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突发咯血 ...
-
纳木错的夜晚,是凝固的墨蓝与刺骨银白的对峙。
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密密麻麻的星子不是点缀,而是某种冰冷、浩瀚、沉默的实体,以绝对碾压的姿态,覆盖着这片海拔近五千米的荒原。没有光污染,星光便显得格外惨烈,像无数把淬了冰的碎钻,毫不留情地洒下来,照亮了远处念青唐古拉山脉连绵起伏、宛若巨兽脊背的、沉默的雪线,也照亮了脚下这片被冻得坚硬、反射着幽微星光的、广阔的湖面冰原。
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它从雪山顶上俯冲下来,掠过冰封的湖面,发出尖锐的、仿佛能割裂灵魂的呼啸。那风里带着冰川的寒气,带着万年冻土的凛冽,带着一种与生命无关的、纯粹的、宇宙级的荒芜与寂静。吹在脸上,不像是风,而像是无数把冰冷的、细小的刀子,反复切割着裸露的皮肤,留下尖锐的痛感和迅速蔓延的麻木。
李锦清裹在厚重的、臃肿的羽绒服里,坐在一块背风的、被经年累月的风雪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巨石后面。羽绒服是弥清禾的,深蓝色,对他来说太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脸在稀薄星光和远处营地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白,眼窝和颧骨处却泛着不正常的、仿佛被低温灼伤般的潮红。他的呼吸很急,很浅,胸口随着每一次短促的吸气而微微起伏,嘴唇是缺氧的绀紫色,微微张着,像离水的鱼,艰难地吞吐着稀薄而冰冷的空气。
高原反应,加上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状况,让这趟旅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对生命极限的残酷压榨。但此刻,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星空,那双因为病痛和高反而显得有些涣散、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里,却奇异地点亮了两簇微弱而执拗的光。
“……猎户座……腰带……”他伸出戴着厚手套、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向天空的某处,声音嘶哑,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喜悦,“清禾……你看到……那颗最亮的……参宿四了吗?红色的……”
弥清禾蹲在他身边,没有看星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李锦清身上。他戴着同款的黑色抓绒帽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冰雪浸透的黑曜石,一瞬不瞬地、紧紧地锁在李锦清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睫毛的颤动,捕捉着他声音里任何一丝可能的不稳。他自己也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像锥子一样钉在太阳穴,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只为感知身边这个人最细微的变化。
“嗯,看到了。”他低声应道,声音透过围巾,有些发闷。他顺着李锦清手指的方向,随意地瞥了一眼那片璀璨到虚幻的星海,目光便立刻落回李锦清被冻得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很亮。”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伸出同样戴着手套的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地将李锦清羽绒服帽子边缘被风吹开的一角,仔细地掖好,确保寒风不会灌进去。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的呵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隐藏在厚重手套下的指尖,是怎样的冰冷,又因为克制着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惧,而在微微颤抖。
他们在纳木错已经停留了四天。从拉萨出发,一路颠簸,李锦清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对着车窗外掠过的雪山和牦牛群,露出久违的、浅淡的笑意,指着远处经幡飘扬的山口,用气声说“像画一样”。坏的时候,他蜷缩在后座,脸色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拉风箱般的杂音,冷汗浸湿额发,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消散在稀薄的高原空气里。
每一次的“坏时候”,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着弥清禾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才能用平稳的、听不出丝毫慌乱的声音,询问“要不要吸氧”、“要不要停车休息”、“喝点热水会不会好一点”。他必须像一个经验丰富、无所不能的旅伴,而不是一个被巨大恐惧攫住心脏、随时可能崩溃的、刚刚成年的少年。
而此刻,在这片被星光和寒风统治的、离天最近也离死亡最近的荒原上,李锦清状态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不痛苦,但极度虚弱,像一盏灯油即将耗尽、却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光亮的、风中残烛。他沉浸在星空的壮丽中,那微弱而执拗的眼神,让弥清禾既感到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安慰,又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灭顶的恐惧。
他知道,这平静是假的。是透支,是回光返照,是风暴来临前,最后那点虚假的宁静。
“真好啊……”李锦清依旧仰着头,望着星空,喃喃道,声音飘忽,像叹息,又像呓语,“和天文台的……不一样。这里的星星……好像更近……也更冷……但很干净……没有……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说着,似乎想笑一下,嘴角刚刚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却猛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来得突然而凶猛,像一把钝刀,从他胸腔深处猛然撬开,带着一种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力度。他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喘而剧烈颤抖,单薄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弥清禾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一把扶住李锦清摇摇欲坠的身体。“小清!”他低吼,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慌。他一只手用力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李锦清因为剧烈咳嗽而弓起的背脊,另一只手迅速从随身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便携式氧气瓶,拧开阀门,将吸氧面罩急切地、几乎是粗暴地,凑到李锦清嘴边。
“吸气!小清!慢慢吸气!对,就是这样,慢一点……”他语速极快,声音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他看着李锦清在他怀里痛苦地蜷缩、咳喘,看着那因为缺氧和剧烈咳嗽而迅速涨红、随即又转为死灰的脸色,看着那双不久前还映着星光、此刻却因为痛苦而涣散、失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转,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恨这稀薄的空气,恨这刺骨的寒风,恨这遥不可及的星空,恨这无用的氧气瓶,更恨……这该死的、无情吞噬着怀中这个人生命的疾病,和那个做出带他来这里、这个疯狂决定的、无能的自己。
李锦清在弥清禾的搀扶和拍打下,艰难地、贪婪地吸了几口冰冷的氧气。高浓度氧气的流入,暂时缓解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那阵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也终于缓缓平息下来,变成一阵阵压抑的、短促的呛咳。他脱力般地靠在弥清禾怀里,浑身冷汗淋漓,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不祥的杂音。
“没事了……咳咳……没事了……”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还在努力地、试图安抚明显处于极度恐慌中的弥清禾。他甚至艰难地抬起手,想拍拍弥清禾紧紧搂着他的手臂,表示自己还好,但那只手颤抖得太厉害,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弥清禾没有作声。他只是更紧地、用力地搂着他,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同样因为后怕和恐惧而冰冷僵硬的肩颈处,一只手依旧稳稳地、但指节用力到发白地,扶着氧气面罩。他的下巴抵着李锦清冰冷汗湿的额发,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身体的单薄、脆弱,和那微弱到仿佛随时会停止的、杂乱的脉搏。一种灭顶的、冰冷的绝望,像纳木错的湖水,瞬间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锦清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浅薄,带着杂音,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危险。他动了动,似乎想从弥清禾怀里挣脱出来。
弥清禾迟疑了一下,手臂微微松了松,但依旧虚虚地环着他,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他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审视着李锦清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要不要回车上,或者去营地休息?”他问,声音依旧紧绷,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李锦清摇了摇头,很轻,很慢。他重新抬起头,望向星空,但这一次,目光不再有之前的专注和神往,而是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灰败。“我没事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刚才呛了风。这里……风太大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不远处,那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经幡上。五彩的布条,在星光和远处营地的微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模糊的、不真实的色彩,像无数双在黑夜中无声祈祷的手。
“清禾……”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嗯?”弥清禾立刻应道,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李锦清此刻的语气,和刚才看星星时不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一种近乎托付的、虚无的意味。
“那些经幡……上面写的字……会被风……带到佛祖那里吗?”李锦清问,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飘摇的彩色布条上,眼神有些空洞。
弥清禾的心脏,猛地一沉。他顺着李锦清的目光看去,那些在狂风中剧烈翻卷、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碎的经幡,在此刻的他眼中,不再具有任何神圣或安详的意味,只像是一场盛大而徒劳的、对抗虚无的挣扎。
“……会的。”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回答,干涩得厉害,“藏民相信,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于诵经一遍。愿望……也会被风带到天上。”他在陈述一个常识,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李锦清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只想立刻带他离开这里,离开这该死的寒冷、稀薄的空气、和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
“哦……”李锦清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经幡,看了很久,久到弥清禾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强行将他抱回车上。
然后,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调整一下坐姿,或者,只是想更靠近那些经幡一些。
就是这极其轻微的一个动作。
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已然出现无数细密裂痕的琴弦,在被拨动的最后一刻,发出了那声无人听见的、细微的、却预示着彻底崩断的哀鸣。
李锦清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从灵魂最核心爆发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剧烈的痉挛。他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因为提及经幡而泛起的微弱生气,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石灰般的惨白。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涣散。嘴巴无意识地张大,似乎想吸气,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破旧风箱被强行撕扯的、嗬嗬的怪响。
“小清?!”弥清禾的魂飞魄散,只在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抱住李锦清瞬间软倒、剧烈痉挛的身体,嘶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下一秒——
“噗——!”
一大口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烈铁锈腥味的液体,猛地从李锦清大张的口中,喷溅而出。
不是咳嗽,是喷溅。像是体内某个脆弱的水囊,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在瞬间炸裂。那液体在稀薄冰冷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惊心动魄的暗红色,不是鲜红,是那种混杂了坏死组织和陈旧血液的、近乎褐色的暗红,粘稠得仿佛有生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诡异的弧线,然后,大部分溅落在他们面前冰冷坚硬、布满砂砾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粘腻的“啪嗒”声。少部分,溅在了李锦清自己的下巴、脖颈,和胸前深蓝色的羽绒服上,也溅在了紧紧抱着他、距离最近的弥清禾的手背、袖口,甚至……脸上。
温热。粘腻。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绝望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凝固。
弥清禾僵住了。彻彻底底地,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紧紧抱住李锦清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怀中人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嘴角和下巴沾满刺目暗红、瞳孔涣散的脸,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到自己手背上,那几点新鲜的、还带着温度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血。
是血。
李锦清的血。
从他嘴里,喷出来的。
暗红色的,滚烫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血。
“嗬……嗬……”李锦清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地痉挛,喉咙里发出那种破旧风箱般艰难、短促的抽气声。更多的、暗红色的血沫,混杂着细小的、泡沫状的东西,从他嘴角、鼻孔,不断涌出,顺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自己胸前,也滴落在弥清禾紧紧抱着他的手臂上,温热,粘腻,像一条条毒蛇,冰冷地蜿蜒,缠绕,收紧。
弥清禾的脑子,是空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盖过了纳木错永恒的风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虚无的诵经声。视线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不断扩散的、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温热。鼻腔里,也全是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感觉不到自己手指几乎要嵌入李锦清臂膀的、用力的掐握。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坍缩成眼前这一小片——李锦清濒死的、沾满鲜血的脸,和那不断涌出的、象征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暗红色的液体。
然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延迟了仿佛一个世纪之后,终于,“嘣”的一声,彻底崩断。
“小清——!!!!”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弥清禾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撕裂了纳木错冰冷死寂的夜空。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无边无际的、灭顶的痛楚。他猛地收紧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李锦清冰冷、痉挛、不断咯血的身体,死死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这具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生命,揉进自己的骨血,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名为死亡的窟窿。
“呼吸!小清!看着我!呼吸!!”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一只手颤抖着、近乎疯狂地去擦李锦清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但那血仿佛擦不完,越擦越多,沾满了他的手掌,染红了他的袖口。他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再次抓起掉落在旁边的氧气面罩,手抖得厉害,几乎对不准李锦清的口鼻,他低吼着,强迫自己稳住,将面罩死死按上去,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吸氧!对!吸氧!没事的!小清!没事的!看着我!看着我!!”
李锦清似乎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意识。他涣散的瞳孔,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聚焦在弥清禾近在咫尺的、因为极度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嚅嗫了一下,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熄灭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般的、灰败的死寂。
不!不准熄灭!不准!
弥清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捏碎。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淹过头顶,夺走呼吸。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穷途末路的困兽,赤红着眼睛,望向四周。
荒原。星空。寒风。经幡。远处,只有几点微弱的、营地帐篷的灯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中,像萤火虫般微不足道。
没有医院。没有医生。没有急救车。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怀里这个正在咯血、生命飞速流逝的人。
绝望,像冰冷的毒液,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不。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不能!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脑海。车!他们的车!就停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必须回拉萨!最近的医院在拉萨!
“坚持住……小清……坚持住……”他喃喃着,不知道是在对李锦清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猛地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已经几乎失去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嘴角还在不断渗出暗红色血沫的李锦清,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抱着一具没有重量的、正在迅速冷却的空壳。这个认知,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再次被狠狠刺痛。
他不再犹豫,抱着李锦清,转身,朝着停车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狂奔起来。
高原稀薄的空气,剧烈运动,加上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脚下的砂砾碎石,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不祥的光,让他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怀中轻得可怕的身体,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又一步,朝着那辆象征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停在远处的越野车,疯狂地奔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亡魂的呜咽。冰冷的星光,洒在他因为用力而狰狞扭曲的脸上,洒在他怀中人苍白如纸、沾满血迹的脸上,也洒在他们身后,那片被暗红色血液浸染了一小块的、冰冷坚硬的冻土地上,和那些在寒风中依旧无声飘摇、仿佛在嘲笑着人类渺小与徒劳的、五彩的经幡上。
那摊暗红色的、粘稠的血迹,在惨淡的星光下,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枯萎的、诡异而妖冶的花。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无情。
通往拉萨的公路,在夜色中,像一条蜿蜒曲折、没有尽头的、灰色的带子,沉默地伸向远方黑暗的地平线。两旁的荒原、雪山,在车窗外急速倒退,变成模糊的、沉默的、巨大的黑影。天空依旧是那片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墨蓝,星子依旧璀璨冰冷,但车内的人,已经无暇再看一眼。
越野车被开到了极限。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的咆哮,车身在并不平坦的柏油路面上剧烈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后座上那个蜷缩着的、盖着厚重毯子、依旧在轻微痉挛和咯血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弥清禾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没有表情的苍白,只有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握着方向盘、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的手,泄露着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濒临崩溃。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目光空洞,却又像两簇烧到极致、即将熄灭的、冰冷的火焰。额头上,是细密的、冰冷的汗珠,混合着之前溅上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在仪表盘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而狼狈。
他开得很快,几乎是在飙车。喇叭被长按着,发出刺耳而凄厉的鸣响,在空旷寂静的高原公路上,传出很远,像绝望的悲鸣。对向偶尔有车驶来,刺眼的远光灯晃过,映亮他惨白木然、沾着血污的脸,和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灵魂的眼睛,引来对方司机惊恐的避让和咒骂,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踩着油门,仿佛要将这辆钢铁机器,连同他自己,连同后座上那个命悬一线的人,一起撞碎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通往地狱的路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氧气、灰尘、和一种属于疾病的、甜腻的腐败气息。车载氧气瓶被放在后座,软管连接着面罩,罩在李锦清口鼻上,发出单调而微弱的嘶嘶声。但这似乎并没有太大作用。李锦清的呼吸依旧急促、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不祥的、湿漉漉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模糊状态,身体因为痛苦和寒冷而不时地、无意识地痉挛,嘴角、下巴、甚至脖颈、胸前的衣襟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还在缓缓渗出的血沫。
毯子盖在他身上,但他似乎依旧很冷,瘦弱的身体在厚重的毯子下,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
弥清禾透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后座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身影。每一次微弱的痉挛,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嘴角渗出新的血沫,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剐在他的心上,凌迟着他早已绷紧到极限、濒临断裂的神经。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崩溃的嘶吼,才能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车前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路面。
快一点。再快一点。拉萨。医院。氧气。医生。救他。必须救他。
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空白的脑海中疯狂盘旋,是支撑他没有当场疯掉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支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小时,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后座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清……禾……”
是李锦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意识,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大,也异常空洞,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灰败。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目光茫然地在车厢顶棚上游移,最终,极其缓慢地,落在了驾驶座的后视镜上,与镜中弥清禾那双同样空洞、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
弥清禾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几乎是瞬间踩下了刹车,但力道控制不住,车轮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车身猛地顿了一下。他顾不上这些,猛地回过头,看向后座。
“小清?!”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恐惧的颤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怕,我们马上就到拉萨了,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住,听到没有?坚持住!”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慌而微微变调。
李锦清似乎没有听清,或者听清了,但无法理解。他只是那样看着弥清禾,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在弥清禾沾着血污、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嚅动了一下干裂的、沾着血痂的嘴唇,用气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别告诉……哥哥……”
声音很轻,很微弱,被氧气面罩的嘶嘶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几乎完全掩盖。但弥清禾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耳膜,钉进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别告诉哥哥。
都这个时候了。他躺在后座上,咯着血,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一样飞速流逝,意识模糊,濒临死亡。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疼,不是害怕,不是求救。
是“别告诉哥哥”。
是让他隐瞒。隐瞒他此刻正在经历的、这濒死的痛苦和绝境。
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灭顶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暴怒的悲哀,像海啸般瞬间将弥清禾淹没。他猛地转回头,死死抓住方向盘,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捏碎。他想嘶吼,想质问,想摇醒他,想告诉他,你都快死了!你还在想这个?!你哥他快疯了!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要是知道……
可是,所有的嘶吼,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暴怒,都在喉咙里,堵成了硬块,堵得他胸腔剧痛,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口腔内壁,还是之前李锦清的血溅了进去。
他看着后视镜里,李锦清那双依旧执拗地、涣散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濒死的灰败,有无法忍受的痛苦,但最深处,却依然固执地、清晰地,写着那个卑微的、绝望的祈求——
别告诉哥哥。
别让他知道。别让他看见。别让他……再承受一次。
就像当初,他瞒着病情,独自承受。就像他留下那封信,独自计划着离开。就像他此刻,在生命的尽头,依旧想着的,是保护那个他最爱、也最亏欠的哥哥,不让他看到自己最狼狈、最痛苦、最不堪的样子。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了弥清禾的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冻僵了他的思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疯狂地涌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猛地抬起手,用沾着血污、冰冷僵硬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将那些不争气的液体粗暴地擦去,也擦掉了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
然后,他重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发动机再次发出嘶哑的咆哮,越野车像一头绝望的困兽,重新冲进无边的黑暗。
他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重新闭上眼睛、陷入半昏迷状态、嘴角又有新的血沫缓缓渗出的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单音:
“……好。”
声音很轻,被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里。
但弥清禾知道,李锦清听见了。因为后座上,那具一直微微颤抖、紧绷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点点。仿佛一个沉重的、一直背负着的担子,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了。
而他,弥清禾,这个刚刚用尽所有力气、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一点点的人,却又因为这一个“好”字,亲手将自己,重新推回了那个更深、更冰冷、更绝望的、名为“隐瞒”与“独自承担”的、无间地狱。
车厢里,重新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氧气瓶单调的嘶嘶声,和那令人作呕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血腥味。
以及,一个濒死之人,用最后一点意识,托付的、沉重的秘密。
和一个活着的人,用尽余生,去背负的、无声的承诺。
拉萨,某医院,急诊大楼。
即使是在深夜,这里也亮如白昼。惨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炽灯光,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照亮了光洁到能映出人影、却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照亮了墙壁上那些冰冷的、印着红十字和急救标识的指示牌,也照亮了走廊里行色匆匆、穿着白大褂或护士服的医护人员,和那些或坐或卧、表情麻木、眼神空洞、身上带着各种伤痕或病痛的、等待救治的病人及家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消毒水、血腥、药物、以及一种属于疾病和绝望的、特有的、沉闷而压抑的气息。各种仪器的报警声,护士推着治疗车快速经过时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病人痛苦的呻吟或家属压抑的哭泣,还有广播里不时响起的、召唤某某医生到某某科室的冰冷女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永不间断的、属于生与死交界处的、嘈杂而混乱的背景音。
弥清禾背靠着急诊抢救室外那面冰冷坚硬的、刷着惨淡米黄色油漆的墙壁,缓缓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直到脊背抵住同样冰冷的墙角。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自己曲起的膝盖里,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从李锦清被医护人员用平车急推着、冲进那扇写着“抢救室”三个猩红大字的、厚重的、自动关闭的弹簧门后,他就一直站在这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沾满血污的雕像。他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拢,将里面生死未卜的李锦清,和外面绝望无助的他,隔绝成两个世界。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医护人员简短的、冰冷的指令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着他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不能进去。他只能等。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冰冷绝望的走廊里,独自一人,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宣判。
而刚才在救护车上,李锦清那句气若游丝的“别告诉哥哥”,和他自己那声嘶哑破碎的“好”,像两道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耳边回响,缠绕,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别告诉哥哥。
好。
他答应了。他亲口答应的。在那个李锦清生命垂危、用尽最后一点意识祈求他的时刻,他答应了。
可是……怎么瞒?瞒得住吗?李锦渊迟早会知道。他弟弟突然失联,音讯全无,以李锦渊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找?怎么可能不问?一旦他开始找,一旦他开始查,西藏,医院,急诊,抢救……这些信息,根本瞒不住。
到那个时候……他怎么面对李锦渊?怎么解释?说“是小清不让我告诉你”?说“我怕你担心”?说“我想等稳定一点再说”?
这些苍白无力的理由,在那份沉甸甸的、濒死的托付面前,在那份兄弟之间深沉到近乎本能的爱与保护面前,在那份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亲眼目睹所爱之人咯血濒死、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恐惧和绝望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卑劣。
他答应隐瞒,是为了成全李锦清最后那点卑微的、不想让哥哥看到自己最不堪样子的心愿。可这隐瞒本身,对李锦渊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残忍的背叛和伤害?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李锦清濒死的、沉重的托付。一边是李锦渊可能到来的、暴怒的、崩溃的质问。还有他自己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的恐惧、愧疚、无力感和……那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却在此刻濒死时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尖锐的、痛彻心扉的……爱。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愧疚、无力、爱恋、以及那个沉重的承诺,在此刻,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和绝望等待的、冰冷的医院走廊里,终于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那点强撑的、名为“冷静”和“坚强”的堤坝。
“……唔……”
一声极其细微的、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终于控制不住地,从他死死咬住的牙关里,泄露了出来。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极致的痛苦。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呜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最终,变成了压抑的、沉闷的、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崩溃的痛哭。
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只有那种沉闷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依旧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绝望的哭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身体都因为这无法控制的、巨大的悲恸而蜷缩、颤抖。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膝盖上粗糙的布料,混合着之前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污,留下深色的、肮脏的痕迹。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那崩溃的哭声压回去,但无济于事。那哭声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在这空旷、冰冷、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走廊里,低低地、绝望地回荡。像一头被困在绝境、被拔光了所有利爪和牙齿、只能发出最原始、最无助哀鸣的幼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想带他来看看雪山,看看星空,完成他最后的心愿。他只是不想看着他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形,在痛苦和绝望中枯萎。他只是……想让他最后的时间,能稍微……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记忆。
他错了吗?
可是,如果没错,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会躺在那扇门的后面,生死未卜?为什么他会咯血?为什么他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自己指缝间流逝?为什么自己只能坐在这里,无能为力,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当初……没有带他离开医院呢?如果当初,听从了李锦渊的安排,留在南城,接受治疗呢?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幕?是不是……他至少还能在医院里,在亲人的陪伴下,在相对完备的医疗条件下,多撑一段时间?哪怕……是痛苦地撑下去?
不……不……他见过李阿姨最后的样子。他见过化疗是怎么将一个人最后的尊严和生机都摧毁殆尽的。他不能……他不能让小清也变成那样……
可是……现在这样……又比化疗好到哪里去呢?在这遥远而陌生的高原,在这冰冷的医院走廊,独自一人面对死亡,甚至连最亲的哥哥,都无法告知……
巨大的矛盾,深切的悔恨,灭顶的无助,和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对失去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攥紧他的心脏,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反复碾压。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眼前发黑,几乎要背过气去。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那些强装出来的镇定,那些独自背负的决定带来的沉重压力,那些目睹所爱之人濒死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还有那份深藏心底、无法言说、却在生死关头变得无比清晰而尖锐的爱恋与不舍……全都在这一刻,随着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溃不成军。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火辣辣的疼痛,直到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颤抖而僵硬、麻木。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医护人员推着平车,或拿着病历,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偶尔投来一瞥,目光里或有同情,或有漠然,但没有人停留。在这里,生离死别,崩溃痛哭,是常态,是背景音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欢离合里,无暇他顾。
弥清禾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干涸的血污,一片狼藉。眼睛红肿得吓人,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空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沉的疲惫和绝望。下巴上,有自己咬出的、深深的、渗血的牙印。
他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猩红的、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抢救室大门,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不肯停歇。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李锦渊。
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南城,因为弟弟的失联而濒临疯狂、一遍遍拨打着电话的哥哥。
弥清禾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从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裤袋里,掏出那个同样脏污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果然跳动着那个熟悉的、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来电显示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那是很久以前,李锦渊强行用他手机设置的吗?还是系统默认的?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此刻这个跳动的头像,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睛上,烫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别告诉哥哥……”
“好……”
那两句对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像两道冰冷的锁链,将他死死捆缚。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号码,指尖冰冷,僵硬,颤抖。他想接起来。想告诉电话那头那个濒临崩溃的哥哥,小清在这里,在医院,在抢救,在咯血,快死了……想听到那个总是强硬、总是独当一面的哥哥,或许会崩溃,会怒吼,会质问,但至少……能分担一点这灭顶的恐惧和绝望。
可是,他不能。
他答应了的。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同样冰冷僵硬、沾着血污的手,用食指的指尖,颤抖着,悬在那个不断跳动、闪烁着绿色接听图标的屏幕上方。
指尖在距离屏幕几毫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迟迟无法落下。
接,还是不接?
说,还是不说?
时间,在手机固执的震动声和走廊嘈杂的背景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反复切割。
终于,在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弥清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移开了。
他没有接。
也没有按掉。
他只是任由那通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反光的黑色,映出他自己那张泪痕交错、布满血污、眼神空洞、如同鬼魅般的脸。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扣在了冰冷坚硬、布满灰尘和痰渍的地面上。
“咚。”
一声轻响,淹没在走廊永恒的嘈杂里。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猩红的抢救室大门。目光依旧空洞,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缓缓地、一点点地,沉淀了下去。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巨大愧疚、沉重承诺和某种近乎自毁般的、平静的决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从他没有接起那通电话、选择隐瞒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孤独的、充满了谎言、愧疚和可能永远无法获得原谅的、荆棘之路。
而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等在这里。在这条冰冷、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走廊里。独自一人。等待那扇门的开启。等待一个或许是好,或许是坏,但注定会改变一切的、最终的宣判。
而口袋里的手机,在短暂的沉寂后,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那震动,通过冰冷的地面,通过他僵硬的、紧贴着地面的身体,清晰地传来。像一声声遥远的、急促的、绝望的叩问。也像一道无形的、越来越紧的、冰冷沉重的枷锁。
但他,再也没有去看它一眼。
他只是那样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埋在臂弯里,闭上了那双红肿、干涩、布满了血丝和深不见底疲惫的眼睛。
像一尊被遗弃在绝望深渊里的、沉默的、沾满血污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