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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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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可看着谢予衡低下头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麻木。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诞。他拼尽全力想摆脱的泥沼出身,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命运里;他视若救赎的爱情,却成了彼此痛苦的根源;他渴望的平等和强大,在疾病和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而那个在他心中如高山仰止的人,此刻竟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卑微脆弱的神情。
这人生,究竟是一场怎样的闹剧?
“荒诞……”岑可喃喃自语,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声音飘忽。
高烧,虚弱,轻微脱水,还有手腕和脚踝的擦伤。但最严重的是精神上的崩溃和应激障碍,医生诊断为急性创伤后应激反应,伴有抑郁状态。
岑可的主治医生转达了病人的意愿: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谢予衡。
谢予衡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躺在白色病床上、安静得像个易碎瓷娃娃的身影,心脏像被反复碾过。
岑可侧躺着,面向窗户,只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那个曾经在玻璃花房里会对着阳光微笑、会扑进他怀里、会眼睛发亮地讨论数学问题的少年,此刻像一株被骤然冰封的植物,失去了所有生机。
章也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我问过医生了,身体上的问题不大,主要是心理创伤和严重的应激反应。需要时间和专业的心理干预。另外……”他顿了顿,“医院这边,谢伯父已经派人来打过招呼了,用的‘关心世交子弟病情’的名义,实际上,我猜是监控。”
谢予衡眼神一暗。父亲的介入在他意料之中,却依然让他感到齿冷。在父亲眼中,岑可此刻恐怕只是一个需要评估风险和处理善后的“麻烦资产”。
“潘临那边呢?”谢予衡问,声音冰冷。
“查过了,背景比想象的深,南边潘家的旁支,但和本家关系微妙。他接近你,确实不排除有家族授意的成分,可能想通过你搭上谢家,或者……有其他打算。但到目前为止,他所有行为都滴水不漏,看起来都只是正常的社交。”章也分析道,“不过,这个人很危险。他太懂得如何让人卸下心防了。”
谢予衡没有接话。他现在没心思深究潘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房里那个人身上。
接下来的两天,谢予衡像个沉默的幽灵,守在病房外。他不进去,只是让护士转交一些东西——岑可以前爱看的书,保温壶里温着的粥,一盆小小的、开得正好的粉色六月雪。东西大多原封不动地被退回。
岑可拒绝交流,拒绝探视,除了必要的治疗,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躺着,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谢予衡被谢家强制接回别墅。
谢父的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
他知道父亲叫他来是为了什么。那张照片,岑可的遭遇,以及后续的一切。
谢父没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景观。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审视或威压,而是一种掌舵者的极度失望,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痛心。
“米家那边,已经处理好了。”谢父开口,“照片的所有源头和副本,已经清理干净,米弗也不会再入境。这件事,在明面上,到此为止。”
谢予衡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或者别的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但是,”谢父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这件事暴露出来的问题,远不止一个米弗的恶意报复。”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封面。“我让人重新、彻底地评估了岑可。”他抬起眼,直视着谢予衡,“皮肤接触障碍,或者说,皮肤饥渴症——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病!”
谢予衡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冷却。父亲知道了,是的,他肯定会知道的,知道岑可最隐秘、最难以启齿的弱点。
“这是一种具有依赖性和发作性的生理-心理障碍,根源复杂,难以根治,且极易在压力、焦虑或安全感缺失的情境下被触发,导致患者对肢体接触产生非理性的、压倒性的渴求,并可能伴随判断力下降、行为失控。”谢父的声音冰冷而精确,像是在宣读一份病理报告,“这次米弗事件,就是最直接的证明。因为情绪波动,因为缺乏安全感,旧疾复发,让他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落入圈套,毫无反抗能力。”
“那不是他的错!”谢予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辩驳,“是米弗蓄谋已久,是我……”
“我不关心是谁的错!”谢父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一向沉稳的面具出现了裂痕,显露出底下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关心的是后果!是风险!谢予衡,你清醒一点!一个患有这种疾病的人,意味着他的人格内核存在不稳定性,他的情绪和身体反应可能被自身无法完全控制的生理机制所绑架!这次是米弗,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谢予衡心上:“你想过没有?如果他将来在重要的学术场合、在关键的商务谈判中,因为压力或其他原因突然发作怎么办?如果他因为这种病态的依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诱导、利用,泄露重要信息、损害自身或关联方的利益怎么办?甚至……如果他将来,因为这种无法满足的饥渴,转向其他人寻求慰藉呢?”
“爸!岑可他不是那样的人!”谢予衡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颤抖,“你不能用这种……这种恶意的揣测来侮辱他!”
“侮辱?”谢父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面上,“我是在陈述基于事实的、最坏的可能性!谢予衡,你是谢家的继承人,你的伴侣,未来将与你共享资源、共担责任、共同面对无数明枪暗箭!他可以不来自显赫世家,可以没有强大的背景,但总不能连最基本的人格稳定性和情绪控制力都没有吧?!”
他指着那份文件夹,眼神冷酷如冰:“而岑可,根据最专业的评估,他的这个‘皮肤饥渴症’,恰恰是最大的不稳定因子。它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他的身体里,也埋在你身边。这次爆炸了,伤的是他,下次呢?会不会伤到你,伤到谢家的声誉和利益?”
谢予衡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的话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他的头颅。他知道父亲的话里有夸大和恐吓的成分,但事实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