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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暖尚在,凛冬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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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血色真相
艾利欧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一个试图保持镇定、试图将方才那句话归入“不合时宜的玩笑”范畴的、勉强的笑。他的嘴角向上扯着,但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漫起了惊疑的、裂痕般的波动。
“哥们儿,”艾利欧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轻颤,“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哈。”
霍华德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垂着头,视线死死盯住自己脚下地板上的一块陈旧污渍,仿佛那是此刻整个世界唯一的支点。他多希望刚才那句话能被这沉默吸收,能被当作一个崩溃之人胡言乱语的产物。但他说出来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和泪水的咸涩,无法撤回。
艾利欧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解释或否认。霍华德长久的、近乎窒息的沉默,以及那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模样,像一盆冰水,渐渐浇灭了艾利欧心中最后一点“这只是玩笑”的侥幸。他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扫视这个熟悉的房间,这个他来过多次、讨论过无数魔法课题的、属于朋友的私人空间。一切都似乎没变,书桌整洁,书籍码放有序,床铺平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若非此刻极度警觉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能量残留的滞涩感,与他所熟知的任何人类魔法波动都不同。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霍华德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上。那抽屉关着,普通无奇。但艾利欧的思维像被一道闪电劈开,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霍华德对血甘草异乎寻常的追问;他在决赛中那双骤然变红、能量爆发方式诡谲的眼睛;他避开阳光的习惯;他对某些食物本能的排斥;还有此刻,他崩溃边缘的坦白……
艾利欧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他向前一步,在霍华德来得及反应之前——或许霍华德根本就没想阻止——猛地拉开了那个抽屉。
空气凝固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零散的笔记,一些基础魔法材料。但在角落,躺着一小截深紫色的、已经有些干枯的植物茎叶,旁边还散落着几粒同样深紫色的细小种子。那植物的形态、颜色,与艾利欧曾在某些被严格管控的“危险魔法生物关联物品图鉴”上见过的插图,缓慢而残酷地重合起来。
血甘草。
专门用于抑制吸血鬼嗜血渴望的禁忌草药。
艾利欧像是被那抹深紫色烫到,猛地缩回手,向后退了半步。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霍华德,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崩海啸般的震惊,以及……一种被彻底欺骗、被置于未知危险境地的、冰冷的失望。
“霍华德……”艾利欧的声音很低,却像裹着冰碴,每一个字都砸在霍华德心上,“这是……什么?”
霍华德依旧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沉默是更残忍的默认。
“眼睛……你的追问……还有这个……”艾利欧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尖锐痛楚,“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怪不得你总是那么‘特别’!”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一贯冷静自持的艾利欧·维兰,此刻脸上交织着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混乱,和一种近乎被背叛的愤怒。“霍华德!”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逼视着那个始终不肯与他对视的人,“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瞒着你的身份?!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一直在跟一个吸血鬼做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直捅进霍华德心里最恐惧、最脆弱的地方。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紫色的眼眸(伪装早已在情绪崩溃时失效)在泪光中破碎而绝望。
“因为我不想死!”他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沙哑破裂,“我也不想失去你们这些朋友!我什么错也没有做!我一直在用血甘草压制自己,不想吸血,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
他的控诉充满了无助与悲愤。十八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拼命想要抓住的温暖与正常,在此刻艾利欧震惊失望的目光中,显得如此可笑又悲凉。他不是怪物,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想被接纳的存在,这有什么错?
艾利欧被他激烈的反应和话语中的绝望震住了。霍华德眼中纯粹的痛苦和恐惧,不像伪装。那句“我什么错也没有做”和“不想吸血”的回响,与他认知中那些凶残、狡诈、以人类为食的吸血鬼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听说的传闻、猎人世家的警告……与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抽屉里藏着抑制药物的“朋友”重叠在一起,像两幅完全无法拼合的画卷,将他的思维搅成一团乱麻。
震惊,失望,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被那泪水触动的、本能的怜悯……无数情绪在艾利欧胸中冲撞。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该如何处置?举报?那意味着霍华德很可能被当场处决。隐瞒?这是对整个人类社会的背叛,也置他自己和其他不知情的朋友于险境。相信他?相信一个吸血鬼的眼泪和说辞?
混乱。极度的混乱。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一丝表面的冷静,尽管内心早已惊涛骇浪。他必须理清头绪,必须谨慎。他的目光复杂地扫过霍华德,又瞥了一眼抽屉里的血甘草,最终,他用一种刻意压制了所有情绪、近乎冷酷的平稳声音说道:
“你……就呆在这里。”他指了指房间,“哪里都不要去。我……我需要想想。想想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说完,他不再看霍华德瞬间惨白的脸,近乎仓促地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像一句宣判,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刚才还分享着秘密与脆弱的空间,割裂成两个世界。
霍华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石膏像。艾利欧最后那句话——“处置这件事”——在他脑中空洞地回响。处置……像处置一个物品,一个麻烦,一个……怪物。
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刻被抽干。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膝盖一软,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床铺上。床板发出沉闷的呻吟。
他就那样仰面躺着,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单调的纹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愿想。极致的崩溃之后,是一种万念俱灰的麻木。如果有人要来抓他,那就来吧。如果这就是结局,那就这样吧。他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显得多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的午后,转向柔和昏黄的傍晚。一缕夕阳的余晖,倔强地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暖意稍纵即逝,很快被房间里弥漫的寒意取代。
就在这片冰冷的麻木中,一个身影,一个温暖的笑容,一句“我永远爱你”的话语,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
安娜。
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黑暗,霍华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麻木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惧取代——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安娜!
艾利欧会怎么做?他会告诉学校吗?会通知猎人公会吗?他们会顺藤摸瓜查到安娜吗?那个收养、藏匿吸血鬼,触犯了人类世界最严厉律法的女人,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不!绝对不能连累安娜!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在绝望的灰烬中轰然燃起,比任何渴望都更炽烈。霍华德几乎是扑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他的宿舍在二楼,下面是一片灌木丛和一条僻静的小径,此刻空无一人。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规划。他抓起桌上安娜的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口袋,仿佛那是唯一的护身符。然后,他推开窗户,冰冷晚风灌入,他没有丝毫停顿,手撑窗台,轻盈而迅捷地翻越而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下方的灌木丛中。
没有走正门,没有用任何可能留下魔法痕迹的移动方式。他纯粹依靠吸血鬼与生俱来的敏捷和速度,穿过校园最偏僻的角落,翻过围墙,融入城市傍晚渐浓的暮色与人流之中。他奔跑着,将那座曾承载他无数希望与挣扎的魔法大学,连同艾利欧震惊失望的眼神,一起远远抛在身后。他心中只有一个方向,一个坐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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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时,霍华德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农场轮廓。没有灯光从主屋透出,安娜可能已经睡下,或者还在厨房忙碌。他绕开正门,从后院的篱笆缝隙钻入,像儿时贪玩晚归一样,但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轻轻推开厨房虚掩的后门,温暖的、带着食物余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安娜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就着一盏节能灯微弱的光,搅拌着锅里似乎是什么汤羹。她的背影有些佝偻,银发(是的,真正的银发,岁月染就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响动,安娜诧异地回头。
“霍华德?”她手中的勺子差点掉落,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担忧,“天哪,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几子此刻的模样——衣衫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是前所未见的惊惶和破碎,嘴唇因为长途奔跑和紧张而干裂。
霍华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看着安娜安然无恙的脸,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关切与温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确认她安全的这一瞬间,终于“啪”地一声断裂。
“妈妈……”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哽咽。
安娜立刻放下一切,快步走过来,甚至没顾得上询问细节。母亲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将浑身冰冷颤抖的儿子紧紧拥入怀中。“哦,我的孩子……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反复呢喃着,像安抚幼时做噩梦的他。
这个拥抱,这个熟悉的、带着厨房烟火气和肥皂清香的怀抱,成了压垮霍华德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艾利欧面前强撑的防线,一路逃亡积压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无措,以及对安娜深沉的爱与愧疚……所有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反手紧紧抱住安娜,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像个迷失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嚎啕大哭。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有在宿舍时的压抑,不再有寻求依靠的脆弱,而是彻底的、崩溃的、将所有伪装和重负悉数倾泻的痛哭。
安娜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她的心在往下沉,霍华德如此失控的模样,是她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一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霍华德终于微微退开,却仍抓着安娜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紫色的眼眸(此刻已无暇维持伪装)在灯光下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妈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不,是你一直知道,但我们从未真正谈过……现在,我瞒不住了……”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模糊而可怕的预感浮上心头。她静静地看着儿子,鼓励他说下去。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需要聚集全部的勇气,才能将那个沉重的真相诉之于口。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直视着安娜,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艾利欧……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他发现了。发现了血甘草,发现了我眼睛的秘密……我……我一时崩溃,告诉了他。告诉他……我是吸血鬼。”
他停顿了一下,泪水再次涌出,但话语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无法停止:“不止这个,妈妈……血甘草,它根本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它只是把渴望压下去,越压越强,总有一天会彻底崩溃,我会完全失控……我查到了,有另一种东西,叫绝月草,吃了就能永远消除对血的渴望,但是……但是代价是失去永生,变得和人类一样,只有几十年的寿命……还有艾利欧,他看到血甘草的时候,那种眼神……他说要‘处置’我……妈妈,我都说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也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厨房里。而随之倾泻出的更多真相——血甘草的恶性循环,绝月草的存在与其可怕的副作用,艾利欧发现的过程与反应——这些信息如同接连的重锤,狠狠砸在安娜心上。
安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尽管这是她深藏心底十八年的秘密,尽管她每一天都在为这个秘密可能被揭穿而提心吊胆,但当它真的以这种方式、从霍华德口中如此直接且详尽地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她头晕目眩。她一直小心守护的儿子,她小心翼翼为他构筑的脆弱平静,不仅被打破了,而且他还独自背负着如此多可怕的真相和两难的选择。她一直知道血甘草可能不是长久之计,却没想到是饮鸩止渴;她从未听说过绝月草,更不知其代价如此残酷;而那个被儿子视为朋友的人的反应……“处置”这个词让她不寒而栗。
她看着霍华德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恐惧,以及向她彻底坦白后的如释重负与更深的不安,所有震惊和慌乱,都在母亲本能的爱意面前迅速沉淀。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吸血鬼”这个身份的恐惧或排斥。她只是再次伸出手,将霍华德拉回怀中,这次更加用力。
“哦,我可怜的孩子……”安娜的声音也哽咽了,泪水无声滑落,“你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多秘密和这么艰难的选择……一定很辛苦吧……妈妈知道的,妈妈一直都知道……”
她确实知道。从谷仓里抱起那个婴儿的那一刻,从看着他磨平尖牙,从他第一次无法控制渴望,从她漫山遍野寻找血甘草……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和他一起,维持着那个“特殊疾病”的谎言,假装那个更黑暗的真相不存在。但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儿子已经独自走到了如此绝望的十字路口。
但现在,谎言碎了。暴露了。危险像真正的黑夜,已经降临到他们门前,而前路还横亘着永生与人性、生存与毁灭的残酷抉择。
“他……艾利欧,他会怎么做?”安娜颤抖着问,她更紧地抱住霍华德,仿佛这样就能将他藏起来,隔绝所有外界的伤害,同时也为那“绝月草”的可怕代价感到心惊。
霍华德在母亲怀中摇头,声音闷闷的,充满无助:“我不知道……他说要想想……怎么‘处置’我……”他抬起头,泪水再次涌出,“妈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相信……我不该说出来……我连累你了……还有那些事,那些选择,我本来不想让你担心的……”
“不,不要说对不起!”安娜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痛楚,“你没有任何错,霍华德。错的是这个容不下你的世界,错的是那些不分是非的仇恨!你是我儿子,永远都是!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要面对什么选择,妈妈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她的泪水滴落在霍华德脸上,与他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在这相拥而泣的时刻,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哀凉,浸透了霍华德的全身。
他看着安娜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爱与悲伤,心中那个问题再次浮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而绝望:这份用谎言和隐藏维系了十八年的亲情,这份在人类与吸血鬼的战争夹缝中艰难生长的爱,在真相大白、前路荆棘的此刻,究竟……还能延续多久?
窗外的夜,浓黑如墨,没有星光。厨房里,昏暗的灯光下,母子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两个即将被无边黑暗吞没的、孤单的剪影。
温暖尚在,但凛冬已至。未来如同窗外深不可测的夜幕,笼罩着无法预知的恐惧、抉择与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