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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光降临 ...

  •   临川市凌晨三点,霓虹灯管在雨里晕开一层血似的红。
      沈砚把警车停在北环路 31 号别墅外,关门的声音被雨幕吞没,像谁故意按下了静音键。
      他撑开黑伞,伞骨“咔嗒”一声,强迫症似的对准伞柄中线,才抬步往现场走。
      草坪已经被警戒线割成不规则的方块,雨水打在上面,溅起细小的白点,像一帧帧坏掉的胶片。
      “沈队,这边。”
      值班刑警小柯迎上来,裤管糊满泥浆,脸色却比这天气更灰。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先落在那只白色运动鞋上——左脚,鞋头朝外,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死结。
      “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
      “监控定格在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二分,人再没出来。”小柯顿了顿,压低声音,“可鞋在,人不见了。”
      沈砚蹲下身,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外界所有杂光。
      他戴好手套,食指轻触鞋跟,雨水顺着鞋内侧流进掌心,冰凉,却带一丝粘稠。
      “血?”
      “微量,技术室已取样。”
      沈砚点头,动作极轻地把鞋放回原地,像怕惊动什么。
      他起身,才看见草坪深处那排脚印——只有去程,没有回程;步距很大,像最后一步用尽了全力。
      “失踪者叫顾星沉,十九岁,耀星集团唯一继承人。”小柯翻笔录,“昨晚家族宴后,他说要回后花园抽根烟,然后蒸发。”
      “后花园?”
      “对,就是前面那扇铁栅门。”
      沈砚循指望去,乌黑的铁栏被藤蔓缠得严丝合缝,正中央却断开一根,像有人用蛮力掰弯,露出仅容少年肩宽的一道缝。
      缝口挂着细碎棉线,白底蓝条,与运动鞋同款。
      沈砚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掏出随记事本,在“1”后面画了个小勾——他的习惯,每发现一处异常,先勾后写,防止遗漏。
      “把整片草皮带根取样,包括泥水。”
      “是。”
      他抬脚往铁栅走,鞋底踏过的地方,雨水立即倒灌,像要把所有痕迹灭口。
      铁栅内是一条狭长小径,尽头连着人工湖。湖面漂着碎灯影,被雨脚敲成散金。
      沈砚停在湖边,手电光柱扫过水面,忽然定住——
      漂浮物。
      距离岸边约三米,一团暗色,随浪轻晃。
      “打捞杆。”
      他伸手,小柯忙递上。
      金属杆伸长,钩住漂浮物,缓慢回拖。
      离近,沈砚喉结微动——
      那是一件校服外套,耀星私立学院徽标被血糊得只剩半片梧桐叶。
      袖口内侧,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
      无光。
      字迹凌乱,却一笔一画,像刻进骨血。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人贴着他耳廓,用极轻的声音念出来——
      无、光。
      “沈队,要通知家属认衣吗?”
      “先拍照,送技术室。”
      他声音平稳,尾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
      小柯没察觉,沈砚自己清楚——那是他情绪被推至临界的表现。
      上一次出现,是三年前。
      也是失踪案,也是雨天,也是两个字:
      救我。
      最终那孩子被找到时,肺里灌满漂白剂,脸被保鲜膜缠得变形。
      案子至今未破,成了沈砚心里一根倒刺。
      “把湖分段抽水。”
      “可雨太大,水位上涨——”
      “抽。”
      沈砚截断他,嗓音像刀背刮过生铁。
      小柯一凛,立即去办。
      沈砚直起身,雨线斜刺进他领口,瞬间湿了一片,他却没动。
      手电光再次扫过湖面,他忽然看见对岸芦苇里,有一点反光。
      极小,像猫瞳缩成缝。
      沈砚眯眼,下一秒,光点消失。
      “小柯,对岸有人,带两个兄弟包过去。”
      “是!”
      沈砚自己则反方向绕行,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低而闷的啪嗒声。
      一圈绕完,光点再没出现,只剩芦苇被雨砸得东倒西歪。
      小柯气喘吁吁回来:“没人,但捡到这个。”
      他摊开掌心——
      一枚金属袖扣,圆形,中央嵌碎裂的蓝宝石,边缘沾着泥。
      沈砚用两指捏起,对着手电细看。
      背面刻着一个字母:L。
      字体花体,冷冽优雅。
      “L……”
      沈砚在舌尖轻轻滚过,像把刀收回鞘。
      “登记,送鉴定。”
      “是。”
      雨忽然加大,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
      沈砚抬头,天色像被墨汁灌满,随时会坠。
      他呼出一口白雾,低头时,余光瞥见自己鞋尖——
      一道红色细线,不知何时爬上了皮革,像蛇信。
      沈砚蹲身,指腹一抹,黏而腥。
      血,还是新鲜的。
      来源却不是草坪,而是他刚刚踩过的水泥阶。
      雨水不断冲刷,血色却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条不肯被抹除的线索。
      沈砚顺着阶面往回看,血点断断续续,延伸至别墅后侧一扇小门。
      门虚掩,黑得像被挖掉的瞳孔。
      沈砚拔出枪,左手反握伞柄,缓步靠近。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不是血腥,也不是霉味,是某种草本药香,混着雪杉与苦橙。
      沈砚眉心一跳,这味道他闻过。
      三年前,那个被灌漂白剂的少年身边,也有同样的气息。
      他抬手,枪管挑开门。
      内里是一间储物室,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滋啦闪烁。
      地面干净得突兀,像被精心拖过。
      正中摆着一把椅子,木质,椅背削成奇怪弧度。
      椅子上放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火漆封口。
      火漆图案,是一只衔尾蛇。
      沈砚没有立即上前,他先环顾四周——
      墙角摄像头,红灯灭着,线路被剪。
      左侧墙面,挂着一面破碎的镜子,裂痕呈放射状,中心却空出一个完整圆孔,像被子弹精准穿过。
      沈砚目光微凝,他认出那圆孔大小——
      9mm,与他手中枪同规格。
      仿佛有人提前在这里,预演了一场处决。
      沈砚收拢思绪,戴上耳机,呼叫技术室:“储物室需要勘验,重点墙面镜子、地面血迹、文件袋。”
      安排完,他才走近椅子,两指拈起火漆,稍一用力,信封裂开。
      内里只有一张相片。
      6寸,哑光,背面朝上。
      沈砚翻转——
      画面中央,是失踪少年顾星沉。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椅背弧度与眼前这把一模一样。
      少年双眼被黑布蒙住,嘴角却带笑,比出剪刀手。
      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
      2026-01-11,23:42。
      正是昨晚监控最后定格的时间。
      照片背面,同样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
      无光。
      沈砚指腹摩挲纸面,忽然察觉——
      墨迹未干。
      他猛地抬眼,镜子里,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沈砚转身,枪口直指——
      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黑暗里不断敲打。
      沈砚却知道,有人刚刚来过。
      而且,还没走远。
      他收好相片,退出储物室,低头时,发现门把手上多了一枚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
      展开,里面是一行打印体:
      ——沈警官,游戏开始,别眨眼。
      末尾,同样画了一只衔尾蛇。
      沈砚捏紧纸巾,雨水顺着伞骨滴在蛇形图案上,墨迹晕开,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仍在挣扎。
      他抬眼,望向远处被雨幕模糊的警灯。
      红蓝交替,像极了一盏失灵的信号灯,再也分不清停与行。
      沈砚低头,把纸巾装进证物袋,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他伸手接住伞沿滴下的水,任其在掌心汇成一小洼。
      水面晃荡,映出他微微皱起的眉。
      “无光……”
      他轻声念出,像把这两个字拆开,再一片片咽进喉咙。
      下一秒,沈砚握拳,污水从指缝挤出,落在地上,与那片顽固血迹重叠。
      雨声更大,他却听得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下一记记重锤,为这场未知游戏,钉下第一根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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