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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林薇的话在岑可心中回响不绝。
      他感激她的仗义执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与那份“正常”的、理直气壮的世界之间的距离。
      他出院了。手续办得悄无声息,如同他来时一样。拒绝了章也提出的“安排住处”的建议,也婉拒了林薇要来接他的好意。他只说想一个人静静。
      出租车驶向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公寓。越靠近,心跳越沉,呼吸也愈发滞涩。那里有太多回忆,甜蜜的、温暖的、挣扎的、痛苦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主动投向其中,明知可能再次被缠缚,却似乎别无选择——至少,那里有他未取走的私人物品、有纪念意义的珍贵物品和……或许需要的正式的道别。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每一声“叮”都像敲在心脏上。“咔哒”一声,门锁顺利地开了。
      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空气中有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以及一丝……未散的烟味?谢予衡不抽烟啊。
      岑可脚步顿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客厅。
      然后,他看见了。
      谢予衡就坐在沙发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身影陷在阴影中,显得异常沉寂孤峭。他面前的茶几上,烟灰缸里躺着几枚崭新的烟蒂,旁边是一瓶打开了的威士忌,酒杯半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光。
      他竟没有察觉门口的动静。
      岑可的心脏骤然缩紧,一阵尖锐的痛楚伴随着巨大的酸涩涌上喉咙。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谢予衡,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谢予衡——那个永远矜贵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谢予衡,此刻周身笼罩着的,是一种近乎颓唐的、被抽空所有的沉寂,让人心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凝固,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最终,是岑可先动了。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背影。
      似乎是关门声惊动了他,谢予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情绪,没有质问,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沉默和疲惫。谢予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下是明显的青黑,下巴冒出淡青的胡茬,眼神像蒙了一层灰,干涩而空茫。他看着岑可,仿佛在确认一个虚幻的影子。
      岑可同样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更深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岑可忽然动了。他没有走向客厅,而是转身,径直走向通往楼上玻璃花房的内部楼梯。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断。
      谢予衡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僵坐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身形,随即跟了上去。
      楼梯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岑可走在前面,单薄的背影挺直,谢予衡跟在后面一步之遥,目光死死锁住岑可的身影,仿佛在害怕一场诀别。
      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花房那扇熟悉的玻璃门近在咫尺时,一直沉默跟随着的谢予衡,忽然停下了脚步。
      岑可似有所觉,也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
      极其轻微的、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渗出来的哽咽声。那声音太轻,太破碎,若不是周遭死寂,几乎无法察觉。
      岑可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谢予衡靠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抵住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汹涌的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紧闭的眼睫间滚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个极限,所有强撑的冷静、父亲的告诫、未来的权衡,都在看到岑可决绝地走向他们曾经的“乌托邦”时,轰然倒塌。
      他哭得那样隐忍,那样绝望,像个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家的孩子,所有的骄傲和外壳碎了一地,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痛苦。
      岑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从未见过谢予衡这样哭,赤裸的伤痛,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决绝,所有的“为你我好”,在这无声的泪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伸出手,却不是推开,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那个颤抖不已的身体。
      谢予衡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反手更用力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岑可的衣领和皮肤。那灼热的湿意,仿佛直接烫进了岑可的灵魂深处。
      “对不起……对不起……”谢予衡的声音闷在他的肩颈处,破碎得不成样子,反复呢喃着,“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受了那样的委屈……岑可……岑可……”
      岑可抱紧他,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想将彼此揉进骨血里。他闭上眼睛,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和那汹涌的悲伤,自己的眼眶也迅速发热、湿润。他低下头,试图亲吻谢予衡。
      谢予衡抵住了岑可的胸口,侧过脸去,哽咽着说:“不要,我抽烟了,有烟味,别亲……”
      那不是充满情欲的吻,而是带着咸涩泪水的、绝望的、确认存在的吻。他吻去他眼角的泪,吻过他冰凉的脸颊,最后覆上他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辗转深入,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仿佛想通过这个吻,将彼此从这片令人窒息的痛苦深渊中打捞起来,哪怕只有一瞬。
      谢予衡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这个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威士忌的微醺、烟草的苦味,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楚与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几乎缺氧,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岑可看着谢予衡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洗刷得愈发清晰却脆弱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盛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睛,心脏痛得缩成一团。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谢予衡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同样深重的疲惫和无措:
      “予衡……”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前途是家族的重压、疾病的阴影、无法磨灭的创伤。
      身后是破碎的信任、淋漓的伤口、和这让人贪恋又恐惧的温暖怀抱。
      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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