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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之初 ...

  •   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着把钝刀从天灵盖往下劈,劈到一半刀卡在骨头缝里,就那么卡在哪里不进不退,疼的人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周遭的空气算不上难闻,至少不是记忆里咸腥黏腻、带着海风潮气的味道。粗糙的土石气息裹着昏暗压下来,血的腥甜混着□□微腐的淡臭,缠上碎石与枯草的土腥气,再往上,是深山老林里草木疯长的浓绿气息,这些气味挤挤挨挨地涌进鼻腔,浓烈呛人。
      还有人声,低低切切,絮絮叨叨,像夏日里挥之不去的蚊蚋,嗡嗡地绕在耳边,扰得人心烦。
      吴念安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又酸又涩,连掀一条缝的力气都没有。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又被胡乱拼回去,每一寸筋骨,每一块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像被钉死在地面上,连蜷一蜷指尖都做不到。
      唯有五感清明,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上伤口翻卷的皮肉与断裂的肌理正在费力执拗的疯长——不是寻常人缓慢的结痂生肌,是肉眼可见的、皮肉拉扯着重新生长的触感。像春天里的藤蔓,像荒野里烧不尽的野草,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之后硬生生从坟头里钻出来。只是此刻腹中空空,体力透支殆尽,自愈的速度远不如平日,慢得教人焦躁,却又足够让旁人见了,便要惊恐得以为眼花。
      “这……是人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枯涩沙哑,像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老木。吴念安听得见这老人的心跳,微弱、迟缓,断断续续,像一口就要干枯的老井,轱辘转一下,停半向,再转一下,分明已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人怎么能自己长伤口?分明是妖邪!”旁立刻有人接话,心脏跳的七上八下,像只受惊的兔子,语气里满是惊惧。
      “可不是嘛!谁晓得这东西是怎么落在这深山里的!亏得我家大黄狂吠不止,不然谁能发现这藏在林子里的祸害!”
      “汪!”
      “就是啊!等他醒过来,指不定要生吃了我们全村人!”
      “可怕……真是可怕……”
      吴念安安静静听着这群人把他称作“妖邪”,很想张口辩一句——他不吃人。可喉间像被棉絮堵死,发不出半点声响。每次重生魂归这具身体,都是这般难熬:灵魂与躯壳要重新契合认主,待匹配完毕,身体机能才会缓缓苏醒,伤口自愈也才会步入正轨。这过程慢得磨人,如同搁置多年的旧机械,积灰、生锈、零件磨损,非得一点点上油、调试、磨合,才能勉强重新运转。
      磨合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不、不然先把他关起来?”有人怯生生提议,声音发颤,“村里……不是有间旧地下室吗?”
      吴念安有些震惊于这人的发言,明明胸腔里那颗点大的心脏都已经怕到狂跳不止了,这人有点勇,但不多。
      人类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无论是谁见到他这种用科学解释不清的存在,第一反应都应该是要么先解决了他,要么就赶紧逃,而不是关他。
      “你胡咧咧什么!”这就立刻有人跳脚,胆战心惊地呵斥,“这妖邪醒了要是发难,我们谁跑得掉?依我看,趁早除了他才是正事!”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你们看他!”方才提议的人急了,压低声音低吼,语气慌乱尖利,“他伤成这样,伤口还能自己愈合!你们,你们就不觉得……这东西或许有用?”
      一张张脸在巨大的林影里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显然是听懂了对方话里的含义,眼底翻涌着相同的恐惧,又藏着各异的担忧,瞳孔最深处都燃着磷火一样贪婪的光。
      那一瞬吴念安忽然觉得体内的血热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烫的经脉抽疼,滚烫地往心口涌。
      他被人粗野地抬着移动,粗糙的手掌攥着他的胳膊,一路颠簸,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有人小声嘘了一下,似是怕他听见,可笑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听力早已远超常人。在身体被哥哥改造之前,他或许只是个普通人,可自细胞肌理被重塑后,他的听觉、嗅觉、视觉,皆是常人的十倍有余。十米之外,花瓣的细纹、枝干的细绒,他能看得一清二楚;整座深山的草木气息,他能一一分辨;悬崖峭壁上攀援的人,喉间吞咽唾沫的声响,他也能听得分明。
      即便没听见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凭他死过无数次的经验,也能猜透他们心底在打着什么主意。可他还是一字不落地听清了那句夹杂在风里压得极低的话:“把他用绳子捆死了丢进地下室,说不定……这妖邪的血与肉,能让人长生不老啊!”
      热血依旧往上涌,直冲面颊,可四肢却蔓延开细微的麻痹,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反抗。
      这种无力反抗,浑身疼痛的时候他总会不受控制的想起哥哥。
      想起那些日夜纠缠、耳鬓厮磨之后,哥哥递来的那一杯鲜血。
      血族本就无需睡眠,身体构造与细胞组成与人类截然不同,从无困意可言,所谓入眠,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和人类无聊时对着天花板发呆,数窗外有多少片云没有区别。可他是半人半鬼,体能机能与哥哥天差地别——哥哥纵是缠绵三日三夜,也依旧神完气足,不见半分疲惫;他却不行,力竭之后,会困,会饿,必得眠息,也需进食。食物可以是鲜血,也可以是人类的五谷杂粮,只是人类吃食,只能填一填腹中空虚,供给身体的养分微乎其微,于自愈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所以哥哥总会在他醒来之前,备好一杯新鲜的血液。
      温热的血滑过喉间,落入胃里,甜香四溢,瞬间便熨帖了全身每一处疲惫,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把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驱散了。
      他的口舌对鲜血极为挑剔,饮血得是对的血。并非随便什么人的血都能入喉。哥哥为了让他适应曾经试过无数人的血,可他每每饮下一口,便立刻呕出,那些血,要么腥膻,要么发苦,要么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浊气,每一次呕吐,都能让他连带着苦胆水一起吐出来,能让他连吐三日,苦不堪言。
      后来不知哥哥从何处寻来一杯独特的鲜血,他饮下时,没有半分不适,只觉甘甜清冽,浓郁的血香裹住所有感官,甜得入骨,竟让他生出一种执念——想将这血的主人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锁入永生之中,再也不分离。
      他沙哑着再向哥哥索要第二杯时,哥哥却始终不肯。
      哥哥从不是小气的人,或者说,从不是小气的鬼。他追问缘由,哥哥永远垂着眼,用凉的手抚过他的头,温声答他:“以你如今的身子,一杯足够,再多,便受不住了。”
      这话听着,总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他那时被那杯血的甘甜冲昏了头,撒了会儿娇,见哥哥依旧不肯,便也没再细究。
      只是每次缠绵过后,不等他张口索要,哥哥就已经将那杯甘甜的血液端在他唇边,让他靠在他肩上,看他贪婪的喝下。
      他曾暗自揣测,兄长是不是把那个合他口味的人囚了起来,当作专供他的血袋,日日取血。
      可他从未见过那个人。
      “快!把他的双手绑紧!捆死!”
      嘈杂的喊声猛地将吴念安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移出了荒林,带进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四周是厚重的泥土腥气,是旧木头腐烂的霉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阴冷的气息——像一座早已备好的活坟墓。
      粗糙的麻绳狠狠勒进他的腕间。皮肤刚长好的一块皮肉,瞬间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濡湿了麻绳。紧接着,他的身体骤然一轻,双脚骤然离地——他被人吊了起来。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绳索的拉扯力,顺着腕骨,传到肩膀,传到脊椎,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伤口再一次被撕裂,那些刚刚开始愈合的肌理,又一次被扯得鲜血淋漓。
      他若能睁眼,真想用目光,将这群人凌迟。
      若是此刻能饮上一杯那个人的血。
      哪怕只有一口,他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也能瞬间痊愈。他会挣断这根可笑的麻绳,会一脚踢碎这些人的脑袋,会把他们脸上那贪婪的、丑恶的、肮脏的表情,统统踩在脚下,碾成肉泥。
      可他不能。
      他被悬在半空,像个任人宰割的猎物,只能听着那些他不愿听见的、扭曲的笑声,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一点点熬着。
      待到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门外,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吴念安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将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拢,集中在身体自愈之上。
      伤势恢复得极慢,可集中精神,总比放任自流要强。双臂被高高吊起,伤口在拼命愈合的同时又在被绳索狠狠撕扯,那种疼,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疼得他意识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知道,天已经黑了。
      在双目不能视物的夜里,时间过得格外慢,慢得像在熬油,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磨人的钝痛。他能听见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漂浮的细微声响;能感知到,气温比上一瞬,又低了一分;能察觉到,一只小虫落在青草叶上,枝叶轻轻抖了两下,落下一颗水珠,又归于平静。
      他知道月光正穿过土层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惨白的光斑;也知道空气里混杂着的味道,越来越复杂——青草的嫩,湿土的凉,淡腥的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臭。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道心跳。
      先前人多嘈杂,无数道心跳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他只当这道心跳,是村民遗留的余响。可此刻,万籁俱寂,这道心跳,就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不会是成年人。
      成年人的心跳,沉稳,有力,规律,绝不会是这样。
      这道心跳,离他有一段距离,约莫在他的对面,又或者,是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它忽而缓慢,慢得像要停了;忽而急促,急得像被什么东西追赶;最诡异的是,它有时会骤然停顿,静得让吴念安都以为对方已经断了气。
      过了几秒它又会微弱地,重新跳动起来。
      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像暴雨里的萤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吴念安起初以为,对方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再仔细辨认,他觉得对方可能也不是人了,毕竟世界上有他和哥哥这样的存在,再多出一些非人的他也不觉得离奇。
      否则,怎么会和他一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里?
      许是他此刻的模样,太过怪诞可怖。吴念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浓的、带着探究,又带着畏惧的目光,正死死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又藏着深入骨髓的、对未知的害怕,黏在他身上,像一块粘稠的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怖。
      浑身是血,满身疮痍,那些还在蠕动的皮肉,混着干涸的血污和新鲜的泥土,活脱脱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别说一个孩子,就算是个身经百战的成年人,见了他这副模样,恐怕也要吓破胆。
      “你能不要一直盯着我吗?”
      吴念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怪瘆人的。”
      或许,在对方的眼里,他也一样,是个瘆人的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有我在的啊?”
      出声的,竟然是个孩子。
      还是个声音软糯的小女娃。
      吴念安一时语塞,竟有些无语。
      就她这样,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他身上的盯法,就算是个瞎子,也能察觉到。更别说他这种感官被放大了十倍的异类。空气里那点因为她的好奇和害怕,而激烈浮动的气息,几乎要直接糊在他的脸上。
      他的鼻尖微动,这女娃身上有一股细小伤口感染后的腥气。
      他懒得解释那些说了她也未必能听懂的事。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淡淡转开了话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声音,这女娃的年纪,应该不大。
      “我一直都在这里啊。”女娃娃天真的讲。
      “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吴念安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声音放柔了些许,“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小女娃沉默了一瞬。
      吴念安听见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响了起来——她在用手指,卷着自己干枯的头发,她轻声道:“他们说,我生来就长着白头发,是妖孽,会给村子带来灾祸……所以,就把我关在这里了。”
      ········妈的。
      他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
      原本以为这些人只是贪婪,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无知。
      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冲到了一个封建糟糠的旧社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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