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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医院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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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的晨光,是那种带着高原特有的、清澈到近乎残酷的、金灿灿的、没有一丝杂质和温度的光。它从病房朝东那扇小小的、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缓慢移动的金色扫帚,一寸一寸,扫过冰冷光滑的浅灰色地砖,扫过墙角堆放着的、印着医院名称的蓝色氧气袋和未拆封的输液管,扫过床边金属输液架上悬挂着的、已经滴完大半、只剩一点透明药水在袋底晃荡的吊瓶,最终,停留在靠窗那张白色病床上,那个深陷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额角和柔软黑发的、沉睡的人的侧脸上。
光斑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那过分消瘦、几乎失了形的脸部轮廓,和高耸的颧骨上那两小片不正常的、被高热和缺氧灼出的、薄薄的潮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像用最细的墨笔精心描画过,却只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更加了无生气。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氧气面罩特有的、单调而微弱的嘶嘶声,胸口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几乎看不见地起伏着,仿佛那具单薄的身体里,生命的火焰已经微弱到只剩下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颤抖的余烬。
病房里很安静。是那种重症病人特有的、被各种精密仪器和药物强行维持着的、虚假的、令人心慌的平静。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着心跳的绿色数字,在以一种稳定得近乎刻板的频率,一下,一下,跳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嘀、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枚倒计时的、冰冷的心脏,记录着生命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
李锦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那扇洒满金色却毫无暖意的窗户。他没有看窗外拉萨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也没有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在晨光中泛着圣洁金光的布达拉宫金顶。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病床上那张沉睡的、苍白的脸上。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有深切的疲惫,有挥之不去的恐惧,有一种被连日来的奔波、绝望、和此刻这虚假平静折磨得近乎麻木的钝痛,但最深处,却依旧固执地燃烧着一簇微弱而执拗的、名为“希望”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坐了整整一夜。从昨天傍晚,李锦清在纳木错突发大咯血,被紧急送回拉萨,送进这间医院的抢救室,到凌晨时分,病情终于被暂时控制住,推出抢救室,转入这间单人观察病房,他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合眼,甚至没有挪动一下位置。仿佛只要他稍一松懈,稍一移开目光,床上这个人,这簇微弱的、好不容易才从死亡边缘抢回来的、颤抖的火焰,就会在他看不见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彻底熄灭。
他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满了灰尘、草屑、以及……已经干涸发暗、变成深褐色斑点的、李锦清的血迹的深色外套。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骇人的血丝,嘴唇因为缺水和极度的精神紧张而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根被反复捶打、拉伸、已经扭曲变形、却依旧死死支撑着不肯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钢筋。
但他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饿,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像无数条无形而坚韧的丝线,紧紧地、死死地,缠绕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人身上,感知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每一次睫毛的颤动,甚至……是那心电监护仪上,任何一个数字细微的、可能预示着不祥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病床上,李锦清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李锦渊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动的、高度警惕的猎豹。他猛地向前倾身,目光死死锁住弟弟的脸。
李锦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大,也异常空洞。瞳孔因为药物的作用和高原缺氧,有些涣散,失去了焦距,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望着头顶上方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一盏被晨光镀上淡淡金色的、沉默的吸顶灯。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被病痛和死亡阴影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疲惫的灰败,和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冰冷的平静。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醒来的疑惑或庆幸。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慌的、虚无的空洞。
“小清?”李锦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颤抖。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弟弟放在被子外、那只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手背上布满新旧针眼和青紫淤痕的、冰凉的手,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又硬生生停住,只是悬在空中,微微颤抖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一连串地问着,语速很快,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恐慌和关切。
李锦清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天花板上移开,一点一点,转向床边那个声音的来源。当他的视线,终于对上李锦渊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疲惫、恐惧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的眼睛时,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难以捕捉。像是平静死水深处,一粒被投入的、极其微小的石子,激起的、转瞬即逝的、最细微的涟漪。那涟漪里,有茫然,有恍惚,有一种“原来你还在这里”的、迟来的认知,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专注而痛苦地“注视”着,所带来的、本能的悸动和……尖锐的酸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嘴唇只是无力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被氧气面罩的嘶嘶声轻易掩盖。
李锦渊立刻明白了。他连忙俯身,凑得更近,将耳朵贴近氧气面罩的边缘,努力去分辨那微弱的声音。
“……水……”李锦清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水?好,好,马上!”李锦渊像是得到了圣旨,立刻弹了起来,动作因为急切和长时间的僵硬而有些踉跄。他冲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印着医院标志的、白色塑料保温杯,试了试温度,又兑了一点热水进去,确保水温适中。然后,他小心地、极其轻柔地,将李锦清脸上的氧气面罩稍稍掀起一点,用一只手稳稳地托起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点喝,小心呛着。”他低声叮嘱,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李锦清就着他的手,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舒缓。他只喝了几小口,就无力地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李锦渊放下水杯,重新帮他戴好氧气面罩,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弟弟脸上,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锦清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睁眼和喝水的这点力气,都耗尽了他。他只是那样安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脸色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被时间遗忘在博物馆角落的、冰冷的白瓷人偶。
病房里,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被仪器声响放大的寂静。只有那“嘀、嘀”的心跳声,和氧气面罩单调的嘶嘶声,在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脆弱。
李锦渊看着弟弟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睡颜,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几乎脱了形、却依旧能清晰看出昔日清秀轮廓的脸,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一阵阵缓慢而钝重的抽痛。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他还难不难受,想告诉他别怕,有哥在,想承诺无论花多少钱、用什么办法,都一定会治好他……可是,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堵成了硬块。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话,在此刻,在此情此景,在弟弟那双空洞得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结局的眼睛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多么的无力,甚至……多么的虚伪。
他只能沉默。用这种无言的、固执的陪伴,用自己这具同样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着的躯体,坐在这里,坐在这片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寂静里,像一个最笨拙、也最虔诚的守护者,守护着这缕微弱的风中残烛。
时间,在沉默和仪器的滴答声中,缓慢爬行。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炽烈,从金色变成了刺眼的、不带温度的白。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透过厚重的玻璃窗传来,遥远,模糊,与这个被白色和寂静统治的空间,格格不入。
不知又过了多久。李锦清的呼吸,似乎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浅薄,带着杂音,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危险。他再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神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疲惫,空洞,但至少有了焦点。他的目光,缓缓地,在病房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边角磨损的帆布旅行袋上。
那是弥清禾的包。昨天匆忙间,被他随手放在了这里。
李锦清的目光,在那个包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无人能够解读的东西。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目光未曾离开过他片刻的李锦渊。
他的嘴唇,再次嚅动了一下。
李锦渊立刻凑近。
“……清禾……”李锦清用气声,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他……呢?”
李锦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弟弟醒来后,问的第一个人,是弥清禾。不是他这个守了一夜、濒临崩溃的哥哥。
但他强行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酸涩和某种更深沉的痛楚,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他在外面。医生找他谈话,了解一下昨天的情况。还有……一些手续。”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他去休息了,他……也一晚上没合眼。”
事实上,从李锦清被推出抢救室到现在,弥清禾一直站在病房门外。李锦渊几次让他进来,或者去休息,他都只是沉默地摇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沾满血污的雕塑。直到刚才,天快亮时,主治医生过来,才把他叫走。李锦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弥清禾跟着医生走向办公室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僵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李锦清听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再问。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李锦渊注意到,他那双放在被子外、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白色被单。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李锦清再次睁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枕边。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卷起,封面上用银色中性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李锦渊还是隐约能辨认出,是“Observation Log”(观察日志)的英文,旁边还有一个极其简单的、线条稚拙的、打瞌睡的老虎涂鸦。
是弥清禾的笔记本。大概是昨天混乱中,从那个旅行袋里掉出来,或者被谁无意中放在这里的。
李锦清的目光,在那个笔记本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再次掠过那种极其复杂的、李锦渊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笔记本。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手指因为虚弱和药物的作用而不停地颤抖,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指尖,勾住了笔记本的一角。
李锦渊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弟弟的动作,看着他那双布满针眼、微微颤抖的手,艰难地、固执地去够那个笔记本,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紧张、好奇和某种不祥预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想帮忙,想替他拿过来,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只是那样看着,看着弟弟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笔记本,抓在了手里,然后,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捂在了自己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李锦清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再次变得急促,氧气面罩里传来急促的嘶嘶声。他闭着眼睛,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脸色更加苍白。
李锦渊吓得立刻站起来,想去按呼叫铃,但李锦清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他喘息了片刻,等那阵不适过去,才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李锦渊,也没有看那个笔记本。他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清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他似乎……睡着了。或者是,又陷入了那种药物导致的、半昏迷的昏睡状态。那只握着笔记本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笔记本从他胸口滑落,掉在了白色的被子上,摊开了一小半。
李锦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
内页的纸张,是略带米黄色的道林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弥清禾的字。工整,清晰,力透纸背。但吸引李锦渊注意的,不是那些字的内容(他其实也看不清楚),而是那摊开的两页纸上,除了文字,还画着一些东西。
左边那页,页眉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温度计图案,旁边标注着日期和数字。下面,是几行简短的记录,像是体温、呼吸、咳嗽频率之类的观察数据。但在页面的右下角,空白的地方,用蓝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正在打瞌睡的老虎脑袋,旁边写着几个小字:“今日精神状态:嗜睡。无剧烈咳嗽。血氧尚可。”
而右边那页,记录的似乎是同一天稍晚些时候的情况。文字更少,只有一两行。但在页面的正中央,用黑色的签字笔,画了一个……笑脸。
不是那种夸张的、标准的笑脸符号。是一个很简单的、用三条弧线组成的笑脸——两条向上弯的弧线是眼睛,一条更弯曲的弧线是嘴巴。线条有些颤抖,画得并不圆润,甚至有点笨拙,但那个笑容的弧度,却异常地……温暖,明亮,充满了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在那个笑脸的旁边,用同样有些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之前的记录要凌乱一些,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心情极不平静:
“今天,小清又对他笑了。我该……高兴才对。”
“今天,小清又对他笑了。我该……高兴才对。”
这短短的一行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李锦渊眼前那片被疲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厚重的迷雾,也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凿穿了他那层强行维持的、名为“兄长责任”和“冷静坚强”的、冰冷坚硬的外壳,直抵他最深处、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从未敢去真正触碰和审视的内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高压电流瞬间击中,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瞬间绷紧,僵直,然后,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盯着那个笨拙却温暖的笑脸,盯着“小清又对他笑了”这几个简单的字眼,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更深沉的、灭顶般的痛楚,而骤然收缩。
小清……又对他笑了?
“他”?是指弥清禾吗?
什么时候?是在哪里?是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虚弱得连呼吸都费力的时候吗?还是……在来西藏的路上?在布达拉宫前?在纳木错的星空下?
那个笑容……是什么样的?是像以前那样,清澈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和依赖的吗?还是……被病痛和高原反应折磨后,勉强挤出来的、虚弱的、令人心碎的笑意?
而弥清禾……他写下“我该高兴才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该”高兴。不是“很高兴”,不是“真高兴”,是“该”高兴。
这个“该”字,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李锦渊的心脏,然后旋转,搅动,将他内里所有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忽视、甚至扭曲的情感——对弟弟深沉的爱与保护欲,对弥清禾那份复杂难言的忌惮、排斥、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专注与守护的隐隐的嫉妒与……感激?——全部搅碎,混合着巨大的愧疚、无力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的羞耻,化为冰冷的、腥甜的毒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该高兴才对。”
这短短六个字,像一面冰冷清晰的镜子,毫无保留地,映照出了弥清禾内心那深不见底的、复杂而痛苦的挣扎。他看到了小清的笑容,他因为那个笑容而感到真实的喜悦,那是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对在乎之人展露欢颜的本能反应。可紧接着,那份喜悦,就被另一个更沉重、更尖锐的念头,狠狠地刺痛,覆盖——他“该”高兴,因为小清笑了,因为小清似乎因为“他”(弥清禾)的存在,而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微弱的慰藉或快乐。可这份“该”里面,包含了多少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痛楚、愧疚、和自我说服?
他是在说服自己,小清能对“他”笑,是好事,说明小清心里还有一点光亮,还有一点值得开心的事。他“应该”为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感到高兴,而不是去嫉妒,去计较,去痛苦于那个能让小清展露笑容的人,不是自己。
可真的是“该”吗?那份“高兴”底下,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因为自己不是那个“他”而泛起的、尖锐的酸楚和失落吗?就没有对李锦渊这个“哥哥”的、复杂的歉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或许连弥清禾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比较”与“竞争”心态吗?
这个认知,像一场更猛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雪崩,将李锦渊彻底吞没。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为你好”,所有的“必须治疗”,在弥清禾这简单的一行日记面前,在弟弟那或许只是昙花一现的、对弥清禾露出的笑容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以为是,甚至……那么可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弟弟最坚实的依靠,是那个能为弟弟遮风挡雨、决定他人生方向、甚至……“拥有”他最多情感和依赖的“哥哥”。他用尽全力,想把弟弟拉回“正常”的轨道,拉回那个有医院、有治疗、有“希望”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以为,这才是爱,才是责任。
可弥清禾,这个他视为“外人”、视为“威胁”的少年,却用另一种方式,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赌上自己全部未来的方式,给了弟弟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完成心愿的可能,甚至……一个在生命尽头,还能露出一点点真实笑容的、微小的瞬间。
而他,李锦渊,这个“哥哥”,又给了弟弟什么呢?除了沉重的压力,无休止的治疗,和那份因为恐惧失去而变得近乎偏执的、令人窒息的控制与捆绑,他还给了弟弟什么?一个轻松的笑容?一段安静的、不被病痛和医院阴影笼罩的时光?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虚幻的?
没有。他给的,只有痛苦,只有挣扎,只有那句在火车站台撕心裂肺的、却最终没能挽留住的“跟我回去”。
巨大的荒谬感,灭顶的无力感,和被彻底比下去、甚至显得有些“失败”的尖锐痛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李锦渊淹没。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那双冰冷僵硬、布满了细小伤口和老茧、因为连日奔波和焦虑而骨节突出的手掌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疯狂地涌上眼眶,灼烧着他干涩刺痛的眼球。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们的手,对他耳语的那句“要幸福”。幸福……什么样的幸福?是像他这样,把弟弟牢牢绑在身边,用治疗和药物,去“延长”一段只有痛苦和绝望的生命,就算是“幸福”吗?还是像弥清禾这样,明知前路是更深的黑暗和终结,却依然选择带他去看一眼雪山和星空,让他在生命的最后,至少拥有过一片干净的、自由的天空,和……一个能让他真心露出笑容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重,冰冷,堵得他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绵长而钝重的、仿佛要将灵魂也撕裂的痛楚。为弟弟正在承受的痛苦,为弥清禾那沉重而挣扎的“该高兴”,也为自己这份如此用力、却似乎总是偏离方向、甚至可能造成了更多伤害的、笨拙而沉重的“爱”。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和掌心迅速变得冰凉的、汹涌的湿意。
他不能哭出声。不能吵醒弟弟。他只能这样,死死地咬着牙,将脸埋在手心,任由那些滚烫的、混合着无尽痛苦、愧疚、迷茫和某种深藏悲哀的液体,无声地、汹涌地流淌,浸湿他冰冷的手掌,也浸湿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强撑的坚强和伪装。
而病床上,李锦清依旧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那浓密的、在眼睑下投下青黑阴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濒死时,最后一下无力的、颤抖的振翅。
他胸前,那个深蓝色的、摊开的笔记本,在透过窗户的、冰冷而炽烈的晨光照射下,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被子上。左边那页,是严谨的观察数据和那个打瞌睡的老虎。右边那页,是那个笨拙却温暖的笑脸,和那一行凌乱的、却重如千钧的小字——
“今天,小清又对他笑了。我该……高兴才对。”
这行字,像一道无声的、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拉萨医院的清晨,也刻进了李锦渊此后漫长余生中,每一个关于爱与失去、关于守护与放手、关于愧疚与理解的、无法摆脱的梦魇与拷问之中。
而窗外,拉萨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无情,蓝得像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名为“命运”的海洋,冷冷地,俯瞰着这间病房里,这一个无声崩溃的兄长,和那一个或许并未真正沉睡、只是闭眼承受着一切的、濒死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