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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艾利欧,其实我是吸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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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血色坦白
血袋在宿舍角落的小型冷藏魔法盒里,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霍华德已经三天没有碰它们了。每次打开盒子,看到那些暗红色的包装,他就会想起自己跪在马桶前呕吐的模样,想起血液温热而令人作呕的触感,想起内心深处那声尖叫:这不是我,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他身体的渴望不会因此消退。相反,因为没有血甘草的压制,渴望正在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第三天夜晚,他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咬着枕头,犬齿深深陷入织物,差点将其撕裂。枕头套上留下了两个小洞,像无声的控诉。
第四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房间时,霍华德决定今天不去上课。他给每门课的教授发了简讯,声称身体不适——这不完全是谎言。他的确感到不适,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病态。
中午时分,宿舍管理员敲响了他的门,递进来一封信。
“你的邮件,霍华德。”
普通的白色信封,边缘已经磨损,说明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旅程。寄件人地址是家乡小镇,字迹熟悉得让霍华德的心脏骤然收紧。
安娜。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信纸,纸质粗糙廉价,但折叠得整整齐齐。
“我最亲爱的霍华德——”
看到开头的瞬间,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不是那种崩溃的痛哭,而是温暖的、无声的泪,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涌出。
“希望这封信到达时,你一切都好。大学的生活一定很忙碌吧?不要太过勉强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天气转凉要多加衣服。我这里一切都好,农场的南瓜长得特别大,我留了最甜的一个,等你放假回来做南瓜派。”
霍华德用手指抚过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安娜写信时手上的薄茧。他想象她坐在厨房的旧木桌旁,窗外是农场的风景,她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担心他,想念他,爱他。
“上周镇上来了马戏团,我路过时看到他们笼子里的老虎,突然想起你七岁那年,我们一起去邻镇看马戏。你紧紧抓着我的手,既害怕又好奇地盯着那些‘大猫’。那时你的手那么小,完全包在我的掌心里。”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岁的霍华德,还不知道自己是吸血鬼,只是一个有些“特殊疾病”的孩子。安娜牵着他的手,给他买棉花糖,在马戏团帐篷的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那时他还不需要时刻控制瞳孔的颜色。
“霍华德,我不知道你在大学里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妈妈能感觉到你很辛苦。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想,我当初收养你,把你藏起来,让你以人类身份生活,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让你背负了太过沉重的秘密?”
读到这一句时,霍华德的呼吸停滞了。眼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但每次这么想,我都会回到那个夜晚——谷仓里,你小小的手抓住我的手指,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望着我。在那个瞬间,我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护你,给你一个真正的生活。”
“所以,我的孩子,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记住:我永远爱你。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有一个家,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有一扇门永远为你敞开。”
信的最后,安娜画了一个笨拙的小小笑脸,旁边写着:“等你回家。”
霍华德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安娜近一些。然后,他哭了。
不是之前在地下室那种绝望的痛哭,也不是在阶梯教室里那种崩溃的哭泣。这一次的哭泣是温暖的、柔软的,像一个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孩子,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被爱。
泪水是温热的——吸血鬼的眼泪和人类一样有温度,这个发现让他哭得更凶。他以为自己的血是冷的,心是冷的,存在本身是冰冷的异类。但眼泪是热的,像安娜炖的汤,像人类世界的阳光,像所有他渴望却不敢真正拥抱的温暖。
他哭了很久,蜷缩在门后的地板上,信纸被小心地放在一旁,避免被眼泪浸湿。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为了生存而戴上的冰冷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他不是强大的吸血鬼,不是天才的魔法学生,不是能在猎人手下逃生的幸存者——他只是安娜的孩子,一个想念母亲、害怕孤独、不知道前路何在的年轻人。
敲门声响起时,霍华德没有立即回应。他试图控制情绪,但抽泣声还是泄露了出去。
“霍华德?你在里面吗?”是艾利欧的声音。
霍华德慌忙擦脸,但眼泪止不住。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打开门时还低着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
“我听说你不舒服——”艾利欧的话戛然而止。
霍华德抬头,看到艾利欧惊讶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掩饰不住哭过的痕迹。他的眼睛肯定是红的,脸上有泪痕,整个人看起来脆弱不堪。
“霍华德,发生了什么?”艾利欧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真正的关切。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但没有进一步靠近,给予空间。
这个小小的体贴让霍华德的防线进一步崩塌。在猎人的追杀面前他没有崩溃,在吸血鬼的嘲笑面前他没有崩溃,在血甘草的困境面前他没有崩溃——但安娜的一封信,艾利欧的一句关心,却让他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
他需要说出来。需要一个出口。需要有人分担这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秘密。
但他不能告诉安娜,不能让她担心。她已经为他付出太多,不能再让她承受更多。
那么艾利欧呢?
理智在尖叫:危险!他是人类,是魔法天才,是对非常规魔法充满好奇的研究者。告诉他等于将自己和安娜置于险境。
但情感,那积累了十八年的孤独、恐惧、挣扎和渴望,在这一刻完全压倒了理智。霍华德看着艾利欧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看到里面纯粹的关心——不是猎人的审视,不是亚瑟的玩味,不是吸血鬼同类的冷漠评估,而是真切的、简单的:朋友对朋友的关心。
我需要一个依靠。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同身体对血液的渴望。他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可以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时拉住他的手的人。
也许艾利欧会是那个人?
也许他不会举报我,不会害怕我,不会把我当成怪物?
也许...
霍华德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更多的眼泪涌出,这次不是因为温暖,而是因为恐惧——对即将说出口的话的恐惧,对可能失去这份友谊的恐惧,对暴露真实自我的恐惧。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艾利欧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可靠的锚点。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那句话冲破所有的防御,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理性计算:
“艾利欧,其实我是吸血鬼。”
话语落地。
房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