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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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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如江宇所说,他殚精竭虑,最后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带来冰冷的刺痛和骤然升腾的不甘。
不。
谢予衡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绝不会是那样。
有些羁绊,一旦形成,就是刻入骨血的。阳光下的快乐固然诱人,但深夜里相拥的温暖、绝望时伸出的手、灵魂深处彼此见证的脆弱与不堪……这些重量,岂是轻易可以被替代的?
他需要让岑可知道,也需要让自己确信。
阳光下的世界,岑可以去看,去体验。但最终能让他栖息、让他安心沉睡的港湾,只能有一个。
时光在书页与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转,冬雪消融,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转眼已是春末夏初。
图书馆顶层靠窗的安静角落,成了岑可和林薇心照不宣的“据点”。
竞赛的紧张气氛暂时告一段落,期末考试的压力尚未完全迫近,这段相对宽松的时间,让两人除了讨论难题之外,有了更多“闲聊”的空间。而某种悄然的变化,就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和琐碎的相处中,慢慢发生。
比如今天,刚刚合力解决了一道关于种群遗传漂变的概率难题,两人都松了口气。林薇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自己泡的柠檬蜂蜜水,然后很自然地把杯子往岑可那边推了推:“尝尝?我自己调的,不甜腻。”
岑可愣了一下。共享水杯,这对他来说,原本是件难以想象的事。但看着林薇坦荡清澈的眼神,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润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蜂蜜香。
“好喝。”他小声说,把杯子推回去,耳根有点热,心里却漾开一丝陌生的、被信任和接纳的暖意。
林薇笑眯眯地收好杯子,托着腮,目光落在岑可手边那本厚重的《数学分析原理》上,忽然问:“岑可,你以后真想一直学数学吗?”
岑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缩。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对未来的模糊想象。
若是以前,他大概会含糊带过或沉默。但现在,面对林薇——这个知道他部分“现在”、却对他沉重“过去”一无所知的、纯粹的朋友,他感到一种倾诉的欲望。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目光有些游离,“数学是很美,也很确定。但有时候……太确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谢哥的思路总是很清晰,很耀眼。可我对于数学……好像还在找,除了解题之外,还有什么能让我觉得……” 他停住了,不知道如何描述那种对“意义”或“联结”的隐秘渴望。
林薇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的神色,只是认真地点点头,眼神温和:“我明白。就像我,喜欢生物,是因为觉得生命系统本身那种既精密又充满意外、既残酷又温柔的特质,”
她笑了笑:“当然,我爸妈更希望我以后学医,稳定,体面。”
这是林薇第一次提到家庭对她的期望,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无奈,但很快被她惯常的明朗覆盖:“不过,路还长嘛,可以慢慢想。说不定我俩以后能找到一个结合点呢?比如生物信息学,或者计算神经科学?既需要数学建模,又关乎生命奥秘。”
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岑可心中某个封闭的角落。她分享了自己的矛盾和家人的期待,这让他觉得,自己那些迷茫和不确定,并非那么难以启齿。而且,她描绘的那个“结合点”,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嗯!”岑可应了一声,眼神亮了些,“听起来很有意思。”
话题一旦打开,就像溪流找到了新的河道。
他们会聊起最近看的书,林薇偏爱叙事优美的科普和带着人文关怀的小说,岑可则涉猎更杂,从严肃的学术著作到谢予衡偶尔丢给他的、风格冷峻的科幻都看。
他们互相推荐,偶尔争论某个观点,但总是愉快收场。
林薇会发现岑可偶尔盯着窗外飞过的鸟群出神,便记在心里。下次再来图书馆时,她会“顺便”带一本印刷精美的鸟类图鉴,不经意地放在他手边:“喏,上次看你好像对这个感兴趣。这书图片超清晰,我表弟的,借来看看不?”
他也开始留意林薇的习惯。比如她思考时喜欢转笔,但技术不佳,笔经常掉在地上;比如她下午三四点会有点低血糖,需要补充一点甜食。于是,岑可的书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盒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威化,会在合适的时间,沉默地推到她面前。
林薇接过,眼睛弯成月牙:“哇,救星!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岑可矜持一笑:“猜的。”
这天下午,谢予衡刚背完公司的组织架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接连几条信息提示音。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目光扫过发件人姓名时,微微一顿。
是负责顶尖大学自主招生与竞赛保送联络的王主任,一位向来言简意赅、措辞严谨的老师。
信息很简短,第一条是:「予衡,恭喜。北大的保送资格正式通知已下达至学校。」
第二条附了一个电子文档的链接:「相关确认流程和材料清单,尽快查阅办理。」
第三条甚至带了一丝罕见的、属于长辈的温和:「实至名归,为你骄傲。」
没有过多的修饰,没有虚浮的夸赞,但这寥寥数语,其分量却重逾千钧。北大数院,国内数学领域的圣殿之一,无数竞赛生梦寐以求的彼岸。
谢予衡站在教学楼走廊明亮的阳光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十几秒。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激动,反而是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这份荣誉,是他过去无数个日夜埋头演算、思维奔袭的结果,是他天赋与努力水到渠成的兑现。它很重要,是他人生规划中清晰的一步。
他想立刻告诉岑可。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对成就本身的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