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高原反应 ...
-
列车在黑夜中吭哧吭哧地前行,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拖着沉重的身躯,爬向海拔越来越高的地方。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泡面、汗水和某种陈旧的布料气味,闷得人昏昏沉沉。
李锦清半躺在下铺,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依旧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无论裹得多紧都无法驱散。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黑夜剪影,偶尔有零星灯火一闪而过,像坠落的星辰。头很沉,像灌了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呼吸开始变得费力,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上比平时更多的力气,却仍觉得空气稀薄,不够用。
他知道,高原反应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难受吗?”弥清禾就坐在他床边的小凳子上,一直握着他的一只手。察觉到李锦清呼吸频率的变化,他立刻凑近,低声询问,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滚烫。
“有点……闷。”李锦清小声说,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飘,嘴唇已经开始呈现出淡淡的紫色。
弥清禾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从提包里拿出便携式血氧仪,夹在李锦清的手指上。数字跳动了几下,停在88%。又拿出血压计,血压偏低。
“慢慢呼吸,别急。”弥清禾的声音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扶着李锦清半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枕头,然后拧开氧气袋的阀门,将吸氧管小心地放在李锦清的鼻孔下,“吸点氧,会好受些。”
清冽的氧气流入口鼻,稍微缓解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憋闷感。李锦清贪婪地吸了几口,眩晕感减轻了一些,但头痛和恶心依旧。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弥清禾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又倒出保温杯里一直温着的葡萄糖水,一点点喂他喝下。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细致入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水杯的手,指尖在不易察觉地颤抖。他紧紧盯着血氧仪上的数字,看着它缓慢地回升到92%,然后停在那里,不再往上。心率也偏快。
这仅仅是开始。拉萨的海拔比这里还要高得多。
“清禾……”李锦清微微睁开眼,声音虚弱,“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还没到……就……”
“别胡说。”弥清禾打断他,用毛巾轻轻擦了擦他干裂的嘴唇,“每个人都会有反应,只是程度不同。我们慢一点,适应一下就好了。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抚力量。李锦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却强作镇定的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头痛欲裂,恶心的感觉一阵阵上涌。他怕吐,强忍着,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起来。
弥清禾看出了他的隐忍。他起身,从背包里找出晕车药和止痛药——这是医生建议可以备用的。他仔细看了说明书,倒了温水,扶起李锦清,轻声哄劝:“把药吃了,能好受点。吃了药,我陪你说话。”
李锦清乖顺地就着他的手吃了药,又喝了点水。药效没那么快,他依旧难受得眉头紧锁。弥清禾索性脱了鞋,侧身挤上狭窄的卧铺,在李锦清身边躺下,从背后轻轻拥住他。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李锦清冰凉的身体,一只手环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像母亲安抚婴孩。
“睡吧,我在这儿。”弥清禾在他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我给你讲个故事,讲我们小时候,在福利院……”
他开始用那种低沉而平缓的语调,讲述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碎片。讲那棵开白花的老槐树,讲夏天午后的蝉鸣,讲偷偷分吃的硬糖,讲被大孩子欺负时,两个小不点背靠背握紧的小拳头……他的声音很轻,故事也断断续续,有些细节甚至可能是他自己杜撰的,但神奇地,李锦清在那熟悉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里,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剧烈的头痛和恶心似乎也退开了一些。他听着那些模糊又温暖的往事,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一片不安但总算得以栖身的黑暗。
弥清禾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悠长,拍打的手臂也停了下来。他微微抬起头,借着走廊夜灯微弱的光线,看着李锦清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面容。血氧仪上的数字,在药物的作用下,勉强维持在93%左右。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他。手臂很快就麻了,半边身子也被压得生疼,可他浑然不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锦清的睡颜,听着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目光深得像此刻窗外无边的夜色。
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轰鸣声震耳欲聋。李锦清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弥清禾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低声在他耳边哼起那首不成调的、记忆深处的童谣。粗糙的、跑调的旋律,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微弱却固执地回响。
一夜颠簸。弥清禾几乎没合眼。他时刻注意着李锦清的呼吸、体温和血氧,在他偶尔因难受而呻/吟时,轻轻拍抚,在他踢开被子时,小心地掖好。天快亮时,李锦清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眉头紧紧皱起,像是陷入了梦魇。
“阿清?阿清?”弥清禾轻轻唤他,抚摸他的脸颊。
李锦清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未散的惊恐和迷茫。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做噩梦了?”弥清禾连忙扶他坐起一些,将吸氧管重新放好。
李锦清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冰凉。他看着弥清禾,眼神空洞,半晌,才沙哑地说:“我梦到……我掉下去了……一直掉……下面好黑……我喊你,你听不见……”
“我听见了。”弥清禾毫不犹豫地说,用双手包住他冰冷颤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听见了,阿清。所以我在这里。你看,我在这里,抓着你呢。你没掉下去,我抓着你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让人无法不信服的力量。李锦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仓皇的脸,狂跳的心脏,一点点,一点点地,平复下来。噩梦带来的冰冷和恐惧,被这双温暖的手和坚定的目光,一点点驱散。
他疲惫地靠回弥清禾怀里,喃喃道:“清禾,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麻烦?”
“不麻烦。”弥清禾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汗湿的头发,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你是我的阿清。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不会麻烦。”
李锦清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列车似乎正行驶在一片广袤的、尚未完全苏醒的高原上,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一丝微弱的金光。
“看,天要亮了。”弥清禾示意他看窗外。
李锦清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下,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剪影沉重而威严。在那山与天相接的最远处,一丝璀璨的金色,正顽强地撕开厚重的云层,慢慢晕染开来,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景色并不清晰,隔着布满水汽和灰尘的车窗,一切都显得朦胧而遥远。可那份浩瀚、苍凉,以及那正在奋力挣脱黑暗的曙光,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扑面而来。
李锦清怔怔地看着,忘记了头痛,忘记了胸闷,忘记了所有的不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高一那个暑假,他们三人爬到家附近的小山包上看日出。那天的日出也很美,但和眼前这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洪荒初开般的壮丽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像不像……”他轻声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震撼而有些飘忽,“像不像……以前在学校后山,天文台里……用那个老旧的投影仪,投在屋顶上的……星空?”
那时候,他们挤在天文台狭窄的阁楼里,弥清禾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破旧的星空投影灯,电池都快没电了,投出的星星模糊而黯淡,只能勉强看出星座的轮廓。可他们三个还是仰着头看了很久,胡乱指认着星座,说着幼稚的梦想。
弥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喷薄欲出的朝阳,将雪山之巅染成瑰丽的金红色,光芒万丈。确实,很像。像那个简陋投影仪投出的、失真的、却承载了他们所有无忧时光的星空。只不过,眼前这片“星空”,更加真实,更加壮阔,也……更加残酷。
它提醒着他们,时光荏苒,物是人非。提醒着他们,曾经三个人的约定,如今只剩下两个人,踏上这段不知终点的旅程。也提醒着他们,生命如同这日出,灿烂却短暂。
“像。”弥清禾低声应道,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传递给他,“比那个好看。这是我们自己的日出。”
李锦清靠在他怀里,看着天边那轮红日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瞬间光芒四射,将高原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壮美得让人想落泪。
“嗯,”他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因为那璀璨的光芒,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血色,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我们自己的。”
列车继续向着那片金光奔驰,仿佛要驶进太阳里去。
寒冷、缺氧、病痛、未知的恐惧……依然存在。
但此刻,在这个奔向光明的、摇晃的车厢里,在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李锦清觉得,好像又可以鼓起一点点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
哪怕前路是更稀薄的空气,更刺骨的寒风,和更近的……终点。
至少,此刻,日出正好。
至少,此刻,他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