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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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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治疗……”谢予衡的声音微弱下去,连他自己都感到无力。他知道这种疾病根深蒂固,与童年创伤和安全感缺失紧密相连,绝非简单的治疗可以根除。
“治疗?”谢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带着嘲讽,“先不说能否‘治好’。就算能控制,那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持续的心理干预,还有无数可能反复的波折。在这期间,风险依然存在。谢予衡,谢家没有义务,也没有这个耐心,去陪伴一个‘高风险资产’进行一场结果未知的‘康复治疗’!”
他走到谢予衡面前,第一次用如此沉重、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的语气说:“予衡,我是你父亲。我或许不理解你们那种感情,但我必须为你的未来负责,为这个家族负责。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岑可,变成了什么样子?失控,疲惫,甚至……卑微。”
谢予衡只觉得无地自容。
“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呵护,需要你动用家族力量去为他扫清麻烦,需要你因为他而情绪失控、判断力下降的人,真的适合站在你身边吗?”谢父的声音放缓,却更具压迫感,“爱?爱能抵消这一切风险吗?爱能在他下次发病时保护他,保护你吗?予衡,真正的责任,有时候不是紧紧抓住不放,而是认清现实,做出对彼此都更负责任的选择。”
他顿了顿,下了最终判决:“我坚决反对你们继续在一起。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从今天起,谢家将终止对岑可的一切明面支持。我不会干涉他的学业,这是他应得的,但除此之外,你们必须彻底了断。如果你执意不肯……”
谢父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么,为了家族和你个人的长远考虑,我将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比如,重新考虑你在家族事务中的位置,或者,让岑可的处境变得更加‘独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要么放弃岑可,要么看着岑可失去所有庇护,甚至可能面临更直接的打压。
谢予衡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他和岑可之间最后的联结。
这一切太令他作呕了,连最私密、最痛苦的病症,都成了被权衡、被审判的筹码。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檀香无声燃烧。谢予衡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冰冷的审判中被抽干了。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脚步沉重得像是拖拽着千钧枷锁。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冰凉门把的瞬间——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母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家居的丝绒长袍,显然是匆匆而来,连妆发都未及仔细整理。她素来保养得宜、优雅从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心疼。她的目光越过门框,先是快速扫过丈夫沉凝如水的面色,随即,便牢牢锁在了儿子脸上。
那一眼,让她心尖狠狠一颤。
她从未见过儿子这副模样。那个从小到大冷静自持、骄傲优秀的谢予衡,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灰败。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形还在,灵魂却仿佛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绝望浸透的空壳。江边的夜风似乎还残留在他身上,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与……破碎感。
“予衡……”谢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
就是这一声轻唤,仿佛瞬间击溃了谢予衡苦苦维持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汹涌的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委屈、彷徨和无助。那不是一个成熟继承人的眼神,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失去至宝的孩子的眼神。
“妈……”一个字刚出口,声音便已哽咽破碎。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母亲充满心疼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他猛地向前一步,不是走向门外,而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重重地、毫无保留地投入了母亲的怀抱。他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柔软的肩颈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是压抑到了极致、终于无法再隐藏的崩溃哭声。那哭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闷哑,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声声,仿佛是从被撕裂的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谢母肩头的衣料。
“妈……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语无伦次,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您去跟爸说,去跟他说好不好?我爱岑可,是真心的,是真的……没有他,什么都很不好……”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反复呢喃着,泣不成声。那是在父亲面前绝不肯流露的脆弱,是在外人面前绝不可能展现的崩溃。此刻,他只是谢母的儿子,一个痛失所爱、濒临绝望的年轻人。
谢母紧紧搂住儿子颤抖的肩膀,眼眶瞬间红了。她能感受到儿子身体里传来的巨大悲恸,她抬头,望向书桌后的丈夫,眼神复杂,有责备,有恳求,更有深深的心疼。
谢父站在原地,看着在妻子怀中崩溃大哭的儿子,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威严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痕。儿子的哭声像钝器敲打在他的心上。他见过儿子幼时摔倒的哭泣,少年时倔强的沉默,青年时冷静的应对,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溃败的模样。
书房里只剩下谢予衡压抑不住的呜咽和母亲低低的抚慰声。良久,谢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复杂。他迈开脚步,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相拥的母子身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拉开,而是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握住了谢予衡因为用力抓握母亲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谢予衡的哭声顿了顿,从母亲肩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又脆弱地看向父亲。
谢父的手上微微用力,将谢予衡从母亲怀里稍稍拉开,却又没有推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抬起,落在了儿子微微弓起的、颤抖的背脊上。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带着谢父一贯的克制,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拥抱。
谢予衡的身体僵住了,泪水还在不断涌出,却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谢父没有看他泪眼模糊的脸,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宣判口吻,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失望与某种更深期望的力度:
“予衡,”他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我让你读那么多书,受最好的教育,见识最广阔的世界……难道就只是为了教会你,在遇到阻碍和失去的时候,只像现在这样,软弱地哭泣,束手无策地崩溃吗?”
这话不像质问,更像是一记沉重的警钟,敲在谢予衡混沌一片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