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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色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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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临川市刑侦支队,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砚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特案组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最东侧,一个与其他部门相对隔离的区域。房间很大,但只摆了三张办公桌,显得空旷而冷清。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陈子昂失踪案的现场报告、纺织厂血迹的初步化验结果、心镜诊所照片的初步分析。
墙上,他用白板笔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时间线:
·两周前:陈子昂开始频繁前往心镜诊所
·三天前:诊所监控拍到陈子昂深夜离开,状态异常
·昨晚十一点左右:陈子昂被带入废弃纺织厂
·昨晚十一点半至凌晨:纺织厂内发生事件,留下血迹和“无光”字样
时间线下方,他列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1. 李医生是谁?现在何处?
2. “无光”的含义?
3. 我的照片为何在诊所?
4. 林执的真实目的?
第四个问题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沈砚拿起那张在诊所发现的自己的童年照片。二十年前的打印技术,相纸已经泛黄,边缘有轻微卷曲。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标本07:完整度92%”
标本。
这个词让沈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它暗示着一种非人的视角,一种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实验材料的冷漠。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技术科发来的邮件:“心镜诊所电脑密码已破解,部分文件恢复。发现加密文件夹,正在尝试破解。”
沈砚立刻回复:“优先恢复近期访问记录和通信记录。”
发送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窗外的光影重叠,形成一个模糊的镜像。
镜像。
林执在电话里用了这个词。
沈砚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大约六七岁,父亲带他去游乐场的镜子迷宫。他在无数个自己的倒影中迷失方向,每个镜像都略有不同——有的拉长,有的压扁,有的扭曲。他恐慌地奔跑,直到撞在真正的镜面上,额头流血。
父亲找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是:“记住,镜子越多,真相越远。”
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懂了。
“沈砚,还没走?”
赵国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支队长端着两个一次性咖啡杯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沈砚桌上。
“睡不着。”沈砚接过咖啡,没喝,“队长,有件事需要汇报。”
“诊所的事我听说了。”赵国安在他对面坐下,脸色凝重,“那些照片……技术科已经确认,其中三张是你的童年照。另外还有十三个不同的人,年龄在八到十二岁之间,拍摄时间集中在2002到2005年。”
“其他孩子的身份确认了吗?”
“正在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赵国安揉了揉太阳穴,“但更麻烦的是,我们找不到李医生的任何信息。”
“什么意思?”
“李明哲,四十二岁,注册心理医师,执照编号真实,但……”赵国安顿了顿,“这个人的身份是假的。真正的李明哲医生五年前就已经移民加拿大,他对国内有人冒用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沈砚感到心脏沉了一下。预感应验了——诊所、医生、甚至整个设置,都可能是一个精心构造的舞台。
“诊所的租赁合同呢?”
“同样有问题。”赵国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租约是用一家空壳公司签的,付款通过境外账户。房东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只收钱,从不过问租客身份。”
一切都指向专业、有组织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的绑架,而是长期策划的……什么?
实验?观察?收集?
“还有一件事。”赵国安的声音更低了,“纺织厂的血迹DNA结果出来了,确认是陈子昂。但法医在血液中检测到异常物质。”
“什么物质?”
“一种合成镇静剂的衍生物,非法制药厂的产品,黑市上叫‘静默’。”赵国安看着沈砚,“这种药物有个特点:它不会让人完全失去意识,而是处于一种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的‘旁观状态’。受害者能感知周围发生的一切,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沈砚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陈子昂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眼睛或许还睁着,看着有人用他的血在墙上写下“无光”二字,感受着一切,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折磨。”沈砚低声说。
“比折磨更糟。”赵国安摇头,“这是一种仪式。施暴者不仅要伤害身体,还要摧毁心理。让受害者亲眼见证自己的无力,成为自己受刑的观众。”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深黑转向墨蓝,黎明将至,但室内的空气却更加沉重。
“队长。”沈砚终于开口,“关于我的照片……”
“我已经安排人重新调阅你当年的失踪案档案。”赵国安直视他的眼睛,“沈砚,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敏感。如果你需要退出这个案子……”
“不。”沈砚的回答快而坚决,“正因为与我有关,我才更不能退出。”
赵国安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现什么,都要第一时间汇报。不要独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
赵国安离开后,沈砚重新坐回桌前。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旧铁盒——那是他存放个人重要物品的地方,多年来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铁盒里有一些老照片、中学奖章、父母留下的怀表。最下面,压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块褪色的布料。
深蓝色,涤纶材质,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他记忆中,二十年前失踪那天穿的外套上撕下来的。是他被找回时,手中紧握的唯一物品。
为什么握着它?从哪里撕下来的?这些细节,他都不记得了。
心理医生说他经历了创伤性失忆,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封印了那段记忆。父亲告诉他,他被绑架了三天,最后自己逃了出来,但过程太过恐怖,所以忘记了。
沈砚一直接受这个解释。直到今天,直到在心理诊所的墙上看到自己的照片,直到看到“标本07:完整度92%”的标注。
他拿出那块布料,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烧焦的边缘不自然,像是被某种化学品腐蚀,而非明火。布料表面有一些微小的结晶颗粒,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是灰尘或污渍。
但现在他有了不同的想法。
沈砚小心地取下一粒结晶,用证物袋装好。明天可以送去化验,看看究竟是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电话。技术科的老王。
“沈砚,诊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破解了一部分。”老王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兴奋,“里面有音频文件,你要不要现在过来听?”
“我马上到。”
技术科的实验室灯火通明。老王眼睛通红,显然整夜未眠,但精神亢奋。
“这个加密很专业,用了三层嵌套算法。”老王指着屏幕,“我们刚破解了第一层,恢复了七个音频文件,日期都是最近三个月的。”
“内容?”
“心理咨询录音。”老王点击播放。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应该就是假扮李医生的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先生?”
接着是陈子昂的声音,比照片上看起来的更年轻、更紧张:“还是老样子,李医生。我控制不住,总要检查门锁七八次,总要整理东西到完全对称……昨晚我又没睡,在书房排了一夜的书。”
“排书?”
“按颜色、高度、出版年份,还有……”陈子昂的声音突然变小,“还有作者姓氏的笔画数。”
录音里有短暂的沉默。
“陈先生,你上次提到开始做噩梦。”李医生的声音依然温和,“能具体说说吗?”
“我梦见……一个房间。白色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陈子昂的呼吸声变重,“我站在镜子前,但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他在对我说话。”
“说什么?”
“‘你准备好了吗?’”陈子昂的声音开始颤抖,“‘无光之时将至。’”
沈砚和老王对视一眼。
“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李医生问。
“第三次了。每次醒来,我都会发现……”陈子昂停顿了很久,“发现自己在做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
“比如上周三,我醒过来时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我不知道怎么到那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剪刀。”陈子昂的声音里充满恐惧,“还有昨天,我醒来时在书房,所有书都被从书架上拿下来了,堆在地上,摆成了一个……一个符号。”
“什么样的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有个缺口,像字母C,但又不太一样。”陈子昂说,“我用手机拍下来了,但后来照片不见了。手机里没有,云相册里也没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录音到这里中断了。
老王播放下一段,日期是两周后。
这次陈子昂的声音更加焦虑:“李医生,我查了,那个符号我查到了。”
“哦?”
“在古代北欧符文里,有一个类似的符号,读作‘Kaun’,代表……火炬熄灭,黑暗降临。”陈子昂的语速很快,“还有在某个小众邪教文献里,这个符号意味着‘献祭前的标记’。”
“你为什么去查这些?”李医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因为我还在做那个梦。但不一样了。”陈子昂压低声音,“现在镜子里的人会走出来,他会带我参观一个地方……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在重复做某些动作。有的在数数,有的在排列物品,有的在画同样的图案……”
“这个地方有名字吗?”
“有。”陈子昂深吸一口气,“他们叫它‘无光之城’。”
空气凝固了。
沈砚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无光之城。墙上的“无光”。梦中的警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你还记得梦中的其他细节吗?”李医生问,声音里的职业冷静几乎难以维持。
“有一个编号。”陈子昂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有编号。我看到的最后一个是……07号房间。”
07。
沈砚想到了照片背面的“标本07”。
“录音就这些。”老王关掉播放器,“后面几段都是常规咨询,没有提到这些内容。但最后一段,日期是陈子昂失踪前一天,有点奇怪。”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这次没有对话,只有环境音。轻微的呼吸声,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钟表的滴答声。
大约一分钟后,李医生的声音响起,但不像是在对咨询者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录音笔记:
“标本07显现出预期的强迫型人格强化,对秩序的需求已达到临界点。梦境引导成功,符号认知植入完成。无光之城的构建进度:92%。准备进入下一阶段:现实映射。”
录音结束。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老王。”沈砚的声音干涩,“这些录音……咨询伦理要求保密,但涉及人身危险时,医生有义务报警。”
“除非这个医生根本不是医生。”老王说,“除非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沈砚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是值班室打来的。
“沈警官,接到报警,城东滨河公园发现一具尸体。”值班警员的声音很急,“死者身份初步确认是……李明哲,心理医生。死因可疑,现场有‘无光’字样。”
沈砚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距离和林执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十小时二十三分钟。
“我马上过去。”他说。
前往现场的路上,沈砚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录音中的片段。无光之城。标本07。现实映射。
还有那个问题: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陈子昂是07号?前面的06个是谁?后面的呢?
滨河公园现场已经被封锁。警戒线外,几个早锻炼的老人正在向警员描述发现尸体的经过。
尸体在河边的一片芦苇丛中,仰面朝天。男性,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着沾满泥浆的西装——与诊所合影中的李医生外貌吻合。
但让沈砚停住脚步的,不是尸体本身,而是尸体的姿态。
死者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结。法医初步检查后告诉沈砚,这个姿势是在死后被摆出的,因为尸僵已经固定了关节。
“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法医说,“死因是颈部受压导致的窒息,但颈部没有明显勒痕,可能是用软质物品,比如枕头或者布料。”
“有挣扎痕迹吗?”
“几乎没有。”法医皱眉,“死者指甲干净,手部没有防御伤。要么是被瞬间制服,要么是……没有反抗。”
沈砚蹲下身,仔细观察死者的脸。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与暴力死亡的常见状态完全不符。
“沈哥,看这里。”现场勘查的同事指着死者身旁的地面。
潮湿的泥土上,有人用手指写下了两个字:
“无光”。
与纺织厂墙上的字迹相同——工整,精确,强迫症般的完美。
但这次,在字的下面,还多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有个缺口。
陈子昂梦中看到的符号。北欧符文中的“Kaun”。火炬熄灭,黑暗降临。
“拍照,取样。”沈砚站起身,环顾四周。
公园的监控摄像头在五十米外的路灯杆上,角度可能覆盖不到这里。河边有晨跑的小道,但凌晨时分应该没有人。
“报警人是谁?”沈砚问。
“一个环卫工人,早上四点来清理垃圾桶时发现的。”警员递过记录本,“已经做了初步询问,没有可疑。”
沈砚接过记录本翻阅,目光突然停在一个细节上:环卫工人提到,他在发现尸体前,看到一个人影从河边离开。时间大约是凌晨三点半,天还很黑,只看到那是个高个子,走路时左腿有点拖。
左腿有点拖。
纺织厂监控里那个高个绑架者的特征。
沈砚感到案件开始加速旋转,像一台逐渐失控的机器。陈子昂失踪,诊所发现,李医生死亡,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组织,一个计划,一个被称为“无光”的东西。
而他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被编织进了这张网里。
他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向东流去。水面上漂浮着城市灯光破碎的倒影,像无数片撕裂的镜子。
镜子。
标本。
无光之城。
这些词在他的大脑中碰撞、重组。他想起林执在电话里的警告:“你现在看到的,只是镜子的一角。”
也许林执知道更多。也许下午的会面,能提供一些答案。
但沈砚有种直觉:每一个看似答案的东西,都可能只是更深问题的开始。
他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只有一句话:
“镜子会撒谎,沈警官。但血液不会。”
附着一张图片——是纺织厂那个解剖台的特写,但角度不同,更近,更清晰。
在血迹形成的圆环中央,隐约能看出一个浅浅的压痕。
那是一个手掌的轮廓。
小巧,纤细,属于一个孩子。
沈砚放大图片,仔细观察。掌纹的走向,指节的比例……
他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掌印,与他童年照片中自己的手,完全吻合。
时间倒流二十年。
标本07,从一开始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