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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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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某个虽不明确、但至少不再坠落的轨道上运行。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岑可独自在公寓整理旧物,准备将一些不再需要的书籍打包捐掉。在一摞厚重的数学年鉴底部,他无意中翻出了一个扁平的、早已被遗忘的硬壳笔记本。
暗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很久以前,谢予衡送他的第一本笔记,用来记录他那些零散的、关于数学的奇思妙想。他迟疑着翻开。
扉页上,是谢予衡遒劲的字迹,写着一行英文:“For all the beautiful, unprovable conjectures in your world.” (献给你世界里所有美丽而尚未被证明的猜想。)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些的字,是后来某天,他自己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字迹有些幼稚:“你会帮我一起证明吗?”
翻阅笔记本,里面有太多他当时兴奋地提出来,但是数学家们早已证明的定理。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草图、灵感碎片。谢予衡从来没有扫兴,只是陪他探索更多证明的方法。
岑可靠着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笔记本摊在膝头。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仿佛还在那里。
他静静看着,没有哭,只是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这沉静的旧物,温柔地、又沉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曾经那样美好过,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过,那样笨拙又赤诚地期许过未来。
于是谢予衡这天晚上觉得岑可特别粘人。
谢予衡想起自己第一次降落在波士顿洛根机场时,正是当地深秋,寒雨裹挟着大西洋的水汽,扑面而来。研究院坐落在查尔斯河畔一栋线条冷硬的后现代建筑里,与其说是学府,更像一个高效运转的精英工厂。
身边的同伴不是世家精心雕琢的继承人,便是野心勃勃、将每一份人际关系都置于利益天平上衡量的年轻精英。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竞争与评估。
他没有时间去感受文化冲击或乡愁。落地第二天便投入了近乎军事化的节奏:清晨六点健身,七点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与国内事务(主要是跟进岑可的医疗团队进展和学术资源对接),九点踏入教室或实验室,直到深夜。他主动要求加入了两个最具挑战性也最受家族关注的前沿交叉项目组,将原本需要两年完成的必修学分和项目实践,压缩到了极限。
第一个感恩节,他留在实验室调试一个关键模型。圣诞节,他飞回了北京,但只停留了短短五天。那五天里,他花了半天时间与父亲进行了一场气氛比波士顿冬天更冷的“阶段性汇报”,用精确的数据和初步的项目成果,证明了这条“被安排”道路的效率。
剩下还留了五天,他飞去德国,找岑可。
岑可去机场接他。两人在到达口远远看见彼此时,脚步都顿了一下。不过三个月,却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谢予衡瘦了些,轮廓更加锋利。岑可则清减得厉害,但那种曾经几乎要压垮他的破碎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气质,像一株被风雪磨砺过、向内收紧枝叶的植物。
“累了。”谢予衡说,声音有些哑。
“嗯。”岑可点头,接过他另一只手里的随身行李。
五天里,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一起。
谢予衡处理永远在线的邮件和越洋电话会议时,岑可就蜷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或写东西,偶尔抬头,目光相遇,便交换一个极淡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一起做饭,味道只能算勉强入口,但过程里有一种笨拙的温馨。
夜晚相拥而眠,谢予衡的睡眠很浅,有时会在深夜突然惊醒,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直到感受到怀里真实的温度和心跳,才会缓缓放松,将脸更深地埋进岑可的肩窝,沉沉睡去。
岑可则在那些时刻醒来,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脖颈处温热的呼吸和那手臂不容置疑的力道,心脏被一种酸胀的柔软填满,又渗出丝丝缕缕的痛楚。
他们没有多谈分别的细节,也没有过度追问彼此的痛苦。只是在沉默的陪伴和偶尔简短的交谈中,拼凑着对方世界的轮廓。
林薇和章也过来了一次,带来一大堆吃的。
章也插科打诨,讲着如何“巧遇”谢母参加慈善画展,又如何“不经意”地提到岑可最近在某本权威期刊上发表了篇“虽然看不太懂但据说很厉害”的短文。谢母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但章也注意到她后来特意去查了那本期刊的影响因子。
“有戏,”章也冲谢予衡挤眼睛,“堡垒都是从内部开始松动的。”
林薇则拉着岑可检查冰箱,絮絮叨叨说他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鸡蛋就没别的,又逼着他试穿她带来的新毛衣。“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点神了。”她评价道,语气是朋友式的直接。
五天一晃而过。送别时在安检口,谢予衡用力抱了岑可一下,很紧,但很快松开。“明年,”他在他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耳廓,“等我。”
岑可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挺直背脊汇入人流,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独自在机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车去了沈医生的诊所。
那天下午的治疗主题,恰好是关于“分离与自我安定”。
他彻底退出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除了授课和少数无法推脱的学术讲座,他几乎不出门。
曾经的青涩少年气迅速褪去,被一种沉浸于深刻思考时特有的、近乎透明的专注感取代。长发稍长了些,柔软地垂在颈侧,衬得脸越发白皙清瘦,偶尔在讲座后回答提问时抬起眼,那清澈又锐利的目光,会让台下不少人心头一跳。渐渐地,他有了“书斋美人”的别称,并非狎昵,而是对他那种遗世独立又才华惊人的气质的某种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