江水流春去欲尽’那一节,指法促急,可是心中有何挂碍?”
      阿兰(扮柳七娘)缓缓抬头,面色平静,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大人说笑了。小女子一介商贾,能有何挂碍?不过是近日漕运不畅,南北货殖阻滞,有些忧心生意罢了。指法失措,让大人见笑。”
      “哦?生意?”完颜昌坐直身体,向前倾了倾,“听说七娘子与清风阁的崔掌柜交往甚密。崔掌柜的茶,可是连我们大金皇帝都有所耳闻的贡品。七娘子忧心的,恐怕不只是漕运生意吧?”
      阿兰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被冒犯的疏离:“崔掌柜是雅士,小女子是俗人,不过因茶货有些往来。大人此话,小女子听不明白。”
      完颜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放松身体,靠回榻上,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们宋人就爱打这些机锋。来,陪本使饮一杯。这酒是你们皇帝御赐的‘洞庭春色’,尝尝看,比我们北地的烧刀子如何?”
      阿兰起身,款步上前斟酒,姿态礼仪无可挑剔,正是柳七娘平日示人的那种干练又略带疏离的模样。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拂动,露出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镯子内侧,刻着极细的暗纹,是柳七娘与她约定的紧急信号编码器。
      “崔明远……”完颜昌抿着酒,似是无意地提起,“听说他父亲,是当年力主抗金的崔琰?可惜了,一代名臣,落得那般下场。崔掌柜隐姓埋名,开个茶肆,倒也逍遥。只是不知,他对他父亲的‘遗志’,还记得几分?”
      这话试探之意已极为露骨。阿兰执壶的手稳如磐石,酒线均匀注入杯中,声音平静无波:“大人,往事已矣。崔掌柜如今只是一心经营茶肆,谈何‘遗志’?这酒,还是趁热喝才好。”
      完颜昌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道:“好,好一个‘往事已矣’!七娘子是个明白人。”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那本使也说明白话。陆子瞻陆大人,与我们大金,是好朋友。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些人,有些事,挡住了路,就不好。七娘子是聪明人,若肯帮忙,让路变得顺畅些……日后南北通商,漕运大利,必有七娘子一份。便是想将生意做到燕京、乃至上京,也非难事。”
      利诱之后,紧跟着便是隐晦的威胁:“当然,若有人不识时务,非要往刀口上撞……汴京这地方,每年失踪几个牙人、掌柜,实在不算稀奇。就像……前些日子,瓦舍里那个多嘴的说书人徒弟一样。”
      阿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小铃铛!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面部表情的镇定,甚至逼自己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利益的权衡与隐约的恐惧。
      “大人的意思,小女子……需要想想。”她垂下眼帘。
      “是该好好想想。”完颜昌满意地靠回去,“明日,本使在樊楼设宴,邀几位汴京有头有脸的‘朋友’叙话。七娘子不妨也来,听听他们怎么说。或许,你就想明白了。”
      宴会持续到深夜。阿兰扮演的“柳七娘”始终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未答应什么,也未断然拒绝,留下了足够的周旋空间。柳七娘(扮婢女)则借着添酒送菜的机会,将“醉仙阁”内的布局、守卫换岗的间隔、完颜昌随从的人数特征,以及他言谈中透露出的对几位务实派官员的微妙态度,一一记在心中。
      散席后,阿兰回到樊楼后巷一间早就安排好的隐秘小屋——这是柳七娘通过牙人网络为她准备的安全屋之一。她立刻卸下伪装,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手指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
      柳七娘也已换回装束,递给她一杯温水:“他起疑了?”
      “不只是起疑。”阿兰声音干涩,“他在招揽,也是最后通牒。他明确知道你和崔公子的关系,也知道崔公子的身世。他提到小铃铛……是在警告。明日的宴会,恐怕是场‘鸿门宴’,要么当场逼我们站队,要么……就是清除的开始。”
      “有哪些人赴宴?”
      “他没明说,但提到了‘务实派的朋友’和‘识时务的宗亲’。”阿兰努力回忆,“语气里对周谦似乎有些不满,说他‘首鼠两端’;对另外几个掌管城门、巡防的低阶武官,倒像是颇为熟稔。”
      柳七娘迅速将这些信息与崔明远之前的情报网对照。周谦是已策反的内应,他的“首鼠两端”或许正是一种保护色。而那些武官……若被金使拉拢,上元之夜的城门控制,将出现巨大隐患。
      “明日之宴,你必须去。”柳七娘沉吟道,“但我会让陈小河、赵三他们在樊楼内外布置。铁嘴周的人也会混进去一些。一旦情况有变,制造混乱,你必须第一时间脱身。”
      “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柳七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完颜昌如此有恃无恐,樊楼内必有他的情报枢纽。你和李娘子之前提过的‘青萍叶’线索,似乎也与樊楼某些隐秘交易有关。你吸引注意,我正好去探一探。”
      阿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用蜜蜡封好的细小蜡丸,以及一支普通的银簪:“蜡丸里是我今日听到的、关于他们可能与宫中某位太监总管有联系的零星碎语,不确定,但很危险。银簪……若我明日未能脱身,或被迫做出选择,簪头拧开,里面有剧毒。”
      柳七娘接过,蜡丸冰凉,银簪沉重。她看着阿兰年轻却决绝的脸,想起她河北真定的家人,想起她被迫为奴的过去,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不必如此。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
      阿兰笑了笑,有些惨淡:“七娘,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我背叛过自己的血统,如今不想再背叛收留我的土地。若真到了那一步,干净的死去,比肮脏的活着,对我更好。”
      柳七娘无言,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次日黄昏,樊楼张灯结彩,比往常更加热闹。赴宴的马车络绎不绝,下来的官员大多穿着常服,神色谨慎,彼此之间眼神交换也极少。阿兰(仍扮柳七娘)在完颜昌心腹的“陪同”下,再次踏入“醉仙阁”。今日阁内人数多了近一倍,除了完颜昌及其护卫,宋人面孔占了多数,柳七娘(扮婢女)一眼扫去,便认出了其中几位:有户部、工部的员外郎,有京畿巡检司的副都头,甚至还有一位身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经阿兰此前描述和柳七娘自己的记忆,疑似是濮王府的一位重要属官。
      宴会气氛诡异。完颜昌谈笑风生,频频举杯,所言无非是“南北和议,通商互利”、“宋金永为兄弟之国”等冠冕堂皇之语。但在座宋人大多面色凝重,应和者寥寥,饮酒也颇为勉强。那位濮王府属官更是几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观察。
      酒过三巡,完颜昌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环视全场,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今日请诸位来,除了饮酒,还有一事,想请诸位参详。”他一挥手,一名随从捧上一个蒙着红绸的托盘。红绸揭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普通的文书。
      “这是我大金皇帝,致大宋皇帝国书的……副本。”完颜昌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其中条款,想必诸位有所耳闻。割让河北三镇,岁币加倍,称臣纳贡……这些,是底线。”
      阁内死一般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当然,”完颜昌话锋一转,“我大金皇帝仁慈,亦知此事关乎国体。故,若大宋朝廷能展现足够‘诚意’,例如,清除朝中那些顽固不化、一心挑衅大金的‘主战余孽’,并拥戴一位真正致力于两国友好的‘明君’上位……那么,条款,并非不可再议。”
      图穷匕见!这已不是暗示,几乎是赤裸裸的逼宫宣言!要求大宋自毁长城,还要配合他们完成政变!
      “荒谬!”一位工部员外郎忍不住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此乃国贼之言!我大宋……”
      他话未说完,完颜昌身后一名护卫身形微动,似乎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那员外郎却突然闷哼一声,手捂胸口,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缓缓瘫倒在地!旁边人惊呼上前,却发现他呼吸急促,竟似突发急病。
      “李大人!李大人你怎么了?”
      “快!快叫郎中!”
      阁内一片慌乱。完颜昌冷冷地看着,缓缓道:“看来李大人年事已高,不胜酒力,突发恶疾。还不快扶下去休息?”
      这分明是警告,更是示威!无声无息间,便可取人性命!在座众人无不胆寒,那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员外郎被迅速抬走,再无人敢出声质疑。
      完颜昌目光转向阿兰(扮柳七娘),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七娘子,你觉得呢?是跟着那些不识时务的蠢货一起沉没,还是……抓住眼前的机会?”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阿兰身上。她知道,此刻的回答,关乎生死,也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她扮演的柳七娘,是一个趋利避害的牙人,不能表现得太过忠贞,也不能立刻屈服。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周旋——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和惊呼!
      “走水啦!走水啦!厨房!厨房烧起来了!”
      “快救火!”
      浓烟伴随着焦糊味,迅速从门缝、窗隙涌入“醉仙阁”!火光隐约映亮窗户。阁内顿时大乱,官员们惊慌失措,纷纷起身欲逃。完颜昌脸色一变,厉声喝令护卫控制场面、查探火情。
      混乱中,阿兰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猛地一拽!是扮作婢女的柳七娘!她借着烟雾和人群的遮挡,将阿兰迅速拉向一处早就观察好的、通往杂役楼梯的暗门。
      “走!”
      两人闪入暗门,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向下狂奔。身后传来完颜昌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护卫的搜索声。但樊楼结构复杂,火势引发的混乱远超预期,为她们的逃离提供了绝佳掩护。
      在二楼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柳七娘迅速帮阿兰换上一件早就藏好的、不起眼的仆妇衣裳,两人分头,混入救火和逃散的人群,从不同侧门离开了樊楼。
      安全屋内,两人再次汇合,皆是灰头土脸,心有余悸。
      “火是你放的?”阿兰问。
      “陈小河的人做的。”柳七娘灌下一大口水,“在厨房柴堆动了点手脚,烧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铁嘴周的人在外面散布谣言,说金人宴会上逼反官员、天降怒火,把事情往‘天意’上引。”
      “有效果吗?”
      “不知道。但至少,完颜昌逼宫立威的场面被搅了,也给了那些还在犹豫的官员一个警醒和借口。”柳七娘道,“更重要的是,趁乱的时候,我摸到了樊楼账房后面一间密室。”
      “你发现了什么?”
      柳七娘从怀中取出几张匆匆撕下的账页碎片,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而是某种货物代号、数量、交接时间与简略地点符号,其中几处交接标记旁,画着一片小小的叶子。
      “是暗账。货物代号我看不懂,但交接地点,有汴河三号码头、城西废砖窑,还有……濮王府后街的一间香料铺。”柳七娘指着那片叶子,“这个标记,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青萍叶’,很像。交易频率,从上个月开始急剧增加。”
      阿兰凑近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代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在金使馆,他们有些内部文书,会用类似的代号指代‘兵铁’、‘药材’、‘马匹’……还有‘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樊楼,这座汴京最繁华的酒楼,很可能不仅是金人收集情报、拉拢官员的据点,更是他们秘密转运违禁物资(甚至是人口?)的中枢!而濮王府的香料铺……则直接将这条暗线与宗室牵连起来。
      “‘风’的产业,或者至少是他运作的网络一部分。”柳七娘断定,“我们需要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崔明远。还有,你在宴会上听到的,关于宫中太监总管的线索,也很关键。”
      当夜,清风阁内。
      崔明远听完柳七娘和阿兰的汇报,眉头紧锁,手指在案上那张茶渍关系图中“濮王府”和“宫中内侍省”两个节点之间反复划动。
      “樊楼暗账、青萍叶、宫中太监、濮王府……”他喃喃道,“‘风’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深。他不仅在为陆子瞻和金人铺路,更是在为自己,或者为他背后真正的操控者,铺设一条直通大内的捷径。”
      “太监总管是谁?”柳七娘问。
      “内侍省都都知,杨戬。”崔明远吐出这个名字,“此人深得今上信任,权势滔天,与蔡京、童贯等权宦皆有勾连,且……与濮王府素有往来,曾多次奉命赏赐濮王。若他也是‘风’的人,或与‘风’合作,那么上元之夜,宫门内的变数,将难以估量。”
      “阿兰提到,完颜昌说条款可以再议,前提是清除‘主战余孽’,拥戴‘明君’。”柳七娘道,“这‘明君’,看来濮王是重要人选。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政变,是一次‘合法’的、有金人‘背书’的废立!”
      “所以,我们的对手,不止陆子瞻和完颜昌,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风’,以及被他串联起来的宫内势力和宗室。”崔明远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地沉重,“上元之夜的宣德门,将是他们表演‘天意’与‘拥戴’的舞台。而我们……”
      “我们要让这场表演,变成一场彻底的笑话,一场烧尽他们野心的火灾。”柳七娘接口,眼中闪烁着市井斗士特有的、不服输的狠劲,“阿兰这次冒险得到的情报至关重要。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更多的棋子和路径。接下来,就是拆解。”
      她看向惊魂未定却目光坚定的阿兰:“你不能再回金使馆,甚至不能再以真面目出现在熟悉的地方。我会安排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暂时避一避。”
      阿兰摇头:“不,七娘。我哪里也不去。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完颜昌今日被火惊扰,计划受挫,短期内反而不会轻易动我,甚至会更加想拉拢或控制我这个‘柳七娘’。我可以继续扮演下去,从内部传递消息,甚至……误导他们。”
      “太危险了!”柳七娘反对。
      “我知道危险。”阿兰握住柳七娘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坚定,“但这是我选的路。七娘,你教过我,牙人做事,讲究‘价值’。我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在那里。让我去吧。为了小铃铛,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们。”
      柳七娘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她默默地从怀中取出那支阿兰给的银簪,递还给她:“那这个,你更需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
      阿兰接过银簪,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深沉。樊楼的火早已扑灭,只余下一缕缕带着焦味的青烟,融入汴京无边的黑夜。
      而在那场未竟的宴会之后,一股更加隐秘、也更加紧张的暗流,开始在汴京的权力场中加速奔涌。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调整自己的棋路。
      距离上元节,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真正的风暴,正在樊楼的余烬中,悄然凝聚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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