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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沟夜渡 ...

  •   宣和七年,三月初一,惊蛰。
      春雷未至,寒意先退,汴河冰层彻底崩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裂的冰凌,浩浩汤汤向东奔流。河岸的柳芽终于绽出些许新绿,但汴京城内的气氛,却并未因天气转暖而稍有松懈。粮价依旧在高位徘徊,巡城禁军的脚步比往日更急,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也总在不经意间被突兀的沉默打断。
      一封来自河北的密信,经由七巧坊地窖深处那架隐秘的鸽笼,落在了柳七娘手中。信是陈小河冒险传回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燕京鹰卫司异动频繁,疑似有高级将领南巡。另:阿雪(赵九郎妹)线索现于‘宝昌号’绣坊,疑受控于完颜烈亲信。图,或为饵,慎。”
      信纸边缘,有被水浸过又烘干的细微痕迹,显是传递过程极为艰难。
      柳七娘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她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风险极高的决定——亲自北上燕京。
      这不仅是为了验证赵九郎所言,更因为慧觉大师在交出《山河图》摹本时,曾暗示真正的、未被篡改的“民心网络”核心,可能仍以某种形式留存于北地,或许与那些流散的遗民有关。而阿雪的下落,是撬动赵九郎这枚危险棋子的关键。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亲眼确认金军的真实动向与上元节后的战略意图。崔明远从朝堂得到的情报,终究隔了一层。
      “你要去燕京?”崔明远得知她的打算时,正在煎一壶安神茶,闻言手一抖,沸水溅出几滴,烫红了手背。
      “必须去。”柳七娘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赵九郎的话,需要核实。阿雪是牵制他、也可能是唤醒他的关键。慧觉大师的暗示,不能忽略。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金人上元节后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是满足于一次政变和条约,还是另有更大的图谋。这些,坐在汴京是等不来的。”
      “太危险了。你是宋人,又是女子,一旦身份暴露……”
      “所以我不是柳七娘去。”她打断他,从随身布囊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套半旧的胡服(男女皆可穿),几盒不同色泽的胭脂水粉,一小瓶特制的药水,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仿制阿兰早先提供的某位金国低阶女官容貌)。“阿兰教了我很多。混迹市井,改头换面,是牙人的基本功。我会扮作往返宋金的杂货郎之女,随一支可靠的商队北上。”
      “哪支商队可靠?”
      “白漕新联络上的‘晋中帮’。”柳七娘道,“他们的首领,祖籍真定,家人死于金军南下,与金人有血仇,暗中一直协助南逃的义民。陈小河已与他们搭上线,此次北行,明面上是运送一批汴绣和瓷器去燕京,实则会协助我。”
      崔明远知道无法劝阻,沉默良久,从柜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雕刻成一只收翅鸟雀的形状。“这是我父亲旧物,原是一对。另一只……不知流落何方。此哨音独特,寻常人听来与夜枭无异,但若在汴京方圆百里内吹响特定调子,我能大致感知方向。你带去,万一……或许有用。”
      柳七娘接过骨哨,指尖感受到上面细微的岁月痕迹。“我未必用得上。”
      “带着。”崔明远坚持,又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压得异常结实、掺了盐和糖的干饼,“路上吃。还有,记住几个名字和地址,若在燕京遇险,可尝试求助,但非万不得已,不要用。”他低声说了几个名字和看似普通的商铺地址,皆是清流党早年经营、或心怀故国的北地遗民暗桩。
      三日后,柳七娘消失在汴京的人流中。她随晋中帮的商队,沿着漕河转入陆路,穿过日益荒凉的河北平原,向着燕京方向迤逦而行。越往北,战争的伤痕越是触目惊心。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遇到的流民,眼神麻木空洞,对南来的商队既畏且恨。
      十日后,商队抵达白沟河畔——宋金之间事实上的界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湍急,仅凭一座摇摇欲坠的浮桥相连。桥两头皆有军士把守,宋军这边盘查甚严,金军那头则显得漫不经心,但眼神中的审视与傲慢,令人不适。
      柳七娘扮作的“哑女”(为减少言语漏洞),低着头,跟在商队末尾,顺利通过宋军盘查。走过咯吱作响的浮桥时,她能感觉到桥下冰冷河水的森森寒气,以及对岸金军士兵投来的、如同打量货物的目光。
      过桥后,便算是踏入了金国实际控制的燕云地界。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汉人百姓大多步履匆匆,不敢与金人直视,更不敢聚集交谈。商队在燕京城外一处指定的客栈落脚,接受金国税吏的盘剥和检查。
      接头人是一个佝偻的跛脚老汉,姓胡,在城内经营一家小小的针线杂货铺,实则是早年崔家布下的暗桩之一。他将柳七娘安置在店铺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仓房里。
      “宝昌号绣坊,是完颜烈第三房小妾的产业,专为贵族女眷制衣。”胡老汉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看守极严,汉人绣娘不得随意出入。阿雪姑娘是三年前被卖进去的,因绣工出众,颇得看重,但也因此看管更严。每月十五,她会随管事出来采购一次丝线,是唯一的机会。”
      今日是三月十三。
      “完颜烈近日在城中?”
      “在,但行踪不定。鹰卫司确实在调集人手,似有南下的迹象,但具体目标不明。城内有流言,说南朝有贵人欲献重宝求和,金国皇帝可能会派遣重要人物南下‘观礼’。”胡老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姑娘,此地不可久留。一旦被鹰卫盯上……”
      “我明白。十五日,见过阿雪,拿到我需要的东西,立刻离开。”
      三月十五,清晨,燕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霰,寒冷刺骨。
      柳七娘扮作胡老汉的远房侄女,挎着装有各色丝线的篮子,早早等在南城“锦绣街”口。这里是燕京汉人工匠商铺聚集地,也是宝昌号采买常来的地方。
      辰时末,一辆青布小车在两名健壮仆妇的陪同下,停在一家较大的丝线铺前。先下来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管事嬷嬷,紧接着,一位穿着半旧但干净的藕色袄裙、低头垂目的女子被搀扶下来。她身形单薄,左颊有一道浅淡的疤痕,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手,指节纤细,却带着常年刺绣留下的薄茧。
      正是阿雪。
      柳七娘的心跳微微加快。她慢慢靠近,在阿雪挑选丝线时,假装不慎,将篮中几束颜色鲜亮的丝线洒落在地,正好滚到阿雪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柳七娘连忙用带着汴京口音的官话低声道歉,蹲下身去捡。
      阿雪听到乡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也下意识地弯腰帮忙。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轻轻触碰。
      柳七娘极快地将一枚小小的、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塞入阿雪手中——铜钱正面刻着“生”,反面是“义”,与赵九郎还给她的那三十两银子中的某枚,恰好是一炉所出。同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赵九郎,蓝关,等你。”
      阿雪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撞进柳七娘平静而坚定的目光里。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身后的管事嬷嬷已不耐烦地催促:“雪娘子,快些!”
      阿雪迅速将铜钱握入手心,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快速回应:“今夜子时,绣坊西角废园,第三棵枯柳下。”说完,她抱起选好的丝线,匆匆转身,再未回头。
      柳七娘也收拾好丝线,默默退入人群。短短一瞬的接触,信息已然传递。
      当夜,子时。
      燕京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柳七娘换上深色夜行衣,凭借白日观察和胡老汉提供的简图,如狸猫般潜行至宝昌绣坊高高的后墙外。西角果然有一处荒废的小园,园中杂草丛生,几株枯死的柳树在夜风中如同鬼影。
      她找到第三棵枯柳,树下堆着乱石。屏息静听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她开始轻轻搬动石块。在第三块石板下,她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取出,打开油布,里面并非她预想的书信或小物件,而是一卷质地柔软、触手微凉的白色皮卷!就着微弱的月光,她勉强看清,皮卷正面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山川关隘,正是《山河图》的形制,但更为古拙;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以朱砂、靛青等不同颜色,标注着远比慧觉摹本更为详尽、也更为触目惊心的信息!
      不仅有义仓、民团、水井、忠奸官员名单,更有许多她从未听闻的、深藏在北地各州县的抗金义军秘密联络点、物资囤积处、逃亡路线图!这分明是一幅活生生的、仍在呼吸和搏动的“北地民心抗金网络图”!
      皮卷末端,有一行颤抖却清晰的娟秀小字:“此乃先父(赵匡)与崔公(崔琰)早年共绘北地抗金民力分布真本之副卷,父亲临终前拆分,嘱我贴身藏匿。金人所得,多为正面关隘之赝品或旧图。完颜烈以我为质,逼问真图下落,我假意屈从,献部分无关紧要旧点以保命,真髓在此。见字如晤,阿雪泣血拜上。兄若见信,望其迷途知返,勿负父辈热血。”
      柳七娘心中巨震。原来赵匡不仅是守关校尉,更是崔琰在北地秘密经营抗金网络的得力助手!阿雪不仅活着,更以惊人的毅力和智慧,守护着这份真正的“山河脊梁”!完颜烈囚禁她、优待她,既是控制赵九郎的筹码,更是想从她身上榨取这份无价情报!
      她必须带阿雪走!
      就在她准备将皮卷收好,寻找接应阿雪的方法时,废弃园子的月亮门处,突然亮起数支火把!火光跃动,映出完颜烈那张瘦削阴沉、此刻却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笑容的脸,以及他身后十余名鹰卫司精锐!
      “果然来了。”完颜烈的汉语字正腔圆,却冰冷如铁,“本帅早就怀疑,赵九郎那匹养不熟的狼,突然跑去蓝关怀旧,必有图谋。只是没想到,钓来的竟是条汴京的小鱼儿。柳七娘,还是该叫你……崔家的同谋?”
      柳七娘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中计了!阿雪的传递消息,或许本就在监视之下,甚至这本身就是一个利用阿雪钓鱼的陷阱!
      “阿雪呢?”她强迫自己冷静,手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那个不听话的汉女?”完颜烈嗤笑,“她既然敢用假消息糊弄本帅,自然要付出代价。不过你放心,在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之前,她还死不了。现在,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本帅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也让她少受点苦。”
      柳七娘心念电转。硬拼绝无胜算。唯一的机会……
      她猛地将手中的皮卷向完颜烈方向用力掷出!同时身体向相反方向的围墙急退!
      “抓住她!还有图!”完颜烈厉喝,鹰卫立刻分作两拨,一拨扑向空中翻滚的皮卷,一拨如狼似虎地冲向柳七娘。
      皮卷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和人手。柳七娘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已冲到墙根,足尖在凸起的砖石上一点,单手攀住墙头,奋力向上!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入墙壁。
      就在她即将翻过墙头的刹那,完颜烈冷哼一声,亲自张弓搭箭!箭矢破空,力道远超寻常弩箭,直取柳七娘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黑影猛地扑出,狠狠撞在柳七娘身上,将她完全撞过墙头,跌落墙外!那黑影自己却暴露在箭矢之下!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柳七娘在墙外泥地滚了几圈,愕然回头,只见墙头上,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晃了晃,肩头插着箭矢,却反手一刀,将最先攀上墙头的两名鹰卫逼退。
      是赵九郎!他竟然一直在暗中跟随,并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她!
      “走!”赵九郎嘶吼一声,声音压抑着痛苦,“带图走!去找崔明远!告诉他,北地民力未散,尚可一搏!阿雪……我对不起她!替我……”又是一波箭雨袭来,他挥刀格挡,身影消失在墙头,随即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金兵的怒喝。
      柳七娘眼眶发热,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捡起落在不远处的皮卷(方才掷出的是她早准备好的、内容无关紧要的仿品),深深看了一眼那堵隔绝了生死的墙,转身投入漆黑的巷道,按照胡老汉预先指示的逃生路线狂奔。
      身后,宝昌绣坊方向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不知是赵九郎在拼死制造混乱,还是另有变故。
      她不敢回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这份真正的《山河图》副卷,带回汴京!
      五日后,形容憔悴、身上带着多处擦伤的柳七娘,历尽艰辛,终于重返白沟河畔。前来接应的晋中帮兄弟告诉她,赵九郎那夜浴血杀出重围,不知所踪,但金军封锁了南下的主要通道,正在大肆搜捕。
      浮桥的守卫增加了数倍。柳七娘将皮卷贴身藏好,扮作逃难的哑女,混在一群被驱赶南迁、实则多是老弱妇孺的队伍里。金兵检查粗暴,但对她这样“肮脏狼狈”的难民并未过多留意。
      当她终于踏上白沟河南岸宋军控制的土地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回头望去,燕京城的方向隐在铅灰色的云层下,而怀中那份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皮卷,沉甸甸地,烫着她的心。
      赵九郎生死未卜,阿雪深陷敌手,胡老汉等暗桩恐怕也已暴露……代价惨重。
      但希望,或许就在这份皮卷之中。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骨哨,没有吹响。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汴京,迈开坚定却疲惫的步伐。
      春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吹来,已隐约有了暖意。
      但真正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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