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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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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隐秘的,是那些关于未来的碎片化谈话。它们通常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一次是在车里,堵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岑可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写字楼,突然说:“谢哥,你说那些楼里工作的人,每天做着不喜欢的工作,是什么感觉?”
谢予衡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大多数人没有选择喜不喜欢的机会。能有工作,能活下去,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那你呢?”岑可转过头看他,“你有选择吗?”
前方红灯转绿,车流开始缓慢移动。谢予衡踩下油门,过了很久才说:“我的选择,是在已有的框架里选最优解。就像下棋,棋盘已经摆好了,规则已经定了,我只能思考怎么走赢这一局。”
“那……如果你能重新选棋盘呢?”岑可问得小心翼翼。
谢予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那会掀翻整个棋桌。代价太大了。”
另一次是在深夜,岑可被一道题困住,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谢予衡走过来,看了一眼题目:“这个类型的题,你现在应该能解了。”
“我知道应该能,但我就是找不到入口。”岑可的声音里带着挫败。
谢予衡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看题,而是看着他:“有时候找不到入口,是因为你太想走正门。但数学的世界里,有时候需要爬窗,或者……自己挖一条隧道。”
岑可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予衡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义地画着圈,“规则是别人定的,但解读规则、运用规则、甚至在某些时候重新定义规则的权利,可以是你自己的。前提是,你要足够强,强到别人不得不承认你的解读。”
他看着岑可的眼睛:“你现在在解题,以后会做研究。研究的本质是什么?是在人类知识的边界上,自己定义新的规则。”
那晚岑可解出了那道题,用了一种教科书上完全没有的方法。谢予衡看完他的解答,兴奋地说:“很好!我誊写一份给老师好吗,原稿还是留在这里。”
真正的秘密基地,是在七月初偶然发现的。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雷雨将至,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岑可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在公寓里走动时,无意中发现走廊尽头有一扇平时总是关着的小门——那是通往天台消防通道的门,通常锁着。
但那天,锁是开的。
岑可推开门,爬上狭窄的楼梯,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热浪和风瞬间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
公寓楼是这一片的高层,天台视野极好。处处是新城区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冷光。城市像一幅摊开的立体地图,而他们站在制高点。
更妙的是,天台的角落有一个废弃的小花房,玻璃破碎了大半,但框架还在,里面有几把锈蚀的铁艺椅子和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桌子。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岑可像发现了宝藏。他跑下楼,找到正在开视频会议的谢予衡,等会议一结束就拉着他上了天台。
“看!”他指着那片景色,眼睛亮晶晶的。
谢予衡站在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了很久,从近处看到远处,然后转头看岑可:“怎么发现的?”
“门没锁。”岑可说,“我们可以把这里收拾一下,放两把椅子,晚上来看星星。”
谢予衡点了点头,走进那个破花房,检查了一下结构:“框架还结实,就是玻璃要换。椅子修一修还能用。”
然后他站起来,挤眉弄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对岑可说:“宝贝,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管家。”
岑可的心脏快乐地跳动起来,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接下来的周末,他们像两个策划秘密行动的孩子。谢予衡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工具和材料——几块安全玻璃、砂纸、油漆、两把可折叠的户外椅。他们借口“去郊外远足”,实际上整个下午都在天台上忙碌。
谢予衡负责技术活:换玻璃、加固结构、给铁艺除锈上漆。岑可负责打下手和清洁。天气很热,两人都汗湿了T恤,脸上沾着灰尘和油漆点。但没有人抱怨,反而有一种逃离日常的兴奋。
当最后一块玻璃安装完毕,花房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小空间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把整个天台染成金色。他们并排坐在新漆好的椅子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这里没有监控。”谢予衡突然说。
岑可转头看他。
“整栋楼的监控只到走廊。天台是盲区。”谢予衡看着远方,侧脸在夕阳光里轮廓分明,“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被记录。”
他说得很平静,但岑可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在这个被家族、责任、期待层层包裹的生活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缝隙。一个不需要表演、不需要计算、甚至不需要语言的角落。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看到了星星。
城市上空的稀薄星光,在远离地面灯光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岑可指给谢予衡看夏季大三角,每一个光点都是跨越数十光年的孤独旅程。
“有时候觉得,数学就像这些星星。”岑可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夜空,“看起来冰冷、遥远、互不相干。但如果你知道怎么连接它们,就能画出整个宇宙的结构。”
谢予衡没有看星星,他在看岑可。少年的侧脸在星光照耀下柔和而专注,眼睛倒映着整个夜空。
“那你呢?”谢予衡问,“你想画什么样的结构?”
岑可沉默了很久。风从天台吹过,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气息。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想画那种……即使过了几百年,有人看到还是会说‘真美’的结构。不是因为它有用,就是因为它美。”
谢予衡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将手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掌心向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岑可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相触,然后整个手掌贴合。谢予衡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他的手。
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传递开来。这个牵手没有任何情欲意味,更像是一种确认: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只属于我们的秘密角落里。
“那就画吧。”谢予衡低声说,手指在岑可手背上轻轻摩挲,“画你覺得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