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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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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见谢予衡没有在办公,也没有看书。他只是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门,面朝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肩膀的线条紧绷着,一只手撑着额头。
岑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样东西——那是几个月前,谢予衡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一盒拼图,封面是埃舍尔那幅著名的《相对性》,无限循环的楼梯构建出不可能的空间。
当时谢予衡随手递给他,说“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种结构”。岑可确实喜欢,但他一直没时间拼,只是偶尔拿出来看看盒子上的图画。
他抱着拼图盒子,再次走到书房门口,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岑可推门进去。谢予衡没有回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谢哥。”岑可走到他身边,把拼图盒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你之前送我的这个我拼不出来开头。能……教我吗?”
这是一个笨拙的借口。谢予衡送他拼图是三个月前的事,他现在才拿出来说不会拼,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但谢予衡听懂了。他慢慢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拼图盒子上,然后移到岑可脸上。岑可站在那儿,抱着盒子,耳朵尖微微发红,眼神里有一种故作镇定的紧张与讨好,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
怕自己生气的样子吗?还是怕自己生气?
有那么几秒钟,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然后,谢予衡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完整的微笑,只是一个松动的迹象,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放这儿。”他拍了拍沙发旁边的地毯。
岑可立刻照做,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坐下来,把拼图盒子打开。一千片形状各异的碎片倾泻而出,在深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斑斓的海洋。
谢予衡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他身边。
“先找所有直边的。”他说,声音已经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于是那个下午,他们没有去任何地方。他们坐在地毯上,肩并肩,膝盖偶尔相碰,在一片不可能的楼梯迷宫中寻找逻辑的入口。
过程出乎意料地让人沉浸。数学的逻辑在这里以最直观的形式呈现:形状、颜色、图案的连续性。
他们很快发展出分工——岑可负责辨认色块和图案的细微渐变,谢予衡擅长根据形状分类和快速试错。当一个关键的连接点被找到,四块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一段完整的楼梯扶手时,两人会同时抬头看向对方,眼睛里有孩子般的得意。
“这里。”岑可递过来一片碎片。
谢予衡接过,试了两个位置都不对,第三次,“咔”一声轻响,完美契合。
“聪明。”他低声说,手指在刚刚拼好的那一小块上轻轻点了点。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从灰白变成深蓝,最后染上墨色。管家来敲过一次门,问是否需要准备晚餐。谢予衡头也不抬:“晚点再说。”管家安静地退下了,没有第二次打扰。
他们开了书房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将拼图碎片照得闪闪发亮。随着拼图逐渐成型,不可能的楼梯开始显现出它令人眩晕的魔力:向上走的士兵同时也在向下走,水流在违背重力的方向流淌,三个重力场在同一个平面里和平共处。
拼到四分之三时,遇到了瓶颈。有一片区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正确的碎片,图案似乎断开了。
“是不是生产瑕疵?”岑可皱眉,拿起盒子检查,“少了一片?”
“埃舍尔的画不会少东西。”谢予衡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然后做了一件让岑可意想不到的事——他走到书房的另一头,从那个角度远远地看着地上未完成的拼图。
看了半分钟,他走回来,从碎片堆里捡起一片岑可已经检查过三次、认定不属于那个区域的碎片,放在那个“缺口”上。
完美契合。
“角度问题。”谢予衡重新坐下来,轻描淡写地说,“你离得太近,只看到局部的不匹配。退远一点看整体结构,就知道它该在那里。”
岑可怔怔地看着那片刚刚归位的碎片,又抬头看看谢予衡。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谢予衡在说什么——不止是拼图。
“过来。”谢予衡说。
岑可挪近了些。谢予衡的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不是完全拥抱,只是一个陪伴的姿势。两人就这样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对着即将完成的拼图。谢予衡的下巴轻轻抵在岑可的发顶,呼吸温热。
“还差多少?”岑可小声问。
“最后七十三片。”谢予衡精确地说出数字。他总是知道精确的数字。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寻找、拼接。当最后一片碎片归位,完整的《相对性》呈现在眼前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那幅画在灯光下散发着诡异而迷人的光辉:一个逻辑自洽却违背常识的世界,一个只有数学才能构建的梦境。
谢予衡先站了起来,伸手把岑可也拉起来。两人因为久坐而腿脚发麻,站起来时都踉跄了一下,谢予衡及时扶住了岑可的腰。那个短暂的扶持动作让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岑可能看见谢予衡眼中倒映的拼图画面和自己的脸。
“值得逃掉一个酒会。”谢予衡低声说,手指在岑可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自那之后,私密世界的边界开始悄悄扩张。他们发现了一些只属于彼此的“秘密时刻”。
比如周六早晨的早餐。如果那个周末没有安排,他们会睡到自然醒。
谢予衡会简单做些早餐——他的厨艺仅限于煎蛋、烤吐司和煮咖啡,但岑可总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煎蛋。
他们会把早餐端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坐在地板上吃,看着楼下公园里晨练的人。这个时段他们很少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分享食物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