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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地下诊疗 ...


  •   城西废弃纺织厂像一头巨兽的尸体,横卧在夜色里。锈蚀的钢架刺破月光,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不速之客。

      沈砚穿过警戒线时,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被放大、扭曲,回荡出某种病态的节奏。

      “沈哥。”小刘迎上来,脸上戴着口罩,但眼神里的不安透过护目镜依然清晰可见,“在里面,第三车间。”

      “具体什么情况?”

      “巡逻保安报的警,说闻到怪味。”小刘边走边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发现地面有拖拽痕迹,沿着痕迹找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找到了什么?”

      “一个房间。或者说,一个布置好的空间。”

      第三车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那光是便携照明设备发出的,冷硬,不带任何温度。

      沈砚推开门。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曾经可能是车间主任办公室,现在被彻底改造了。墙壁重新粉刷过,纯白色,一尘不染。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工业地胶,同样干净得反常。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解剖台——医院里常见的那种,银白色的台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台面上有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斑点,呈放射状从中央向外延伸。技术人员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将这一幕定格。

      但让沈砚呼吸一滞的,是解剖台旁边的墙壁。

      那里用同样的暗红色液体,写着两个字:

      “无光”。

      字体工整,笔画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每个字的尺寸、间距都精确到毫米级别,透露出书写者强烈的控制欲。

      “血型初步比对,是O型,和陈子昂的血型一致。”技术科的老王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要等DNA结果确认。”

      沈砚走近那面墙,仔细观察着字迹。液体在墙上凝结的纹理,边缘的滴落痕迹,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大脑自动记录、分析。

      “不是用刷子写的。”他忽然说。

      “什么?”老王问。

      “书写工具。”沈砚指着“光”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看这里,有纤维残留。像是用布料蘸着写的,可能是T恤或者毛巾。”

      小刘倒吸一口冷气:“用受害者的衣服?”

      “有可能。”沈砚转向解剖台,“这里的血迹分布状态很奇怪。”

      他戴上手套,俯身仔细观察。血迹主要集中在台面中央,呈圆形扩散,边缘有细密的喷溅点——符合头部受到重击的特征。但奇怪的是,血迹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空白区”,大约五厘米宽,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这里放过什么东西。”沈砚指着空白区,“圆形物体,直径约三十厘米,压在台面上,挡住了血迹喷溅。”

      “碗?盆?”小刘猜测。

      沈砚摇头:“边缘太整齐了。更像是……某种容器。”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移动。除了解剖台和墙上的字,这个空间空无一物。没有家具,没有杂物,甚至连灰尘都少得可怜。这种刻意的空白感,比任何恐怖的布置都更令人不安。

      “查过这栋建筑的历史吗?”沈砚问。

      老王点头:“纺织厂1998年倒闭,闲置至今。中间转手过三次,最后的所有者是一家叫‘晨星投资’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又是这种模式。沈砚在处理经侦案件时见过太多类似的操作——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隐藏真实身份,用离岸公司作为屏障。

      “附近的监控呢?”

      “和队长说的一样,基本都坏了。”小刘递过一个平板电脑,“不过我们在东侧围墙外找到一个还能用的民用摄像头,拍到了一些东西。”

      监控画面很模糊,时间戳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十七分。一辆黑色厢式货车驶入厂区,没有车牌。三分钟后,两个身影从车上下来,一前一后走进厂房。由于角度和像素限制,无法看清面容,只能判断是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个子穿着深色工装,动作干练,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矮个子则被高个子半搀扶着,脚步踉跄。

      “这个矮的,可能是陈子昂。”小刘指着画面,“身高体型都对得上。”

      “高个子呢?有什么特征?”

      “左腿有点瘸。”沈砚突然说,他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放大,“看他的步伐,右腿迈步正常,左腿落地时有点拖拽。不明显,但存在。”

      技术人员凑过来看,纷纷点头。

      “还有这里。”沈砚指着高个子的右手腕,“有反光,可能是手表或者手环。圆形表盘的可能性较大。”

      “这都能看出来?”小刘惊讶。

      “反光的形状和亮度。”沈砚简单解释,视线却仍停留在画面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高个子在下车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回头的动作。不是看身后的矮个子,而是看向摄像头的方向。

      那个停顿只有半秒,但沈砚捕捉到了。

      他知道摄像头在那里。

      这个认知让沈砚的后颈一阵发凉。绑架者不仅精心选择了地点、破坏了大多数监控,还清楚地知道那个唯一幸存的摄像头的位置。这不是疏忽,而是一种挑衅——我让你看,但你什么也看不到。

      “沈哥,现在怎么办?”小刘问。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无光”二字,又想起林执在会议室里的话:“……成为某些人眼中的‘完美作品’。”

      “分三路。”沈砚脱下手套,“一队继续在这里做全面勘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二队去查那辆货车,虽然没车牌,但车型、颜色、可能的改装特征都要记录。三队……”

      他顿了顿:“跟我去青石巷47号。”

      “心理诊所?”小刘皱眉,“那个林顾问给的地址?”

      “嗯。”

      “你觉得他可信吗?我是说,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沈砚没有回答。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林执像是一把突然出现的钥匙,恰好能打开这扇门。但钥匙本身,往往隐藏着更多秘密。

      临川市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当沈砚的车驶入青石巷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但这条老街依然热闹。小吃摊的油烟混着秋夜的凉气,霓虹招牌闪烁着廉价的光,按摩店和网吧的门缝里漏出暧昧的色彩。

      47号在一栋老式公寓的一楼。门面很小,深色木门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铜牌:“心镜心理诊所”。没有营业时间,没有联系电话,甚至没有窗户。

      沈砚推门,门是锁着的。

      “要叫开锁的来吗?”小刘问。

      “先不急。”沈砚退后几步,打量着这栋建筑。三层楼,外墙是九十年代常见的米黄色瓷砖,不少已经剥落。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里面。

      他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黄铜材质,表面被摩擦得很光滑,说明经常有人使用。但奇怪的是,把手下方约十厘米处,有一小片区域的油漆颜色略新,像是近期修补过。

      “这里装过监控。”沈砚说。

      “被拆了?”

      “或者转移了。”沈砚看向巷口对面,那里有一个便利店,门口挂着监控摄像头,“小刘,去便利店要一下最近一周的监控录像,特别是这家诊所门口的。”

      等待的时间里,沈砚在附近走了走。青石巷是条老巷子,住户大多是老人和租客。47号左右分别是家政公司和茶叶店,都已经关门。

      茶叶店的老板娘正准备拉下卷帘门,看到沈砚的警服,停下了动作。

      “警官,有事吗?”

      “想了解一下隔壁的心理诊所。”沈砚出示了证件,“您知道诊所的医生是谁吗?”

      老板娘五十多岁,脸上有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不太熟。诊所开了大概……两年?医生姓李,男的,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挺斯文的。”

      “平时客人多吗?”

      “不多。”老板娘摇头,“一周大概就两三个吧,都是预约的。李医生自己也不常在,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

      “最近见过他吗?”

      老板娘想了想:“上周还见过一次,之后就……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这几天真没见着。”

      沈砚心中一动:“诊所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比如陌生人进出?”

      “这个……”老板娘犹豫了一下,“三四天前吧,晚上十点多了,我看到有个年轻人从诊所出来。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感觉状态不太好,走路摇摇晃晃的。”

      “身高体型?穿着?”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裤子。”老板娘回忆道,“哦对了,他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招牌,然后才走的。”

      “招牌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老板娘皱起眉头,“他看招牌的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有点奇怪。”

      小刘这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便利店老板很配合,给了最近一周的录像。”

      沈砚谢过老板娘,和小刘回到车旁,用笔记本打开了监控视频。

      画面角度很好,能清楚地看到47号门口。快进到三天前的晚上,十点零八分,诊所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身形瘦削。他确实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十秒,抬头看着诊所的招牌。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向东走去。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阵风吹掉了他的帽子。

      虽然只是侧脸,虽然画面模糊,但沈砚还是认出来了。

      陈子昂。

      “是他。”小刘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按下暂停,放大画面。陈子昂的表情被捕捉到——眼神空洞,嘴唇微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右手不自然地蜷缩在胸前,手指以一种僵硬的角度弯曲着,像是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看什么?”小刘问。

      沈砚的目光从画面移向现实中的诊所招牌。“心镜”两个字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镜子。

      心理诊所。

      强迫症患者。

      无光。

      这些碎片在沈砚的脑海中旋转,试图拼凑出某种图案。但还缺关键的几块。

      “叫开锁的来。”沈砚下了决定,“我们进去看看。”

      开锁师傅二十分钟后赶到,技术娴熟,不到五分钟就打开了门锁。沈砚第一个走进去。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接待区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往里走是咨询室,布置得很专业——浅色调的墙面,舒适的沙发,书架上是各种心理学著作,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砚的注意力被书架吸引了。

      不是因为书,而是因为书的排列方式。所有书籍都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列,形成了一个渐变的色谱。不仅是颜色,连书脊的高度也完全一致——显然,一些书被特意加装了统一的书套。

      强迫症。

      又是强迫症。

      “沈哥,来看这个。”小刘在办公桌旁招手。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李医生)和一个年轻女性的合照,背景是海边,两人笑得很开心。

      但沈砚注意到,相框的摆放位置被反复调整过。桌面上有一圈明显的痕迹,显示出相框曾经在多个位置停留过,最后才固定在现在这个与桌沿完全平行的位置上。

      “电脑呢?”沈砚问。

      “开机需要密码。”

      “带回技术科破解。”沈砚说着,拉开了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常规的文具和文件。第二个抽屉上了锁。

      沈砚用工具撬开锁,里面的东西让他呼吸一滞。

      十几本病历,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最上面一本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陈子昂。

      沈砚拿起病历翻开。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开始是咨询记录。字迹工整,记录详细,包括陈子昂的自述症状——强迫行为、焦虑发作、对秩序的极端需求。

      但翻到最近一次记录时,沈砚的手停下了。

      日期是陈子昂失踪前两天。记录很短,只有三行:

      “患者表示最近开始做噩梦,梦中总有一个声音重复两个字:‘无光’。”

      “患者询问: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记忆,他还是同一个人吗?”

      “本次咨询提前结束,患者情绪不稳定。建议下周复诊。”

      沈砚感到一种冰冷的触感沿着脊椎向上蔓延。这不是巧合。陈子昂在失踪前已经接触到了“无光”这个概念,而他在心理诊所提到了这件事。

      李医生知道什么?他为什么没有报警?他现在人在哪里?

      “沈哥。”小刘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有些发抖,“你……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沈砚快步走进里间。那是一个小小的储物室,堆着一些杂物。但小刘指的不是那些杂物,而是墙壁。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上百张,密密麻麻,像某种病态的拼贴艺术。照片的内容都是人,各种人,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有些在街上行走,有些在咖啡馆独坐,有些在公园长椅上发呆。

      所有的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拍摄角度隐蔽,像是偷拍的。

      而在这片照片墙的中央,空出了一块位置。那个位置的边缘有胶水残留的痕迹,显然曾经贴过一张照片,但被取走了。

      沈砚走近观察。那个空缺的形状、大小,恰好可以容纳一张五寸照片。

      “这里贴过什么?”小刘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正在看空缺周围的其他照片。那些照片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直到——

      他的目光停在右下角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男孩,大约八九岁,穿着小学校服,背着书包,正独自走过一条小巷。拍摄时间是黄昏,光线昏暗,男孩的脸并不清晰。

      但沈砚认得那条小巷。

      认得那个书包。

      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

      那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的自己。

      照片下方,用细小的字迹标注着一个日期:2003.10.17

      那是他童年失踪案发生的日期。

      沈砚感到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倾斜、旋转。血液冲上太阳穴,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沈哥?你没事吧?”小刘关切地问。

      “没事。”沈砚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把这些照片全部取下,作为证物保存。”

      “好。”

      沈砚转身走出储物室,回到咨询室。他需要冷静,需要整理思绪,需要弄明白为什么二十年前自己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失踪大学生的心理诊所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未知号码。

      沈砚接起:“喂?”

      “沈警官。”电话那头传来林执平静的声音,“我想你现在应该有很多问题。”

      沈砚握紧了手机:“你在哪里?”

      “这不重要。”林执顿了顿,“重要的是,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看到的,只是镜子的一角。真正的镜子,你还没找到。”

      “什么意思?”

      “那个诊所,那些照片,陈子昂的病历——这些都是故意留下的。”林执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在念诗,“有人在引导你,沈警官。而引导者,往往是陷阱的布置者。”

      “你知道什么?”沈砚压低声音,“我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些游戏,很多年前就开始了。”林执说,“而你现在,终于拿到了入场券。”

      “说清楚。”

      “明天下午三点,临江公园第三张长椅。”林执说完,挂断了电话。

      沈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耳边回响着林执最后的话。

      镜子。

      陷阱。

      游戏。

      入场券。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巷子。夜色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回望着他。

      墙上的“无光”二字,诊所里的照片,二十年前的失踪案,陈子昂的强迫症,林执的神秘出现——所有这些线索开始交织,形成一张网。

      而沈砚突然有种清晰的感觉:

      自己不是捕网的人。

      自己已经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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