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罪证 ...

  •   第十章血色罪证

      厨房的灯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得微弱而执拗。安娜没有松开抱着霍华德的手,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像烟一样消散在迫近的危机里。霍华德在她怀中颤抖,那些倾泻而出的真相——血甘草的陷阱、绝月草的代价、艾利欧冰冷的“处置”——像无形的锁链,缠绕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他的声音嘶哑不堪,“我不能回去了……他们会找到我,会找到你……我们得走,现在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安娜轻轻推开他一点,双手捧住他泪痕交错的脸。她的指尖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异常稳定。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已有些浑浊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深深望进霍华德破碎的紫色瞳孔里。

      “霍华德,听我说。”她的声音很低,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逃跑,是最后的选择,而且往往是最糟的选择。一旦我们开始逃亡,就坐实了一切——你是不敢面对审判的吸血鬼,我是包庇你的罪犯。我们会永远活在阴影和追捕里,直到最后一点力气用尽。”

      霍华德想反驳,但安娜的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你回去。”她说,目光坚定得让霍华德心脏一缩,“回到大学去。”

      “什么?回去送死吗?”霍华德不可置信地摇头。

      “回去面对。”安娜纠正道,她的手滑下来,紧紧握住霍华德冰冷的手,“艾利欧是你的朋友,至少曾经是。他发现了,但他没有立刻叫人来抓你,而是说‘需要想想’。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犹豫的信号,一个可能还有余地的信号。”

      “他说‘处置’……”

      “那是因为他吓坏了,孩子。”安娜的声音里充满了理解,甚至有一丝奇特的、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的体谅,“他认知的世界一夜之间颠覆了。给他一点时间,也给彼此一点空间。你回去,不是去认罪,而是去……等待。看看他会怎么做,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很多时候,人们害怕的不是真相,而是未知。你把自己藏起来,只会让恐惧和猜疑发酵,让他不得不做出最糟糕的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而且,霍华德,大学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关于绝月草,关于如何真正地活下去,而不只是隐藏。那些知识,只有在图书馆,在那些你还未被禁止接触的资源里才能找到。逃跑,意味着你永远放弃了寻找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霍华德怔怔地看着母亲。在她的话语里,那种本能的、被恐惧驱动的逃亡冲动,似乎被一种更冷静、更长远、甚至更勇敢的考量所覆盖。安娜不是在盲目乐观,她清晰地看到了危险,但她选择了一条看似更险峻、却可能保留更多希望和主动权的小径。

      “可是你……”

      “我在这里,很安全。”安娜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有人会立刻联想到一个偏远农场的普通老妇人。但如果你跑了,我很快就会成为调查目标。你回去,保持正常,反而能为我争取时间,也为你自己争取斡旋的余地。”

      她用力捏了捏霍华德的手:“相信我,孩子。也相信你自己。你努力了十八年,不是为了在第一个真正的危机面前转身就逃。回去,面对艾利欧,面对可能的一切。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我们现在就亡命天涯更坏。但最好的结果……也许,我们还能保住一些珍贵的东西。”

      漫长的沉默。厨房里只有旧时钟单调的滴答声。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开始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最终,霍华德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不是因为完全被说服,而是因为安娜眼中那种磐石般的爱和决断,给了他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勇气。回去,像走入风暴眼,需要疯狂般的镇定。但为了安娜,为了那渺茫的“另一种可能”,他愿意试一试。

      ---

      黎明时分,霍华德离开了农场。他没有用魔法加速,只是像往常返校的学生一样,搭乘最早的一班公共马车,混在晨起忙碌的人群中。他的脸上重新施了易容魔法,眼睛变回棕色,但那份从内里透出的疲惫与惊惶,却难以完全掩盖。

      回到莱茵河畔魔法大学时,上午的课程已经开始。校园里依旧忙碌,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赶路,教授们腋下夹着教案走向教室。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崩溃、那场逃亡、那些倾泻的真相从未发生。

      但霍华德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走向自己的宿舍楼,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自己寝室门前的景象时,他的脚步停下了。

      艾利欧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霍华德寝室门旁的墙壁,双臂环抱,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他穿着昨天的衣服,显得有些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彻夜未眠的沉重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艾利欧的蓝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疲惫,有挣扎,有尚未褪尽的震惊,还有一种霍华德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审视。

      霍华德走到门前,离艾利欧几步之遥停下。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尽管内心正在崩塌。

      “你回来了。”艾利欧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我回来了。”霍华德回应,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短暂的沉默。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

      “那么,”霍华德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的问题,也是他回来的原因之一,“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艾利欧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放下环抱的手臂,目光像探针一样在霍华德脸上搜寻。然后,他问了一个霍华德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凯尔·维兰特,那个注册吸血鬼猎人,是不是你杀的?”

      霍华德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凯尔·维兰特——那个在地下室追杀他,最后被莉莉丝……不,等等。艾利欧怎么会知道?猎人公会已经发现了吗?调查到他头上了?

      “我……”霍华德张了张嘴,那个夜晚混乱、血腥、充满死亡气息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猎人的攻击,自己的束缚,那一瞬间的犹豫,然后……然后莉莉丝出现,银刺穿胸……

      “他的尸体在旧城区的废弃土地里被发现了。”艾利欧的声音打断了霍华德的回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来,“初步的尸检报告刚刚送到学校安全部门,因为他是追踪与本校学生相关的线索时失踪的。死因……”艾利欧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颈部动脉被撕裂,失血过多致死。伤口符合吸血鬼犬齿造成的撕裂伤,而且,尸体里残留着微弱的、非人类的黑暗魔力波动——正在与校内所有异常魔力记录进行比对。”

      霍华德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颈部动脉被撕裂?失血过多?不,不是的!莉莉丝是用她那奇异的银色尖刺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猎人脖子上确实有伤,但那只是自己束缚他时能量索勒出的瘀痕,还有他挣扎时被十字架边缘划破的小口子,绝不是……

      “我没有杀他!”霍华德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那天晚上他追杀我,在地下室,我束缚了他,但我没有杀他!是一个叫莉莉丝的女人,银发的女人,她突然出现,杀了他,然后帮我处理了……”

      “莉莉丝?”艾利欧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充满讽刺的弧度,“霍华德,你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现场勘查没有发现任何第三者的痕迹、魔力残留或足迹。只有你和猎人搏斗的痕迹,以及——吸血鬼吸血和施展黑暗束缚魔法的痕迹。”

      “不,不对!她存在!她救了我!她还跟我说……”

      “说什么?‘后会有期’?‘别让仁慈害死你’?”艾利欧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霍华德,你知道吗?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和极度愧疚的情况下,人类——或者吸血鬼——的大脑有时会编造出虚构的人物或情节,来帮助自己承受无法接受的现实。比如,无法接受自己失控杀了人。”

      “不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霍华德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房门,冷汗从额角滑落。艾利欧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锁、粘合的区域。

      “是吗?”艾利欧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那你告诉我,那个‘莉莉丝’长什么样?用什么武器?怎么出现的?又怎么消失的?除了你,还有谁见过她?任何证据,任何?”

      霍华德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莉莉丝的脸……银发,淡金色的眼睛,冰冷的语调……细节清晰。但她的出现和消失,确实毫无征兆,像幽灵。武器?那缩回指尖的银色尖刺,真的存在吗?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见过?那天深夜的地下室,空无一人……

      艾利欧看着霍华德骤然苍白的脸和眼中开始动摇的混乱,继续用那种冰冷、剖析般的语气说道:“尸检报告不会错。颈动脉的致命伤,吸血鬼的齿痕。现场的黑暗魔法残留与你之前比赛时爆发的能量模式有相似之处。而你,在猎人公会已经注意到你、开始调查你的档口,有充分的动机除掉追踪者。”

      “不……不是这样……”霍华德喃喃自语,不是在对艾利欧说,而是在对自己说。他抱住头,混乱的记忆开始翻腾、破碎、重组。

      束缚猎人……犹豫……猎人挣脱……神圣十字架的光芒……剧痛……然后……不是银光闪过……是……是什么?

      一股灼热的、无法控制的狂怒,从被圣光灼伤的痛苦深处,混合着长久以来对血液的压抑渴望,如同火山般喷发!视野变得一片血红,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他扑了上去,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那近在咫尺的、奔涌着生命与力量的温热液体……

      牙齿刺入皮肤的触感……血液涌入喉咙的灼热与腥甜……猎人的挣扎变得微弱……力量感……可怕的、令人作呕的餍足感……

      然后是一片空白。醒来时,猎人的尸体躺在面前,干瘪,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洞。而他自己,满嘴是血,站在废墟中,浑身冰冷。

      没有莉莉丝。从来没有。

      是他自己。在血甘草长期压制后的一次总崩溃中,在生死关头和圣光刺激下,属于吸血鬼的、狩猎与生存的原始本能,压倒了他十八年来艰难维系的人性伪装。

      他杀了人。吸干了血。然后,为了掩盖罪行,他处理了尸体,埋在了荒土下。而那个银发救星“莉莉丝”,是他无法承受“自己成了杀人饮血的怪物”这一事实,大脑在极度崩溃中创造出的保护性幻觉,一个替他承担罪责的幻影。

      “嗬……嗬……”霍华德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地喘息,仿佛溺水之人。胃部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夜的血液味道,那可怕的满足感,此刻清晰地回溯在感官里,伴随着滔天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

      艾利欧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颤抖的背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之前的震惊、失望、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悲哀与某种复杂判断的情绪所取代。他看着霍华德崩溃的模样,看着这个曾经的朋友、同学,这个刚刚坦白了吸血鬼身份、此刻又被迫面对更残酷真相的“怪物”。

      长长的沉默。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霍华德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

      终于,艾利欧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最终的判决,落在霍华德耳边:

      “你去认罪吧。”

      霍华德的呼吸一滞。

      认罪。承认自己是吸血鬼,承认自己杀了猎人。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公开的审判,几乎必然的死刑,安娜也会被牵连……

      但他还能否认吗?在证据面前,在自己终于无法欺骗的记忆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死寂的绝望。他看着艾利欧,这个他曾经视为朋友、寄托过一丝希望的人。

      艾利欧也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似乎也有一丝不忍,但最终,那抹不忍被更坚硬的什么东西覆盖了。

      “这是唯一的出路。”艾利欧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主动认罪,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余地,对你的养母。”

      说完,他最后看了霍华德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留下霍华德一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被真相、罪孽和艾利欧那句“认罪”的话语,彻底冻僵。

      世界一片冰冷。从指尖,到血液,到心脏,再到灵魂深处。

      无处可逃。

      改编版:第十章血色罪证(修订版)

      厨房的灯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得微弱而执拗。安娜没有松开抱着霍华德的手,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像烟一样消散在迫近的危机里。霍华德在她怀中颤抖,那些倾泻而出的真相——血甘草的陷阱、绝月草的代价、艾利欧冰冷的“处置”——像无形的锁链,缠绕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他的声音嘶哑不堪,“我不能回去了……他们会找到我,会找到你……我们得走,现在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安娜轻轻推开他一点,双手捧住他泪痕交错的脸。她的指尖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异常稳定。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已有些浑浊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深深望进霍华德破碎的紫色瞳孔里。

      “霍华德,听我说。”她的声音很低,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逃跑,是最后的选择,而且往往是最糟的选择。一旦我们开始逃亡,就坐实了一切——你是不敢面对审判的吸血鬼,我是包庇你的罪犯。我们会永远活在阴影和追捕里,直到最后一点力气用尽。”

      霍华德想反驳,但安娜的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你回去。”她说,目光坚定得让霍华德心脏一缩,“回到大学去。”

      “什么?回去送死吗?”霍华德不可置信地摇头。

      “回去面对。”安娜纠正道,她的手滑下来,紧紧握住霍华德冰冷的手,“艾利欧是你的朋友,至少曾经是。他发现了,但他没有立刻叫人来抓你,而是说‘需要想想’。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犹豫的信号,一个可能还有余地的信号。”

      “他说‘处置’……”

      “那是因为他吓坏了,孩子。”安娜的声音里充满了理解,甚至有一丝奇特的、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的体谅,“他认知的世界一夜之间颠覆了。给他一点时间,也给彼此一点空间。你回去,不是去认罪,而是去……等待。看看他会怎么做,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很多时候,人们害怕的不是真相,而是未知。你把自己藏起来,只会让恐惧和猜疑发酵,让他不得不做出最糟糕的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而且,霍华德,大学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关于绝月草,关于如何真正地活下去,而不只是隐藏。那些知识,只有在图书馆,在那些你还未被禁止接触的资源里才能找到。逃跑,意味着你永远放弃了寻找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霍华德怔怔地看着母亲。在她的话语里,那种本能的、被恐惧驱动的逃亡冲动,似乎被一种更冷静、更长远、甚至更勇敢的考量所覆盖。安娜不是在盲目乐观,她清晰地看到了危险,但她选择了一条看似更险峻、却可能保留更多希望和主动权的小径。

      “可是你……”

      “我在这里,很安全。”安娜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有人会立刻联想到一个偏远农场的普通老妇人。但如果你跑了,我很快就会成为调查目标。你回去,保持正常,反而能为我争取时间,也为你自己争取斡旋的余地。”

      她用力捏了捏霍华德的手:“相信我,孩子。也相信你自己。你努力了十八年,不是为了在第一个真正的危机面前转身就逃。回去,面对艾利欧,面对可能的一切。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我们现在就亡命天涯更坏。但最好的结果……也许,我们还能保住一些珍贵的东西。”

      漫长的沉默。厨房里只有旧时钟单调的滴答声。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开始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最终,霍华德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不是因为完全被说服,而是因为安娜眼中那种磐石般的爱和决断,给了他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勇气。回去,像走入风暴眼,需要疯狂般的镇定。但为了安娜,为了那渺茫的“另一种可能”,他愿意试一试。

      ---

      黎明时分,霍华德离开了农场。他没有用魔法加速,只是像往常返校的学生一样,搭乘最早的一班公共马车,混在晨起忙碌的人群中。他的脸上重新施了易容魔法,眼睛变回棕色,但那份从内里透出的疲惫与惊惶,却难以完全掩盖。

      回到莱茵河畔魔法大学时,上午的课程已经开始。校园里依旧忙碌,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赶路,教授们腋下夹着教案走向教室。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崩溃、那场逃亡、那些倾泻的真相从未发生。

      但霍华德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走向自己的宿舍楼,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自己寝室门前的景象时,他的脚步停下了。

      艾利欧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霍华德寝室门旁的墙壁,双臂环抱,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他穿着昨天的衣服,显得有些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彻夜未眠的沉重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艾利欧的蓝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疲惫,有挣扎,有尚未褪尽的震惊,还有一种霍华德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审视。

      霍华德走到门前,离艾利欧几步之遥停下。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尽管内心正在崩塌。

      “你回来了。”艾利欧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我回来了。”霍华德回应,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短暂的沉默。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

      “那么,”霍华德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的问题,也是他回来的原因之一,“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艾利欧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放下环抱的手臂,目光像探针一样在霍华德脸上搜寻。然后,他问了一个霍华德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凯尔·维兰特,那个注册吸血鬼猎人,是不是你杀的?”

      霍华德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凯尔·维兰特——那个在地下室追杀他,最后被莉莉丝……不,等等。艾利欧怎么会知道?猎人公会已经发现了吗?调查到他头上了?

      “我……”霍华德张了张嘴,那个夜晚混乱、血腥、充满死亡气息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猎人的攻击,自己的束缚,那一瞬间的犹豫,然后……然后莉莉丝出现,银刺穿胸……

      “他的尸体在旧城区的废弃土地里被发现了。”艾利欧的声音打断了霍华德的回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来,“初步的尸检报告刚刚送到学校安全部门,因为他是追踪与本校学生相关的线索时失踪的。死因……”艾利欧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颈部动脉被撕裂,失血过多致死。伤口符合吸血鬼犬齿造成的撕裂伤,而且,尸体里残留着微弱的、非人类的黑暗魔力波动——正在与校内所有异常魔力记录进行比对。”

      霍华德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颈部动脉被撕裂?失血过多?不,不是的!莉莉丝是用她那奇异的银色尖刺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猎人脖子上确实有伤,但那只是自己束缚他时能量索勒出的瘀痕,还有他挣扎时被十字架边缘划破的小口子,绝不是……

      “我没有杀他!”霍华德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那天晚上他追杀我,在地下室,我束缚了他,但我没有杀他!是一个叫莉莉丝的女人,银发的女人,她突然出现,杀了他,然后帮我处理了……”

      “莉莉丝?”艾利欧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充满讽刺的弧度,“霍华德,你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现场勘查没有发现任何第三者的痕迹、魔力残留或足迹。只有你和猎人搏斗的痕迹,以及——吸血鬼吸血和施展黑暗束缚魔法的痕迹。”

      “不,不对!她存在!她救了我!她还跟我说……”

      “说什么?‘后会有期’?‘别让仁慈害死你’?”艾利欧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霍华德,你知道吗?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和极度愧疚的情况下,人类——或者吸血鬼——的大脑有时会编造出虚构的人物或情节,来帮助自己承受无法接受的现实。比如,无法接受自己失控杀了人。”

      “不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霍华德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房门,冷汗从额角滑落。艾利欧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锁、粘合的区域。

      “是吗?”艾利欧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那你告诉我,那个‘莉莉丝’长什么样?用什么武器?怎么出现的?又怎么消失的?除了你,还有谁见过她?任何证据,任何?”

      霍华德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莉莉丝的脸……银发,淡金色的眼睛,冰冷的语调……细节清晰。但她的出现和消失,确实毫无征兆,像幽灵。武器?那缩回指尖的银色尖刺,真的存在吗?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见过?那天深夜的地下室,空无一人……

      艾利欧看着霍华德骤然苍白的脸和眼中开始动摇的混乱,继续用那种冰冷、剖析般的语气说道:“尸检报告不会错。颈动脉的致命伤,吸血鬼的齿痕。现场的黑暗魔法残留与你之前比赛时爆发的能量模式有相似之处。猎人公会已经立案,这不是学生间的小冲突,这是谋杀案。霍华德,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杀了一个注册猎人。”

      “我那是自卫!”霍华德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愤怒,“他两次要杀我!我给了他机会!是他不放过我!我当时……我当时被血甘草反噬,我控制不住……”

      “这就是问题所在。”艾利欧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他揉了揉眉心,“霍华德,我理解你可能出于自卫,甚至理解在药物反噬下失控。但在人类法律和猎人公会的条例里,吸血鬼杀死猎人——无论什么理由——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他们会看到的是:一个隐藏身份的吸血鬼,杀死了一名正在执行调查任务的猎人。他们会认为这是灭口,是挑衅,是对整个人类安全体系的威胁。”

      他放下手,眼神复杂地看着霍华德:“我现在问你,不是要指责你,而是要弄清楚真相。因为一旦公会正式介入,学校也保不住你。他们会动用更精密的魔法溯源,会审讯,会用记忆探查……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暴露,包括安娜女士。”

      霍华德的呼吸急促起来。艾利欧的话像冷水浇头,让他从对自己清白的辩解中清醒过来。是的,猎人死了,死在他的手里(无论直接还是间接),死在吸血鬼的攻击下。在这个吸血鬼与人类对立的世界里,这就是原罪,这就是足以判处他死刑并牵连安娜的铁证。

      “那……那我该怎么办?”霍华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助。

      艾利欧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记忆……”他忽然低声说,“你说你记得是莉莉丝动的手,但又有模糊。你说你当时因为血甘草反噬而失控……有没有可能,真正的记忆被掩盖了?或者说,你只记住了部分?”

      霍华德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艾利欧转回身,眼神锐利:“告诉我,从你束缚住猎人,到猎人死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哪怕你觉得荒诞,哪怕你觉得不可能。”

      霍华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到那个血腥的地下室。束缚……猎人的咒骂……自己的犹豫……猎人咬破舌尖,鲜血喷在能量索上……束缚瓦解……猎人捡起十字架……刺眼的光芒……剧痛……

      然后……然后……

      一片空白。不,不是完全空白。有红色的雾,有灼烧的渴望,有喉咙深处无法抑制的嘶吼……然后就是莉莉丝出现,银光一闪……

      “我……我想不起来……”霍华德抱住头,痛苦地说,“中间有一段是模糊的……只有光和痛,还有……渴……”

      艾利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记忆断层……典型的创伤后应激或魔法干扰特征。”他喃喃自语,然后看向霍华德,“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真的存在一个‘莉莉丝’,但她不是来救你,而是来利用你,或者……掩盖什么?”

      霍华德猛地抬头。

      “尸检报告是死的,但记忆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被篡改的。”艾利欧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是说我相信你,霍华德。但现在的情况是:猎人公会认定是你干的,证据对你不利。而你的记忆有矛盾,有断层。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第三方介入,那么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那你为什么刚才要那么逼我?为什么说那些……”霍华德不解。

      “因为我要看到你最真实的反应。”艾利欧坦诚道,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在极度压力和指控下,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最真实。你坚称有莉莉丝,但又对细节矛盾,记忆有断层——这不像是精心编造的谎言,更像是……记忆真的出了问题。”

      他走近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霍华德,我不会让你去认罪。因为那等于承认一切,你和安娜都完了。但我也不能包庇你,因为猎人公会已经介入,事情瞒不住。”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霍华德感到一线希望,却又更加迷茫。

      艾利欧的目光变得坚定:“我们需要弄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正的真相。在你记忆断层的那段时间里,到底是谁,或者什么,杀了凯尔·维兰特。这不仅是为你脱罪,也是……”他顿了顿,“也是为我自己。我需要知道,我认识的那个霍华德,到底是不是一个失控的杀人者。”

      他看向霍华德:“你愿意让我帮你吗?用魔法回溯,用逻辑推理,用一切手段,找出真相。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危险,而且我不能保证结果。”

      霍华德看着艾利欧,看着那双蓝色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属于学者探究真相的光芒,以及那之下更深处的、或许连艾利欧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这段友谊的不舍与挣扎。

      漫长而艰难地,霍华德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艾利欧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但他随即又恢复了严肃:“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争取时间。猎人公会的调查员下午就会到学校。我需要你配合,表现得正常,但同时,我们要开始行动。”

      他快速低语:“第一,彻底清理你宿舍里所有与吸血鬼相关的物品,包括血甘草。第二,回想所有与‘莉莉丝’相关的细节,无论多荒诞。第三……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可能要再次去那个地下室。”

      霍华德的心沉了沉,但他还是点头。

      艾利欧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怀疑,有决心,也有一丝微弱的、仿佛在悬崖边抓住一根藤蔓般的希望。

      “中午,图书馆古籍区,最里面那个带锁的研究室。带上你能想起的一切。”说完,艾利欧转身离开,步伐不再迟疑。

      霍华德站在原地,看着艾利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冰冷的恐惧依然包裹着他,但在那之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救赎的光,而是真相的光,残酷,但或许比盲目的认罪或逃亡,更值得追寻。

      他推开寝室的门,开始执行艾利欧的指示。而那个银发女子的幻影,那些血腥的记忆碎片,都在他脑海中翻腾,等待被重新审视、拼凑,或者……彻底颠覆。

      真相,往往比虚构更离奇,也比罪责更沉重。而通往真相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