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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初雪告白 ...

  •   保送风波后的几天,南康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而像是一场猛烈地震后,大地短暂的、令人心慌的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尘土与不安的余悸。李锦渊强行介入、弥清禾被迫“认命”的那场激烈争吵,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看似已经平息,但那冰面下的暗流与寒意,却比之前更加汹涌,也更加刺骨。

      李锦清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更加麻木的循环键。他依旧按时上学,听课,做笔记,在堆成山的试卷和参考书中跋涉。但心思,却像一叶迷失在浓雾中的扁舟,再也无法真正靠岸,也无法辨明方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401客厅里哥哥暴怒的质问,是弥清禾苍白脸上那行冰冷的泪痕,是草稿纸上那些近乎偏执的“SUMC”代码,还有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的——“爱不是居高临下的给予”。

      爱。

      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早已混乱不堪的认知。在此之前,他对弥清禾的感情,是模糊的,是混杂着童年记忆的亲切,是共同经历风雨的依赖,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面对哥哥时微妙的心虚和逃避。他从未,或者说,不敢,用“爱”这个字去定义。那太沉重,太遥远,也太……禁忌。

      可现在,这个字被李锦渊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剖开,摊在401冰冷的灯光下,摊在他和弥清禾之间那片本就脆弱不堪的、布满裂痕的荒原上。弥清禾放弃保送的“牺牲”,被哥哥定义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扭曲的“爱”。而他,李锦清,成了这场“牺牲”的被动接受者,或者说,诱因。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和深切的羞耻。他不配。他不配任何人为他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尤其是以“爱”的名义。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负担,像个需要被怜悯、被捆绑、被用前程来“赎买”的罪人。同时,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被如此强烈地、哪怕是以错误方式“在乎”着的悸动,和一丝……对那个做出如此决绝选择的、名为弥清禾的少年的、更尖锐的心疼。

      他害怕见到弥清禾。害怕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必定盛满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睛,害怕任何可能触及那场争吵和那个沉重字眼的对话。他开始刻意避开可能遇见弥清禾的一切路径和时间。放学晚走,上学早到,甚至绕远路回家。401的门,在他心中,重新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冷而危险的结界。

      而弥清禾,也仿佛彻底从南康一中的日常中蒸发了。他没有再出现在学校,没有留下新的笔记,401的窗户在夜晚也总是漆黑一片,像是无人居住。只有偶尔从老师或同学的只言片语中,李锦清能隐约得知,他似乎提交了新的保送申请材料,目标是之前那些顶尖的医学院。这个结果,本该让李锦清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心里那片荒原,却因为这份“纠正”后的“正确”,而变得更加空旷、寒冷,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也失去了某种……笨拙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日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窒息的回避和沉默中,缓慢地爬行。南城的秋天,走到了尽头。树木彻底褪尽了最后一点枯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日益低垂的天空。寒风一日凛冽过一日,带着北地干燥的、刮人脸皮的力度,预示着真正的寒冬即将来临。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五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水,却又迟迟不肯落下。空气又干又冷,呼吸间带着白汽,街道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一种大雪将至前的、特有的、沉闷而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座城市。

      李锦清独自一人走出校门。他没有等赵明昊,也没有去图书馆。他只想尽快回家,躲进自己那个虽然同样冰冷、但至少可以暂时与外界隔绝的小房间。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是又一份令人沮丧的模拟试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冻得发硬、泛着灰白光泽的水泥路面,耳朵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很快就被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没有戴围巾,也没有戴手套。早上出门时忘了,或者说,根本就没心思记起这些。寒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从领口、袖口、裤脚,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侵蚀着他单薄的校服和里面同样单薄的身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或者说,身体的寒冷,与心里的那片荒芜和空洞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逃离这片室外寒冷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空气。转过熟悉的街角,教师公寓灰扑扑的楼体在暮色中显出轮廓。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四楼那扇窗户。

      依旧漆黑。像一只沉默的、闭上的眼睛。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像水底的泡沫,悄悄浮起,又迅速破灭。他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到楼下,伸手去掏钥匙。

      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在冰冷的裤袋里摸索了半天,才碰到那串冰凉的金属。他拿出来,低头,试图对准锁孔。但视线有些模糊,手指也僵硬,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插进去。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毫无预兆地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他猝不及防,被风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一声,掉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弯下腰,想去捡。但手指冻得麻木,几乎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勉强捏起那串冰凉的钥匙。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再次尝试开门的瞬间——

      一片冰凉柔软的、带着细微绒毛触感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轻轻覆盖在了他那只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耳上。

      不是毛巾。是布料。更柔软,更干燥,带着一种极其干净的、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淡淡的清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的体温。

      李锦清的身体,瞬间僵直。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转过身。

      弥清禾就站在他身后。

      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微的白色霜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淡淡皂荚和冷空气的、清冽的气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些,显得额角更加清晰,眉眼也更加……分明。

      但最让李锦清无法呼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清澈平静、此刻却像是将窗外所有沉郁的天光都吸纳了进去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专注地、带着一种李锦清完全无法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深重的疲惫,有某种下定决心的、近乎悲壮的平静,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专注,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固执地亮着的、温暖而脆弱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微微抬着手,用一条看起来柔软厚实、浅灰色的羊绒围巾的一角,仔细地、轻柔地,包裹着李锦清那只冻得通红的耳朵。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庄严的仪式。

      寒风依旧在呼啸,卷动着他的衣角和发梢,也吹动着那条围巾垂落的流苏。但在这个狭小的、被楼道阴影和暮色笼罩的门口,在这个被冻得麻木僵硬的少年和另一个沉默包裹他耳朵的少年之间,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寒冷,所有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沉重的过往,都在这一刻,被这条带着体温和清香的围巾,短暂地、温柔地,隔绝在外。

      李锦清呆呆地站着,任由弥清禾用围巾包裹着自己的耳朵。那柔软的触感,和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他冰封麻木的神经,也击穿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强行筑起的、用来躲避和防御的所有心防。

      耳朵上的冰冷刺痛,正在那暖意中,一丝丝、缓慢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悸动,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他浑身发颤的茫然与无措。

      他该推开吗?像推开那条温热的毛巾一样,推开这条带着弥清禾体温和气息的围巾?像拒绝那个“要进来吗”的邀请一样,拒绝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靠近和……触碰?

      他想。身体的本能,在叫嚣着逃离,逃离这令人心悸的靠近,逃离这过于沉重的温柔,逃离那双眼睛里他无法承受的复杂情绪。但他的身体,却像被冻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到他冰凉的手心里。

      弥清禾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包裹耳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更近地看向李锦清,目光落在他苍白失血、因为寒冷和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落在他那双因为茫然和恐慌而微微睁大、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包裹着耳朵的围巾一角。但那围巾并未完全离开,依旧松松地、温暖地,拢在李锦清的耳廓和脸颊旁。他收回了手,重新插回羽绒服的口袋里,但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李锦清的脸。

      两人在越来越暗的暮色和呼啸的寒风中,在冰冷的楼道门口,隔着那条柔软的、带着彼此体温交汇的围巾,沉默地对视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带出的、微弱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交汇,又迅速消散。

      这一次,是李锦清先移开了目光。他承受不住弥清禾眼中那过于沉重、过于复杂、也过于……专注的注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了泥污的、破旧的运动鞋鞋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几乎被风声吞没。

      弥清禾没有回应“不客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锦清低垂的、露出了一小段白皙后颈的脑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被围巾拢住的耳尖。许久,他才用同样低沉、却清晰得如同冰裂般的声音,开口:

      “冷吗?”

      又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和“要进来吗”一样,没有主语,没有明确的指向。但在此刻,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傍晚,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激烈争吵和沉重真相的两人之间,这三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远比表面更加深远的涟漪。

      他是在问天气冷吗?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李锦清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声的诘问,躲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弥清禾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只是那样站着,看着李锦清鸵鸟般的躲避姿态,眼神里那抹深藏的痛楚和疲惫,似乎又加深了一些。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寒风中沉默扎根的、固执的树,用自己的存在,和那条依旧拢在李锦清耳边的、带着体温的围巾,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在场”,和那份不容忽视的、沉默的关切。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风声,在楼道外呜呜地响,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对峙,奏着苍凉而单调的背景乐。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又压低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也压在两个人的心头。空气里的湿冷,更加刺骨。

      就在这时——

      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极其轻微地,落在了李锦清低垂的、裸露在围巾外的额发上。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又是一点。落在了他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长长的睫毛上。冰凉,湿润,瞬间融化,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然后,是第三点,第四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细小的、洁白的、六角形的晶体,从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中,悄无声息地,缓缓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试探,像问候,很快,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细密而安静的雪幕。

      下雪了。

      南康今年的第一场雪,就在这个寒风凛冽、暮色四合的傍晚,在这个充满回避、沉默、未解心结和沉重情绪的楼道门口,不期而至,悄然降临。

      洁白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和渐浓的暮色中,悠然飘舞,旋转,落下。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落在光秃的枝桠上,落在灰扑扑的建筑屋顶上,也落在了两个站在楼道口、沉默对视的少年肩头,发梢,和那条连接着他们、传递着微弱体温的、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上。

      雪落无声。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这纯净的白色轻柔地包裹,覆盖,所有的喧嚣、灰尘、污垢和尖锐的棱角,都被暂时地、温柔地模糊,钝化。只剩下这片静谧的、徐徐展开的、洁白冰冷的雪幕,和雪幕中,这两个同样年轻、同样疲惫、同样被沉重过往和复杂情感所困的、沉默的身影。

      李锦清仰着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奇异地,冷却了一些他胸腔里那团疯狂燃烧的、混乱的火焰。他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雪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在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在某个冬日的窗前。那时,世界是完整的,温暖的,充满了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和母亲温柔的唠叨。

      而现在,母亲不在了,世界碎了,寒冷刺骨。陪在他身边看雪的,是弥清禾。这个给了他最深的温暖,也带来了最尖锐的疼痛;做出了最决绝的“牺牲”,也承受了最严厉的“纠正”;此刻用一条围巾拢住他冻僵的耳朵、陪他在雪中沉默的少年。

      他缓缓地、重新低下头,看向弥清禾。

      弥清禾也正仰着头,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细密的雪片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落在他浓密的、沾了霜花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上。他看得很专注,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片雪幕,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看到了某个早已消逝在时光深处的、温暖的记忆。

      他的侧脸,在飘雪的暮色和楼道口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轮廓清晰得如同冰雕,带着一种易碎的、不真实的美感,也透着一股深沉的、仿佛与这雪夜融为一体的、寂静的孤独。

      李锦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又狠狠地,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混合着心疼、茫然和某种更深沉悸动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

      他忽然想起,山洪之夜的紧密依偎,清明雨骤时高烧中抓住的手,天文台上丢失笔记时的惊惶,篮球场绝杀后伸过来的手掌,病房里母亲叠放的三只手,葬礼后网吧消防通道里的崩溃,开学时空座位上出现的笔记,保送风波中那场激烈的争吵,还有此刻,这条拢在耳边、带着体温的围巾,和这场不期而至的、沉默的雪。

      他们之间,已经纠缠了太多。有温暖的依靠,有尖锐的伤害,有沉默的守护,有激烈的冲突,有笨拙的“牺牲”,也有沉重的“纠正”。像两条被命运强行拧在一起的藤蔓,在风雨和黑暗中,彼此依存,彼此伤害,彼此纠缠,早已分不清,也扯不断。

      而“爱”这个字,像一颗被过早投入混乱泥潭的种子,在误解、伤害、愧疚和沉重的现实压力下,尚未破土,就已经被扭曲,被质疑,被赋予了太多它本不该、也无法承受的重量。

      弥清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收回了仰望雪空的视线,重新看向他。四目再次相对。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像一道轻柔的、不断被刷新又不断被连接起来的、寂静的帷幕。

      这一次,弥清禾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激烈、挣扎或过于沉重的复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澈见底的决绝。

      他静静地看了李锦清几秒,然后,微微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却依旧清晰得,仿佛能穿透这簌簌的落雪声:

      “雪大了。”

      李锦清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弥清禾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拢着围巾、却依旧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上,又看了看他单薄的校服和空空的手。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最后的决心,缓缓地、将自己脖子上那条厚厚的、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了下来。

      那围巾很长,很厚实,还带着他颈间的体温。他将围巾在手中对折了一下,然后,向前一步,更靠近了李锦清。

      李锦清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冰冷的防盗门,无处可退。他只能僵硬地站着,看着弥清禾靠近,看着他抬起手,用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厚厚的围巾,仔细地、轻柔地,一圈一圈,围在了自己冰凉空荡的脖子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偶尔无意中擦过李锦清颈后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滚烫的战栗。围巾上残留的、属于弥清禾的体温和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瞬间将李锦清包裹,带来一种陌生而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暖意和……侵略感。

      围好后,弥清禾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的双手,就那样松松地搭在李锦清肩上,隔着厚厚的围巾和校服,传来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和力量。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被围巾裹住了一半下巴、只露出一双因为震惊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的李锦清。

      雪花落在他们交叠的肩头,落在弥清禾浓密的睫毛上,也落在李锦清被围巾半掩的、光洁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两团细微的白气,短暂地交融,又迅速消散在飘落的雪幕中。

      很近。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细小的雪光,和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深藏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弥清禾看着李锦清,看了很久,很久。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寂静地燃烧,又仿佛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在无声地凝固。然后,他微微启唇,用那双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却异常清晰的嘴唇,对着被围巾和落雪包围的、仿佛与世界隔绝开的李锦清,用嘶哑的、低沉的、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勇气的、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在他心头盘旋了太久、也沉重了太久的话:

      “这次,不是‘牺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执拗地、一瞬不瞬地锁着李锦清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灵魂的每一丝颤动,都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也不是‘托付’。”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也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晶莹的水珠。

      “只是我。”

      他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破开一切迷雾和伪装的、赤裸裸的、近乎疼痛的坦诚:

      “弥清禾。”

      “想离你近一点。”

      “所以,我申请了南康医科大学的保送。医学院,五年制,本硕连读。已经通过了初审。”

      南康医科大学。虽然不是顶尖,但也是本省最好的综合性大学之一,医学院实力不俗,而且……就在南康。离家,很近。

      不是SUMC那种带着“牺牲”和“捆绑”意味的、近乎自毁的选择。也不是BHU、NJU那种遥不可及、意味着必然分离的“远大前程”。是一个折中的,现实的,却也是他凭借自己实力、在“纠正”了错误之后,重新为自己、也为那个“想离你近一点”的念头,做出的、清醒而坚定的选择。

      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剖白自己的方式,将那颗曾被误解、被扭曲、被赋予太多沉重意义的“心意”,从“牺牲”、“托付”、“愧疚”、“守护”等所有附加的、令人窒息的壳中,剥离出来,赤裸裸地、鲜血淋漓地,捧到了李锦清面前。

      那里面,或许有“爱”。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能、也更加无法用任何宏大词汇去定义和包装的——“想靠近”。

      因为你是李锦清。因为我是弥清禾。因为过去的羁绊,因为现在的痛苦,因为未来的迷茫,也因为……在这场漫天风雪中,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地理上的“近”,哪怕未来依旧充满未知和艰难,哪怕这份“靠近”可能依然笨拙,可能带来新的伤害,可能不被理解,不被接受。

      但这只是“我”的选择。“我”的“想”。

      与任何人无关。与任何“应该”或“不应该”无关。与任何“伟大”或“卑微”无关。

      只是,弥清禾,想离李锦清,近一点。

      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话,弥清禾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也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太久的、沉重的枷锁。他缓缓地、松开了搭在李锦清肩上的手,也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过于亲密的距离。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依旧静静地看着李锦清,等待着。像一个交出了自己全部底牌、等待最终审判的、平静而疲惫的赌徒。

      雪花,落得更急了。簌簌地,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更加细密、也更加寂静的帷幕。寒风卷着雪沫,从楼道口灌入,吹动了弥清禾额前凌乱的碎发,也吹动了李锦清脖子上那条厚厚的、还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围巾。

      李锦清完全僵住了。

      他呆呆地站着,被厚厚的、带着弥清禾体温和气息的围巾紧紧包裹着,脖子和下巴一片滚烫,耳朵里却嗡嗡作响,脑子里是一片更加彻底的、被风雪席卷过的、荒芜的空白。

      弥清禾的话,像一场更加猛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雪崩,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用来防御和逃避的理智与心防,彻底冲垮,掩埋。

      不是牺牲。不是托付。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南康医科大学。医学院。本硕连读。就在本省。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又仿佛什么都不懂。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过于沉重和清晰的意味,像无数冰冷的雪片,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拒绝?质问?还是……接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脖子上那条围巾的温度,烫得他几乎要燃烧起来。弥清禾那双平静而执拗地等待回应的眼睛,亮得让他无所遁形,也痛得他无法呼吸。而这场不期而至的、漫天飘洒的初雪,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寂静的、不容逃避的舞台,而他和弥清禾,是舞台上唯二的、被聚光灯和风雪同时笼罩的、无处可逃的演员。

      时间,在落雪无声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像一个沉重的、缓慢的鼓点,敲打在他冰冷而狂跳的心脏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李锦清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像是要裂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被风雪声轻易吞没。

      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被围巾半掩的、颤抖的嘴唇间,挤出了两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却清晰得如同冰裂般的字:

      “……疯子。”

      他在说弥清禾。也在说,这荒诞的一切,和此刻站在雪中、被这条滚烫围巾和这番“告白”彻底击垮的、混乱不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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