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他冲了个澡，冰冷的水流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莫名的焦躁，毫无睡意。
捡叶子？
那个答案像一颗微小却坚硬的石子，硌在他心里。不是他预期的任何东西——某种天赋的萌芽，对知识的渴求，甚至是一个普通的坏习惯。仅仅是……捡叶子。
这动作本身，在谢予衡优渥规整的成长经验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坐标。它太渺小，太无目的，甚至……太卑微。可岑可提起时，那平淡语气下极力掩饰的一丝东西，却让他无法将它仅仅视为“无聊”。
这个生命，在遇见他之前，是靠什么熬过那些寒冬的？除了偶尔的施舍，他如何获取食物和温暖？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眼睛看到的世界，是什么颜色？
这些问题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一种近乎钝痛的重量。
冲动再次攫住了他，比在车里时更甚。他需要答案，不是明天，不是通过任何理性的调查或推测，就是现在，直接从岑可那里，听到关于那个“以前”的只言片语。
他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显示着凌晨一点半的电子钟。没有犹豫，他快速换下睡衣，套上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长裤，抓起车钥匙，悄无声息地下了楼。避开可能惊动佣人的区域，他从侧门离开了大宅。
凌晨两点，公寓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岑可应该已经睡了。
谢予衡放轻脚步走过去，停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极轻地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岑可带着浓重睡意的、有些含糊的声音：“……谢哥？” 声音里带着一丝刚醒的懵懂和习惯性的紧张。
“嗯。”谢予衡应了一声，推开门，没有开灯，就借着客厅漫进来的微弱光线，走了进来，坐到床沿，看着岑可。
岑可显然是被惊醒的，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穿着谢予衡给他买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睡衣，领口有些歪。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在昏暗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更小，眼神惺忪，像个不设防的孩子。这副模样，与派对上的林薇，与学校里那个逐渐挺直脊背的少年，都截然不同。他在这间属于谢予衡的公寓里，却仿佛依旧蜷缩在某个只属于自己的、脆弱的壳中。
“怎么了？”岑可的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谢予衡需要他，“出什么事了？”
谢予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车里翻腾的、混乱的思绪，此刻沉淀成一个清晰却有些艰涩的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岑可。”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一点勇气，才能问出这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失职”的问题。
“在你遇见我以前，”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岑可，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在那个巷子里，除了想办法活命……” 他换了一种更具体的问法，试图触碰到那个被掩埋的核心，“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自己会主动去做的？哪怕就一会儿，不是为了活命，就是你自己会想去做，觉得……稍微有点意思的？”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岑可明显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谢予衡，仿佛没听懂这个问题，又像是被这个问题瞬间拉回了某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的时空。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击穿了他现在这身干净睡衣和身下柔软床垫构筑的屏障，直接探向那个冰冷、肮脏、被遗忘的过去。
谢予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期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岑可。
谢予衡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怕答案是一片空白，那意味着过去的苦难不仅吞噬了身体，也磨灭了一个孩子本该有的、任何微小的好奇心或愉悦感。
也怕答案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卑微可笑的东西，那意味着他们之间的鸿沟，可能比想象中更深。
“……看裂缝。”他说。
谢予衡眉梢微动：“裂缝？”
“嗯。”岑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垂着，没有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被面上的纹理，“巷子最里面有堵老墙，上面有很多裂缝，冬天下午，太阳斜过来的时候……光会照在上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声音更轻了：
“还有，捡到过半本湿透的旧画报，上面的颜色晕开了，但还能看出一点形状，我对着光看，猜原来是什么图案……”
谢予衡听着，这更像是一种在生存中，对“光”和“形”最原始、最徒劳的饥渴与慰藉。
岑可自嘲地笑了笑：“很傻，对吧？”
谢予衡看着他平静的眼神，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
这不是他预期的任何答案。没有隐秘的才华，没有特别的志趣，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爱好”形态。
只是一些在生存夹缝中，对“光”和“色彩”近乎本能地、抓住就不肯放手的注视与想象。如此被动，如此……令人心碎。
可这就是岑可的“主动意愿”。在那些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的日子里，在无人给予任何精神给养的荒漠里，这个少年唯一能为自己找到的、一点点关于“美”或“意义”的微弱感知。
谢予衡忽然明白了林薇那个问题的隔膜，也明白了自己之前回答的悬浮。岑可的“兴趣”，从来不是某种可以被陈列、被展示、被用来社交谈论的“特长”或“爱好”。
那是他在黑暗甬道里，自己捕捉到的、几不可闻的回音，用以确认自己还存在，世界还有除了寒冷和饥饿之外的、一点点别的质地。
“不傻。”他听到自己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下次，如果看到有意思的光影，或者别的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以分享给我。”
他知道了。知道了那线墙缝里的光，那团晕染的颜色。
这带来一种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怜惜，以及一种更深的、想要确认的冲动。
确认眼前这个被他擦拭干净、换上柔软睡衣、安放在温暖光亮里的少年，与那个在墙根下看光的影子，依然是同一个灵魂。确认他们之间这沉重而特殊的联结，是否足够坚实，足以覆盖过去的所有荒芜。
他的目光从岑可低垂的眼睫，滑过他秀挺的鼻梁，落在那双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干燥、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唇形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一种陌生的、纯粹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他的理智在警告，这是乘人之危，是在对方最不设防、被勾起沉重回忆的时刻。可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