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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布达拉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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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的阳光,有种近乎暴烈的纯粹。天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刚刚洗濯过的、巨大的蓝宝石,低低地悬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布达拉宫雄伟的、依山而建的白墙红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也照得人有些眩晕。
李锦清坐在布达拉宫广场边的长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藏式披肩,脸色在炽烈的阳光下,依旧白得透明。他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座矗立在红山之上、在蓝天下显得无比圣洁雄伟的宫殿。胸腔里,心脏因为缺氧和高原稀薄的空气,跳得比平时快,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努力调整着,不想让身边的弥清禾看出太多异样。
他们是今天一早抵达拉萨的。两天两夜的火车,加上高原反应的持续折磨,几乎耗尽了李锦清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在客栈休息了半天,吸了氧,吃了药,感觉稍微好一点,他便坚持要来看布达拉宫。这是母亲车票上的终点,也是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地方。
“还能走吗?”弥清禾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便携氧气瓶,眉头微蹙,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李锦清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能。”李锦清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扶着长椅的扶手,想要自己站起来,腿却有些发软。
弥清禾立刻伸手扶住他,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半扶半抱着让他站稳。“慢点,不着急。我们时间很多。”他低声说,调整了一下背包——里面装着水、药、氧气,还有那本相册和模型。
从广场到布达拉宫入口,需要走一段不短的上坡路。对于健康的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李锦清而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使不上力。稀薄的空气让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大口喘息,胸口闷得发慌。弥清禾始终稳稳地扶着他,配合着他缓慢的节奏,时不时将吸氧管递到他鼻下,喂他喝一口温水。
阳光很晒,风却很冷,带着雪山的寒意。李锦清的额头却渗出了冷汗,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走到售票处附近时,他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行了……”他靠在弥清禾身上,虚弱地摇头,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走不动了……清禾,我……”
他想说,要不我们就在下面看看,不上去了。可看着近在咫尺的、巍峨的宫墙,看着那些沿着陡峭台阶一步一叩、虔诚朝拜的藏民,他又不甘心。已经来到这里了,只差最后一段路。
弥清禾看着他煞白的脸和痛苦喘息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抬头,望了望那仿佛延伸到天际的、陡峭的台阶,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几乎脱力的人,眼神沉了沉。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锦清和周围零星游客都愣住的事。
他松开扶着李锦清的手,迅速脱下自己厚重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李锦清身上,将他裹紧。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李锦清,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弥清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锦清愣住了,看着眼前宽阔而略显单薄的背脊:“清禾,你……”
“我背你上去。”弥清禾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阳光下,他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灼人,“我们说好的,走不动,我背你。上来,抓紧我。”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背着一个同龄的、生病的男孩,爬上这海拔三千七百多米、台阶陡峭的布达拉宫,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旁边有游客投来诧异、好奇,甚至是不赞同的目光。但弥清禾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蹲在那里,等待着。
李锦清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他知道弥清禾也累,高原反应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弥清禾的嘴唇也有些发紫。他知道这段路不短,背着一个人上去,会是怎样的负担。
可他更知道,弥清禾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就像他决定放弃保送,决定陪他走这段路一样。
颤抖的手,轻轻环上了弥清禾的脖子。弥清禾立刻用手臂兜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李锦清很轻。比看上去还要轻。骨头硌着弥清禾的背,几乎没什么分量。可就是这个轻飘飘的重量,压在弥清禾的心上,却重如千钧。
弥清禾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了脚步。
一级,两级,三级……
台阶很陡,很长,仿佛没有尽头。阳光刺眼,空气稀薄。弥清禾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起来,额头上、脖子上青筋隐现,汗水迅速浸湿了他里面单薄的T恤。他能感觉到背上李锦清压抑的、痛苦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微微喘息,但双臂始终稳稳地托着背上的人,没有一丝晃动。
李锦清把脸埋在弥清禾汗湿的颈窝,泪水无声地滚落,混进对方的汗水里。他能听到弥清禾沉重的心跳和喘息,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颤抖。愧疚、心疼、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沉的依恋,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清禾……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他哽咽着,小声哀求。
“别说话,省点力气。”弥清禾喘着气,声音低哑,却依旧平稳,“就快到了。”
他抬头,目光锁定前方的宫门,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周围的喧嚣、游客的目光、身体的极限,仿佛都被他屏蔽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背上这个人的重量,和前方那个必须抵达的、约定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们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布达拉宫白宫前的广场上。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拉萨城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雪山连绵,蓝天如洗。
弥清禾轻轻地将李锦清放下来,扶着他站稳。他自己则踉跄了一下,立刻用手撑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发白,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T恤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因为用力而贲张的肌肉线条。
李锦清看着他累到几乎虚脱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弥清禾额头上、脸上汹涌的汗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弥清禾抓住他颤抖的手,握在掌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喘息稍定,从背包里拿出氧气,让李锦清吸了几口,又给他喂了水。
休息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缓过气来。他们没有进入宫殿内部——李锦清的体力已经不允许。他们只是相互搀扶着,在白宫外围的红墙下慢慢走着,看着那些色彩艳丽、描绘着佛教故事的壁画,看着随风猎猎作响的经幡,看着远处金光闪闪的金顶,和更远处纯净的蓝天白云。
阳光很好,风也轻柔了一些。有虔诚的藏民摇着转经筒,低声诵经,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奇特而安宁的味道。
他们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钉满层层叠叠、五颜六色木板的“许愿墙”前。据说,来到这里的人,可以把心愿写在小木板上,挂上去,神灵就会听见。
李锦清驻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承载了无数悲欢愿望的木板,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他想了想,从旁边管理的小喇嘛那里,要了一块空白的小木板和一支笔。
他靠着红墙,慢慢蹲下来——站着已经有些吃力。弥清禾在他身边蹲下,扶着他的胳膊。
李锦清拿着笔,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在那块小小的木板上写下:
“希望小禾,长命百岁。希望哥哥,长命百岁。”
字迹有些歪斜,因为手在抖,但很清晰。写完,他看了又看,似乎觉得不够,又想了想,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的笑脸。
然后,他抬起头,把木板递给弥清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赧、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给你。”
弥清禾接过来,看着木板上那行稚嫩却真挚的祈愿,和那个傻气的小笑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尖锐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汹涌的泪意逼退。然后,他也拿过笔,在木板上,李锦清那行字的下面,飞快地、用力地,加上了几个字:
“和小清一起。”
“希望小禾,长命百岁。和小清一起。”
他写完了,把笔还给小喇嘛,然后站起身,将那块小小的、承载着两个人最简单也最奢侈愿望的木板,高高地、稳稳地,挂在了许愿墙一个很显眼的位置。五色经幡在风中飘舞,仿佛在应和。
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锦清仰着头,看着那块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木板,看着“和小清一起”那五个字,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眼里却再次蓄满了泪水。
他知道,这不可能。他的时间不多了。长命百岁,是奢望。“一起”,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可是,看到那行字被并排写在一起,挂在这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仿佛就真的有了某种力量,仿佛神明真的能听见,仿佛……他们真的能拥有一个漫长而平凡的、在一起的未来。
哪怕只是幻想,也足够温暖此刻冰冷而绝望的心。
弥清禾挂好木板,转身,走回他身边,也蹲下来。两人并肩,看着那块在风中轻轻摇曳的、他们共同的祈愿。
“会实现的。”弥清禾忽然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李锦清侧过头,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他知道,清禾在骗他,也在骗自己。
但他愿意相信。
哪怕只有这一刻。
“嗯。”他轻轻应道,把头靠在了弥清禾的肩膀上。很累,很疲惫,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痛和不适,可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片平静,甚至有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甜蜜。
长命百岁,和小清一起。
多美的愿望。
哪怕只是个愿望。
在布达拉宫巍峨的红墙下,在离天堂最近的阳光里,两个少年并肩坐着,靠着彼此,看着他们共同的、明知虚幻却依旧虔诚挂起的愿望,久久没有言语。
风很轻,经幡猎猎,梵唱隐隐。
这一刻,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死亡倒计时。
只有阳光,蓝天,圣殿,和两个紧紧依偎的、相信着虚幻未来的少年。
以及那块在风中,轻轻诉说着“永远”的,小小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