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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教 ...

  •   次日。
      林修竹跟着引路的管家进入宅邸时,秦毓森正俯身给司翊的伤口消毒。
      碘伏气味很重,弥散在空气中,司翊抬着手,视线随着棕褐色液体向下滴落。
      “小少爷,我是林修竹,”林修竹坐到少年的对面,姿态从容舒展,不见半分扭捏,“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学着陈伯的口吻唤人,声音清润,眉眼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司翊沉默着。
      很奇怪,只是看着对面人清疏温和的眉眼,他方才紧绷的肩线,竟在一瞬间悄然松弛下来。
      ……这就是小叔给他请的“家教”了。
      “……你好。”
      他对面前看着比他年长几岁的青年莫名生出了好感。
      “伤口恢复地不错,”林修竹的目光落向那片纱布,“秦先生照顾得很用心。”
      秦毓森替司翊拉好裤腿,又替他掖了掖薄毯:“劳烦林先生费心,小翊性子慢热,但也很乖巧。”在说到“乖巧”两个字时,他的语气不免带上几分炫耀。他揉了揉司翊的头发,把遮挡视线的额发挂在他耳后,“小翊,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林修竹看向少年完全露出来的那张脸,心中划过一丝惊艳。
      “秦先生,我需要了解一下小少爷目前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以及他个人的兴趣爱好,有助于制定合理的教学计划。”
      “医疗团队的报告稍后会让陈伯拿给你,”秦毓森语气还算客气,“至于兴趣……小翊喜欢画画,喜欢安静。”
      他看过司翊画的画,一开始只有扭曲的线条和无限重复的几何图形,是司翊咬破指头在廉价的纸张或者墙壁上画出来的。
      后面有了图案,他画破碎的、不完整的人体局部,有时是一只正试图紧紧抓住虚空的青筋凸起的手,有时是没有睫毛没有光亮只有阴影的眼睛,有时是嶙峋的骨节。
      再后来,秦毓森给他各种最好的画材,霍夫曼素描纸、松鼠毛画笔、伦勃朗颜料。司翊开始画玫瑰,画的黑玫瑰花瓣向外卷曲,滴着粘稠的汁液,画的灰蓝色玫瑰正被烈火灼烧,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殆尽。
      无一例外,这些画作都充满自毁意味。痛苦、焦虑、扭曲,令人窒息。
      “明白了,”林修竹点了点头,“那么,小少爷,今天我们可以从一些轻松简单的交流开始。”
      “不一定是书本知识,也可以是你印象深刻的一幅画,可以是窗外那片玫瑰的颜色。你觉得可以吗?”
      司翊的灰蓝色眼睛微微转动,看向林修竹。
      这个人的语气和眼神里,没有同情怜悯,也没有好奇,没有秦毓森那种深不见底的专注。他的眼睛就像一池平静的水,只映出他的身影。
      “……玫瑰。”
      林修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花圃在晨光照射中呈现很微妙的灰蓝色:“很特别的颜色,就像在冰川裂隙附近,光在千年寒冰和特殊的矿物质之间折射而成。”
      司翊怔了一瞬。
      冰川……裂隙。
      一种奇妙的贴切。原来还能这么形容。
      冰冷,深邃,偶尔会被光线眷顾。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林先生,小翊就拜托你了,”秦毓森对刚才二人的相处模式很满意,看向司翊时,声音不由得放柔,“小翊,我就在书房,结束的时候来找我。”
      “好的,秦先生。”林修竹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门被缓缓带上,房间里只剩下司翊和这位陌生青年。
      一时沉默。
      林修竹拿起随身的平板电脑,一顿操作,调出一幅北欧冰川摄影,把它转向司翊:“颜色很相似,但质感不同。玫瑰柔软,冰川坚硬。”
      司翊的目光落向屏幕,屏幕上是震撼而孤寂的蓝,而窗外是生机盎然的蓝。
      冰川由时间塑造,玫瑰由生命孕育。
      冰冷的时间,柔软的生命……他忽然被这个对比吸引了。
      “可是……玫瑰会死,”他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冰也会融化。”
      “是的,他们都会消亡。”
      林修竹顿了顿,继续说。
      “但重要的不是他们会不会死,而是他们‘存在过’,并且用某种方式留下了痕迹。玫瑰凋落的花瓣会融入土壤,冰川消融有时也会汇聚成湖泊。”
      存在过。
      留下痕迹。
      司翊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习惯于思考自己“是什么”,“最终会怎样”,却很少联想到“痕迹”。
      他经历过的疼痛,是痕迹吗?秦毓森对他的好,是痕迹吗?身旁露台外那片因为他的眼睛而种下的玫瑰,也是痕迹吗?
      林修竹继续道,态度坦诚:“说起来,我也是个外行,并不是什么专业做心理辅导的。高中的时候由于要补贴家用,假期的时候会做家教,他们的年龄和你差不多,看起来最大的问题是学习,但其实……还有各种问题,比如不被家人理解,比如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话锋一转。
      “秦先生说,你喜欢画画。”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画作吗?”
      不知为什么,司翊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个人。
      “画得不好……在那边的抽屉里。”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林修竹起身,走到立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画纸和几个速写本,都是秦毓森提供的顶级画材。他抽出放在最上面的速写本,翻开了第一页。
      画纸上的线条极其精细,却透着诡异的神经质,反复勾勒着一只眼睛的轮廓。线条在某些地方堆成黑点,在某些地方又断断续续,能想象到绘者作画时颤抖的手。眼睛是暗色的,没有一点光亮,像一片落进去了就永远爬不上来的深渊。
      林修竹的指尖在这一页停留了十几秒,没有说话,又往后翻了几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青筋凸起的手,那青筋仿佛要突破皮肤的桎梏,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背景则是一片笔触狂乱的炭笔痕迹。
      每一幅都是压抑到极致的尖叫。
      林修竹内心突然抖动一下。
      很难想象,这些画居然都出自那位漂亮的十七岁少年之手。
      他把速写本放回原处,重新坐到司翊对面的沙发上:“很有艺术感的画作。”
      他没有说“你看起来很痛苦”,也没有追问“你作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简单评价,就像看任何其他艺术作品一样。
      这个评价像个小石子,在司翊心中落下,漾开一个微小的涟漪。
      “艺术感?”
      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他的画。
      秦毓森会沉默地看,神色复杂,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仿佛要把他揉碎在怀里。
      其他人……大概只会觉得这是疯子的涂鸦,不屑一顾。
      “对,线条很有力量,构图也很特别,”林修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能感觉到你在很用力地表达一些东西。”
      司翊指尖蜷了蜷。
      是的。很用力。
      用力到指尖会痛,用力到恨不得把脑袋里那些黑色暗沉的东西从脑袋里挖出来,硬生生钉在纸上。
      “我以前……是咬破手指画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但对着林修竹,那些话自己就跑了出来。
      “和用颜料画,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颜料……很滑,不需要怎么用力,”司翊想了想,“颜料有很多种颜色,可以兑水调色,也可以盖掉。血只有一种颜色,干了会变深,也很难盖掉。”
      林修竹闻言颔首,继续说:“颜料画的,更有层次和变化,而用血画的,要更加直接,不留余地。”
      “秦先生给你准备了很多画材,如果你愿意,可以尝试用更多不同的形式来表达。”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我可能要离开了,”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素色笔记本,“这个给你,虽然算不得什么。如果有一些小想法,或者想画什么小草图,都可以画在这上面。不用给别人看,就给你自己。”
      笔记本封皮是柔软的亚麻布。
      司翊看着它,没有动。
      林修竹也没有催促,只是微笑一下:“那么,小少爷,我先告辞了。”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名片,随时可以联系我。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下周同一时间,我再过来。”
      “不过……也不一定要下周,如果你有需要,我都可以抽空过来。”
      他说完,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与这边的岁月静好不同,书房那边的视频会议简直就是场灾难。
      秦毓森面无表情,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每个人身上。
      “你的解释没有丝毫用处。要么在三天之内拿出止损方案,要么,你和你的团队,一起递上辞呈。”
      这就是秦总,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没有人敢说话,都在沉默中忍受煎熬。
      下一刻,只听书房传来敲门声,然后是一道极轻的声音——“小叔?”
      却见上一秒还冷峻如冰雕的秦总表情突然柔和下来。
      “小翊?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司翊坐在轮椅上,怀中抱着刚才的灰色笔记本,小心翼翼探了下头,他显然没料到书房中仍在进行会议,看到秦毓森亮着的电脑和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影,他愣了一下,灰蓝色眼睛显得无措。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你和林先生谈完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秦毓森甚至没有回头看屏幕一眼,目光锁在司翊身上,毫不掩饰对少年的关切。
      司翊摇了摇头:“没有,林哥哥很好。”
      哥哥。
      秦毓森笑容一滞。
      这才认识多久,就喊上“哥哥”了?
      屏幕那头,高管们被迫观看这一幕,集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看到秦总完全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宽阔的后背宛如一道屏障,将会议室的紧张和身前的苍白少年隔绝开来。
      “我……画了点东西,”司翊无意识地抠弄着笔记本封面,“想给你看看。”
      他说的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秦毓森分享。
      秦毓森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几乎能想象,他的小玫瑰,是经历过多少次心理准备,才主动敲响他的房门。
      “过来,宝宝。”他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完全忘记了还有身后那群正屏息凝神的下属。
      ……宝宝?
      好诡异。好荒诞。好莫名其妙。
      秦总是被夺舍了吗?
      虽然早就听说过秦总对家里的小孩有多么溺爱,但传闻和亲身所见到底有差距。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诡异。
      秦毓森几步走到门口,接过笔记本,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俯身摸了摸司翊的额头:“真的没事?”
      “嗯。”司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眼神带有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秦毓森这才直起身,走回书桌前。他背对着摄像头,翻开了笔记本。
      摊开的那一页,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曾经那些狂乱、痛苦的线条和笔触。
      纸上,用铅笔很轻很轻地画了几样东西。
      一只线条简介的手,隐约能看出来是秦毓森的手,而这只大手上……正托着一小片花瓣,是玫瑰花瓣的弧形。
      旁边,是几个色块,灰蓝色旁边混入了一点点非常浅淡的银白色,看样子,司翊是想复刻出月光落在花瓣上的感觉。
      而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很工整的字——【痕迹01】。
      不再是绝望的痛苦的宣泄,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刻,什么跨国项目,什么团队去留,都被碾成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就缩在那一张纸上。
      秦毓森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又起身把司翊抱进怀里,让少年坐在他腿上,一手拿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揽着少年紧瘦的腰:“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这个终于敞开心扉的司翊,喜欢这个小心翼翼表达自己想法的司翊。
      司翊惯常被阴翳笼罩的眸子终于亮起来,露出底下那份纯粹的欣喜。
      “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做点甜品?你最近很爱吃布丁。”
      秦毓森伸手,轻轻揉过少年柔软的发顶,语气宠溺。
      他完全忘记了身后的视频会议,也忘记了那群一口气不敢出的高管,注意力全在司翊身上。
      见小孩轻轻点了个头,他抱着司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咔嚓。”
      门关上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屏幕那头的视频会议室,还在维持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刚才经历了一场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奇观。
      那个在商界素来以冷酷铁腕闻名、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秦总,居然就因为少年递过来的一个笔记本,瞬间从北极冰川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甚至,直接把他们晾在这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直接走了?
      而书房外,客厅温馨的灯光下,秦毓森正低声询问着司翊想吃什么味道的布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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