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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保送背后的交易 ...

  •   李锦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弥清禾走上那十几级台阶的。

      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踩在云端,脚步虚浮,身体僵硬,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沉重地、不受控制地搏动,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那片被寒冷和茫然冻结的、近乎麻木的意识。楼道里昏暗的光线,脚下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阶,前方那个沉默的、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略显清瘦却异常挺直的背影,还有鼻尖萦绕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弥清禾身上特有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个刚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却又立刻坠入另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的、混乱的错觉。

      他只是跟着。没有回答“要”或“不要”,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在那个被温热毛巾包裹住冻僵耳朵、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要进来吗”的瞬间,他身体里那根紧绷了太久、也冰冷了太久的弦,似乎“嘣”的一声,断了。所有的抗拒,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茫然和不知所措,都在那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水汽的暖意和那双过于明亮执着的眼睛注视下,土崩瓦解,化为一片空白的、只能被动跟随的本能。

      401的门虚掩着。门缝下透出的、淡黄色的、温暖的光晕,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块小小的、诱人的、通往未知世界的磁石。弥清禾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轻响,并不刺耳,却清晰地敲在李锦清的心上。门,开了。

      更加明亮、也更加温暖的光线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和寒意。随之涌出的,还有一股混合了旧书、咖啡、淡淡灰尘,以及一种……属于弥清禾个人空间的、难以形容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

      李锦清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了。他看着门内那个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空间。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旧沙发,一张堆满书籍和纸张的书桌,一个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几盆绿植在窗台上蔫头耷脑。墙壁是干净的白色,挂着几幅黑白风景摄影,线条冷峻,构图严谨,是弥清禾的风格。整个空间整洁,有序,但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冷的疏离感,和一种……长期独居留下的、过于寂静的、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回声的空旷。

      和他家那种虽然拥挤、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和烟火味的“家”,截然不同。

      弥清禾已经走了进去,在玄关处换了鞋,然后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门口、像一尊误入他者领地的、不知所措的雕像般的李锦清。他的表情在温暖的室内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底深处那种沉重的疲惫和某种决绝的清醒,依然清晰可见。

      “进来吧,把门带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李锦清迟疑了几秒,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踏进了401的门槛。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瓷砖,与门外粗糙的水泥地截然不同。他反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将他与外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楼道,暂时隔绝开来。他置身于一个完全属于弥清禾的、封闭而安静的空间里。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根刚刚断掉的弦,又微微绷紧了起来,带来一丝细微的、混杂着不安和某种奇异悸动的颤栗。

      他站在玄关,有些无措。弥清禾指了指沙发:“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李锦清依言,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旧,但很干净,坐下去有种硬邦邦的、支撑感很强的感觉。他微微蜷着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校服裤面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逡巡。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理科和医学相关,还有一些摄影集和看上去很深奥的哲学、艺术类书籍。书桌上的东西堆得有些杂乱,但能看出大致分区——左边是摊开的习题集和草稿纸,右边是几本厚厚的、类似病历或医学文献的影印本,中间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草稿纸最上面的一张,似乎画满了复杂的函数图形,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一些公式和数字。李锦清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张草稿纸吸引了。

      那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清晰,力透纸背。是弥清禾的字。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那些公式和图形本身,而是草稿纸边缘空白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用蓝色圆珠笔反复书写的、似乎是无意识状态下写下的、重复的字迹。

      不是公式,不是单词。

      是一个个大学的代码。或者说,是某些大学的名称缩写或编号。

      “BHU”、“NJU”、“FDU”、“ZJU”……还有更多他认不全的缩写。

      但其中有一个缩写,出现的频率,高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几乎占据了那片空白区域的大半。那个缩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SUMC”。

      南康医科大学。本省最好,但绝非顶尖的医学院。

      弥清禾的草稿纸上,为什么会写满“SUMC”的代码?以他刚刚拿下的数学满分,以他一贯的目标和实力,他应该瞄准的是全国最顶尖的那几所医学院才对。BHU的医学部,NJU的医学院……这些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李锦清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疑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弥清禾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一杯是透明的白开水,冒着丝丝热气。另一杯是深色的,看起来像是冲好的速溶咖啡。他将那杯白开水放在李锦清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拿着那杯咖啡,在李锦清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谢。”李锦清低声说,端起那杯热水。温热的杯壁透过掌心传来暖意,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冰凉。他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夜声。气氛有些尴尬,有些紧绷,却也奇异地……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或者暴风雨刚刚过去、余波未平的、疲惫的平静。

      李锦清放下水杯,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上那张写满“SUMC”的草稿纸。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问。

      弥清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也顺着李锦清的视线,看向那张草稿纸,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掩饰或收起那张纸。他只是沉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手里那杯深色的、看起来就很苦的咖啡。

      “你……”李锦清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地开了口,指了指那张草稿纸,“那些代码……是志愿吗?”

      弥清禾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李锦清,眼神很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静水。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可是……”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以你的分数,还有……你的目标,不是应该报更好的学校吗?BHU,NJU……那些不是更……”

      “SUMC挺好的。”弥清禾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强调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医学院排名不错,离家近,花费也相对少。性价比很高。”

      “性价比?”李锦清愣住了。这个词,从一心向往顶尖医学殿堂、甚至说过“必须去最好的医学院”的弥清禾口中说出来,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像他。这不是弥清禾会考虑的问题。或者说,这从来不是他做选择时,会放在首位的因素。

      “对,性价比。”弥清禾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李锦清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看着那深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的、细小的波纹,“现实一点,没什么不好。”

      现实?李锦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弥清禾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脸上那层过于平静、近乎麻木的神情,看着他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不对劲。很不对劲。弥清禾的状态,和他草稿纸上那些近乎偏执的“SUMC”代码,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压抑的、甚至带着某种自毁倾向的气息。

      这不像是因为考试压力,也不像是因为那场山洪和葬礼带来的、普遍的悲伤。这更像是一种……在某种巨大压力或抉择面前,被迫做出的、违背本心的、痛苦而决绝的妥协。

      为什么?

      一个荒谬的、却隐隐呼之欲出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李锦清的心头。难道……是因为他?因为那个“离家近”?因为……他李锦清?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他和弥清禾之间,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那些尚未厘清的过往与现在,怎么可能影响到弥清禾如此重大的人生抉择?弥清禾那样清醒、理智、目标明确的人,怎么可能……

      可是,那满纸的“SUMC”,那“离家近”的解释,那“现实一点”的自我说服,还有此刻弥清禾眼中那份深藏的、沉重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李锦清最不愿意去想、也最不敢去相信的可能。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弥清禾,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弥清禾,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我?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他害怕那个答案。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似乎都会将他推向另一个更加无法承受的深渊。

      弥清禾似乎看穿了他未问出口的疑问。他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李锦清。这一次,他眼中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底下翻涌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有一种深沉的痛苦,有一种近乎自嘲的无奈,还有一种……孤注一掷般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着李锦清,看了很久,然后,用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保送的结果,下周就会公示。”

      李锦清的心,又是一紧。他当然知道。弥清禾的数学满分,哥哥李锦渊的物理高分,他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保送人选。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提前结束高三的炼狱,提前迈入理想的大学门槛。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结果。

      可是,弥清禾此刻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弥清禾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般的疲惫:“有些路,看起来是捷径,但未必是唯一的路,也未必……是最好的路。”

      李锦清听不懂。或者说,他隐隐听懂了,却拒绝去深想。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弥清禾到底在计划什么?在隐瞒什么?在为什么而痛苦,又为什么而做出这种看似“现实”、实则近乎“自我放弃”的选择?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沉重、甚至带着某种暴烈气息的敲门声,猛然响起,粗暴地打破了401室内这片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敲门声不是来自楼道那扇门,而是来自……连接401和楼下301的、那扇几乎从未被使用过的、内部检修通道的小门!那扇门,就在书架旁边,平时被一个旧柜子半挡着,几乎被人遗忘。

      此刻,那扇门却在被人从外面,用近乎砸的力道,疯狂地敲击着!薄薄的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锦清吓得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弥清禾也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被敲得震天响的小门,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冰冷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沉重的了然。

      “弥清禾!”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嘶哑的男声,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狂暴,“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开门!”

      是哥哥!李锦渊!

      他怎么会在楼下?他怎么知道弥清禾回来了?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以这样暴怒的姿态,来敲这扇几乎不存在的门?

      无数疑问,像烟花一样在李锦清脑中炸开。他看着那扇被砸得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门,又看向脸色瞬间沉郁如冰、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弥清禾,只觉得一股更加浓重的不安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弥清禾站起身,没有立刻去开门。他先看了李锦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安抚,也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近乎认命的平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聚面对门外风暴的勇气,迈步,走向那扇被疯狂敲击的小门。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隔着门板,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问了一句:“有事?”

      门外的砸门声,骤然停了。但那种暴怒的、压抑的气息,却仿佛透过门板,更加浓烈地渗透进来。

      短暂的死寂。然后,是李锦渊嘶哑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声音,一字一句,从门缝里挤进来:

      “弥清禾,你他妈给我出来。我们谈谈。”

      谈谈。又是这个词。和那个天台之夜,如出一辙的开场。

      但这一次,李锦渊的语气里,没有疲惫,没有沉重,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混杂着震惊、愤怒、被背叛的痛楚,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狂暴。

      弥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扇小门冰凉生锈的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门外,李锦渊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被揉得皱巴巴的深色毛衣,头发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骇人的铁青,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但最让李锦清心脏骤停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此刻却布满了更加骇人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刚刚开门的弥清禾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李锦清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有极致的愤怒,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一种被最信任(或最忌惮)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深切的痛楚和背叛感,还有一种……被某种“愚蠢的牺牲”彻底激怒的、近乎暴戾的狂暴。

      他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困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危险而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毁灭气息。他站在那里,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耸动,呼吸粗重,死死地盯着弥清禾,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对方撕碎。

      “哥……”李锦清下意识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他想问怎么了,想缓和这恐怖的气氛,但李锦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尖锐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保护欲被触犯后的狂暴怒火。那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重新钉回了弥清禾脸上,仿佛李锦清的存在,只是这场风暴中一个无关紧要、甚至让他更加愤怒的背景。

      “出去。”李锦渊对着李锦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冰冷,不容置疑。

      李锦清身体一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能把弥清禾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这样状态的哥哥。

      “李锦清,你先回去。”弥清禾也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他没有看李锦清,目光始终与李锦渊对峙着,“这是我和你哥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的事?”李锦渊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弥清禾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嘶哑,“弥清禾,你他妈还有脸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啊?!”

      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揪弥清禾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只是死死地攥成了拳,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干了什么?”弥清禾微微抬起下巴,迎视着李锦渊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冰冷而清晰,“我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仅此而已。”

      “你认为对的选择?!”李锦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厉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愤怒,“放弃顶尖学校的保送资格,去申请一个你闭着眼睛都能考上的省内二流医学院?!这就是你他妈‘认为对的选择’?!弥清禾,你脑子被门挤了吗?!还是你他妈觉得这样很伟大?!很自我牺牲?!很他妈令人感动?!”

      轰——!

      李锦渊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李锦清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弥清禾,又看看暴怒的哥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放弃顶尖学校的保送资格,去申请省内二流医学院!

      原来如此!原来弥清禾草稿纸上那些“SUMC”,并不是简单的志愿选择,而是……他放弃了更好的、唾手可得的保送机会,转而主动去申请一个远低于他水平的学校!为了什么?因为“离家近”?因为“现实”?

      不!是因为他!李锦清!因为哥哥那句“好好对他”的托付!因为弥清禾那沉默而固执的、近乎自毁的“守护”!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愤怒、荒谬和更深沉痛楚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李锦清。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沙发扶手,才没有摔倒。他看着弥清禾,看着他那张在哥哥暴怒质问下、依旧平静得近乎残酷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这种方式?!用这种近乎摧毁自己前程的方式,来“兑现”那个可笑的托付?!来“靠近”他?!这算什么?!施舍吗?!怜悯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残忍的绑架和控制?!

      “你闭嘴!”弥清禾的声音,终于也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他猛地打断李锦渊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这是我的事!我的未来!我有权自己做决定!”

      “你的决定?!”李锦渊嘶吼着,额头上青筋都在跳动,“你的决定就是毁掉自己的前途,去换一个根本不需要你换的、可笑的‘就近照顾’?!弥清禾,你把我当什么?!把我那天晚上说的话当什么?!耳旁风吗?!还是你他妈觉得,我李锦渊的弟弟,需要你用这种自毁前程的方式来‘照顾’?!你这是在羞辱我!也是在羞辱他!”

      “我没有羞辱任何人!”弥清禾的声音也提高了,那层平静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同样激烈的情绪,“我只是在选一条对我来说,更稳妥、更现实的路!SUMC的医学院并不差!我一样可以学医,一样可以实现……”

      “放屁!”李锦渊厉声打断他,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狮子,“你别跟我扯什么稳妥现实!以你的分数和能力,BHU、NJU的保送资格几乎是囊中之物!那是你从高一就瞄准的目标!是你妈……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为了一个‘离家近’,放弃这一切,去一个你根本看不上眼的学校?!弥清禾,你骗鬼呢?!”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与弥清禾鼻尖相对,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心而颤抖着,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向弥清禾:

      “你根本就不是在为自己选!你是在为我选!在为那个该死的、愚蠢的托付选!你以为你放弃了更好的机会,留在这里,就能‘好好对他’了?!你以为你这样‘牺牲’,就能弥补什么了?!我告诉你,弥清禾,你这不叫牺牲,你这叫懦弱!叫逃避!你不敢去面对真正的竞争和未来,不敢去承担追逐梦想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分离,所以你找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躲在‘现实’和‘责任’的后面,用自我感动来掩盖你的胆怯和……自私!”

      “你胡说!”弥清禾的脸色,在听到“自私”两个字时,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李锦渊,眼神里翻涌着被彻底刺痛、也彻底激怒的火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李锦渊,你没有资格评判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心思吗?!”李锦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撕开一切伪装的锐利,“天台上的话,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他妈是把弟弟托付给你,不是把他卖给你!更不是要你用自毁长城的方式,把自己绑死在他身边!弥清禾,爱不是这么给的!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自以为是的牺牲!更不是用放弃自己未来、折断自己翅膀的方式,去换一个看似‘安稳’的囚笼!”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痛苦:

      “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是成全对方的梦想,是哪怕自己痛,也要放手让对方去飞!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用这种愚蠢的、自我感动的方式,把他变成你‘牺牲’的借口,也把你自己的未来,变成一个可悲的、绑在他身上的殉葬品!你这不是爱他,你这是在害他!也是在害你自己!”

      “我没有!”弥清禾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那层冰冷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深藏的惶恐、痛苦和挣扎,“我只是……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他一个人,那么难过,那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锦渊,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然后远走高飞,去追求我自己的‘梦想’?!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那么‘伟大’!我他妈就是个自私的懦夫!行了吧?!”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的自弃。他红着眼睛,死死地看着李锦渊,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微微颤抖。

      李锦渊看着弥清禾崩溃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茫然,看着他脸上那层倔强的、却早已破碎不堪的伪装。心里的暴怒,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痛心、疲惫和某种感同身受的悲哀。

      他明白了。弥清禾不是不知道这是错的。不是不知道这有多愚蠢。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害怕分离,害怕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风雨,独自走向毁灭。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也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也绑在那个可能沉没的船舷上,用“一起毁灭”的极端,来对抗内心对“独自离开”的巨大恐惧和无边愧疚。

      这不是伟大。这是深渊边缘,两个同样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灵魂,最笨拙、也最惨烈的相互依偎,或者说,相互拖拽。

      李锦渊的怒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更加尖锐的痛楚。他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后退了一步,背脊不再挺得那么直,微微佝偻下去,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

      “弥清禾,”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再暴烈,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心死的平静,“收回申请。去拿你该拿的保送资格。去BHU,去NJU,去任何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

      弥清禾猛地抬起头,眼神剧烈闪烁,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李锦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般的威压和深切的疲惫,“如果你还认我是他哥,如果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就照做。别让我……瞧不起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最重的鞭子,狠狠抽在弥清禾心上。

      弥清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李锦渊,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坚定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份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混合着命令、恳求和……最后通牒般的决绝。

      他明白,没有转圜余地了。李锦渊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这“牺牲”的愚蠢,更是因为,这“牺牲”背后,所隐含的对李锦清能力的否定,和对他们三人之间关系的、一种扭曲的、依赖与愧疚交织的捆绑。李锦渊要斩断的,不是他的前程,更是这种不健康的、可能将三个人都拖入更深泥潭的、畸形的情感联结方式。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不甘、委屈、释然和更深沉无力的悲凉,涌上心头。弥清禾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和辩白,狠狠咽了回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了旁边早已呆若木鸡、脸色惨白、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李锦清。

      李锦清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温和、此刻却空洞茫然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隐瞒的愤怒,更深沉的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被如此“牺牲”的恐惧和抗拒。

      四目相对。在激烈的争吵和沉重的真相揭露之后,在这间弥漫着旧书、咖啡和未散硝烟气味的、冰冷而空旷的客厅里。没有言语,只有眼神中无声传递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冲撞。

      弥清禾看着李锦清眼中的抗拒和恐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碾碎。最后一丝倔强和坚持,也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他明白了,李锦渊是对的。他所谓的“牺牲”,对李锦清来说,不是救赎,是负担,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和……令人窒息的控制。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清晰而冰冷的水痕。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激烈情绪,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清明。

      他重新看向李锦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说完这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书桌,才没有倒下。

      李锦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和认命,看着他脸上那行未干的泪痕,心里那处尖锐的痛楚,并未减轻分毫,反而更加沉重。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的。有些错误,必须被纠正。有些路,必须被掰回正轨。即使过程鲜血淋漓,即使所有人都要再痛一次。

      他不再看弥清禾,转而看向旁边依旧呆立、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李锦清。他的目光,复杂难言,有愧疚,有痛心,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也有一丝……终于将某个危险歧途强行扭转后的、如释重负的沉重。

      “锦清,”他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般的温和与力量,“跟我回家。”

      李锦清依旧呆呆地站着,没有反应。他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被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和揭露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无法思考。

      李锦渊不再多说,他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弟弟冰凉僵硬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在微微颤抖。李锦渊的心,又是一阵刺痛。他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然后,拉着依旧失魂落魄的李锦清,转身,走向那扇依旧敞开的小门,也走向门外,那片更加寒冷、却也更加真实、容不得任何虚假“牺牲”和扭曲“守护”的、漫长而艰难的夜色。

      弥清禾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看他们离开的背影。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看着那上面倒映出的、模糊而扭曲的、自己的影子,和那滴早已冰冷、渗入地砖缝隙的泪痕。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发出规律的、无情的滴答声。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而冰冷地闪烁着,照亮着这个孤独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洗礼的、空旷而清冷的空间。

      一场关于“保送资格”的、近乎交易的争吵,以李锦渊的强势介入和弥清禾的被迫“认命”告终。但有些东西,在这场争吵中被彻底撕开,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那些深藏的情感,那些笨拙的守护,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那些扭曲的依赖,还有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托付与责任。

      “爱不是居高临下的给予。”

      李锦渊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深深刻进了这个夜晚,也刻进了三个少年同样伤痕累累、却必须继续前行的、年轻而疲惫的灵魂深处。

      前路依旧漫漫。保送的资格或许会被纠正,但情感的纠葛,内心的创痛,未来的迷茫,以及那份被强行扭转、却并未消失的、沉重而复杂的牵绊,依旧如影随形,等待着他们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里,用更成熟、也更痛苦的方式,去学习,去理解,去承担,或者……去真正地学会,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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