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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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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和玫瑰花的气息。
司翊靠在理疗床上,脊背并没有因为难捱的治疗过程而产生弯曲,宽大的衣服罩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影单薄。
秦毓森坐在他腿侧,手掌覆在他膝盖上方,那里刚做完一场电脉冲刺激,皮肤泛着脆弱的红。
手腕处的疤痕仍在发痒,他蜷了蜷手指,声音很低:
“小叔。”
“嗯?”秦毓森的手感受着他小腿肌肉的微微震颤,检查刚才的治疗有没有引发痉挛,“怎么了?宝宝。”
“我以后……”司翊喉结滚动一下,弧线精致而优美,“还能上学吗?”
腿断后他便休了学,成日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拒绝接触外面的世界。像一只被剥夺了天空的鸟,连外面的阳光都觉得无比刺眼。
“等腿治好再说,或者,我为小翊请个最好的家教,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他语气从容,像在讨论平常的天气。
语毕,他拿起一旁温热的湿毛巾,细致擦拭司翊腿上的导电凝胶,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轻轻拂过少年冷白的皮肤。
秦毓森前些日子调查过司翊断腿的原因。
调查过程并不容易。
原著对这段剧情讳莫如深,只字未提背后的隐情。
而当真相摊开在他眼前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他再次感受到世界意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偏爱。
前年,司翊的大哥秦明城,找到司翊并骗他前往秦宅后山,用的是“你母亲有遗物留在后山”的理由。
司翊虽然警惕,却鬼使神差地落入了这个圈套,在被做了手脚的、三米高的观景台上跌落,且由于此时后山无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秦明城甚至买通了家庭医生,散布司翊有自杀倾向的谣言。
而最后……是林钰救下了他。
林家和秦家关系不错,素有生意上的来往,林钰又听说秦宅后山风景好,于是刚好在前往写生的途中听到了声响,将司翊救了下来送到医院。
这也是这个世界的剧本。
为了塑造所谓的“阴湿男鬼攻”人设,让他经历身体残缺的痛苦,来强化他“阴郁,偏执,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特质。
这个世界生生折断了他的腿,碾碎了他的骄傲,让他坠入阴暗偏执的深渊。
调查清楚后,秦毓森相当恼火。
不仅是因为司翊的孤立无援,更是因为这种孤立背后的,原著世界对司翊彻头彻尾的亏欠和掠夺。
他的小玫瑰,像个被刻意孤立的影子,始终都徘徊在林钰光芒万丈、亲友环绕的世界的边缘。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被爱,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
秦毓森低头为司翊套上鞋袜,指尖抚过冰凉的脚踝。他动作轻柔,像在对待易碎的玉器:“会好的,小翊的腿一定会好的,总有一天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好好地走在路上。”
司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身前高大男人的发顶,嘴唇轻启:“小叔,你查到什么了,是吗?”
秦明城,后山,湿滑的平面,松动的栏杆,延迟的治疗,还有林钰……
他早就知道,当年的坠落不是意外,但他无能为力,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控诉。
他只在自己的身上刻下一道道痕迹,来发泄那些无处安放的怨气。
“是秦明城。”
窗外的鸟鸣格外清晰。
“上个月,他名下的三个盈利最好的子公司,开始出现供应链问题,他岳父家看中的那块地,也被我用高出一成的价格截掉了,”秦毓森揉了揉司翊柔软的乌发,继续道,“年底之前,他的资金链会断裂,到时候,他回来求我。”
“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冷酷,笃定,不留余地。
看,这就是权力。
男人拥有他所没有的权力,所以才能毫不费力打压对方。
“至于当初那个家庭医生,”秦毓森收回手,转身去整理理疗器械,“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司翊沉默一会儿,开口道:“小叔,你是在替我报仇,还是在清理门户?”
“如果只是为了清理门户,我该在遇见你之前就动手了。”
秦毓森走回他身边,将他揽在自己怀中。
“那些伤害你的,我会一点一点替你讨回来,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学会接受,接受我的保护,接受我的爱。你需要明白,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司翊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接受别人的好,好像比、比接受痛苦,更需要勇气。”
秦毓森揽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低下头,鼻尖触到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深不见底:“没关系,你不用急着鼓起勇气,也不用逼自己点头。”
“我会慢慢等。”
司翊感到一阵眩晕。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沉溺其中。
他应该害怕,应该推开这个男人,应该尖叫着让他滚。
可是他的身体清楚地记得每一次温柔的触碰,甚至会下意识靠近男人的怀抱。
但是……不会痛苦。
靠近男人不会痛苦。
司翊迷恋疼痛而厌恶痛苦,在男人身边,仍然会产生疼痛,但并不痛苦。
眼见乖巧的小猫被活生生摔成碎片的时候很痛苦。
被亲生父亲狠心关在阁楼里的时候很痛苦。
失去双腿后自暴自弃成天暗无天日的时候很痛苦。
可自从那次晚宴遇到秦毓森,他再没感受过痛苦。
男人会亲力亲为照顾他,会顺着他心意纵容他,虽然总给他一种被掌控的感觉,但这种掌控不会越界。
那么,秦毓森……我可以相信你吗?我可以依赖你吗?
积在灰蓝色眸子中的雾气终于凝不住,顺着眼尾的弧度,轻轻滑落一滴。
司翊的睫毛剧烈颤动,蝶翼似的,抖落出许多细碎的水珠。
“怎么哭了?”
直到秦毓森的指腹覆上他的眼尾,轻柔拭去那点湿意,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鼻尖微红,眼泪如溃堤般一滴一滴砸下去。
可他又始终咬着唇,不肯呜咽出声,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把小脸埋在男人颈窝,任由微咸的泪水浸湿男人的衣领。
秦毓森在给他顺气,搂他在怀里,两只手轻拍他的脊背,平日冷淡疏离的眉眼,此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再说什么“别哭”,也没再追问“为什么哭”,只动作平稳地给他顺气,不疾不徐。
不知过了多久,司翊的颤抖终于平息,眼泪也流干了,鼻尖和眼眶都红彤彤的。
“哭累了?”秦毓森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眼泪公主。”
司翊没力气回答,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听到男人调侃似的称呼,心中气结,竟突然隔着衣服咬了一口男人的肩膀。
“嗯,还是只爱咬人的猫儿。”秦毓森拿过湿巾,把猫儿布满泪痕的小脸擦了个干净。
他依然轻抚着少年的背,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坐了一会儿,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均匀,才缓慢地将其打横抱起来。
“秦毓森,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背叛我……你就完了……”司翊两只手挂在男人的脖颈上,带着哭腔哼哼唧唧。
“遵命,”秦毓森忍着亲吻少年眼睛的冲动,“国王陛下。”
高大的男人在把司翊安放在床上后,以一个臣服的姿态,单膝跪地在床边,竟真有了几分王子披荆斩棘终于找到城堡中的睡美人的感觉。
国王陛下沉沉地睡去,由着哭泣后的余韵,甚至不自觉地抽泣两下。秦毓森这时便会伸出手,轻轻拍抚两下,直到少年眉头舒展,露出恬静无害的睡颜。
他打破了世界的剧本,强行进入司翊的人生线,将他从既定的悲剧命运轨道上抽离开来,他不知道这会引起什么样的蝴蝶效应,但他会始终把少年守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以他的生命担保。
露台外的玫瑰园,在月光下呈现出银蓝色,一如司翊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