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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未完成的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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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的病房墙壁,原本是统一单调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色,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生气的、等待着被疾病和死亡填满的空白画布。但现在,在李锦清床头对着的那面墙上,这块画布被另一种颜色,另一种线条,另一种近乎偏执的希望,缓慢地、顽强地、一点一点地,覆盖,侵占,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张地图。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张严格意义上的地图。没有比例尺,没有精确的经纬网格,没有标准图例。它更像是一幅用无数种不同颜色、不同粗细的笔,随手涂鸦、肆意挥洒而成的、混乱而又绚烂的、关于“远方”的狂想,一幅用尽生命最后气力描绘的、永远无法抵达的、乌托邦的蓝图。
最初的线条,是黑色的,很细,是李锦清还能勉强坐起来、手还不那么抖的时候,用弥清禾递给他的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断续,迟疑,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孩童,在雪地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不确定的足迹。那是一条弯曲的、从房间中央某处(大约是他们当时所在的拉萨)出发,一路向西南延伸的、想象中的路线,终点是一个用颤抖的笔触画出的、不规则的圈,旁边用极其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标注着:“樟木。聂拉木。据说能看到世界第三极的晨雾。”字迹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但努力想要画圆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是用颤抖的短线表示的,像一颗虚弱却仍在努力发光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他们原本计划中,离开拉萨后,想要继续前行的地方。是李锦清在高烧间歇,神智尚有一丝清明时,看着窗外远山,低声描述过的、从某本旧地理杂志上看来的、一个位于中尼边境的、据说晨雾缭绕如仙境的小镇。他说,那里的雾,是活的,会随着风,从雪山顶上流淌下来,像牛奶,也像时间。
但那条黑色的、颤抖的路线,只延伸了不到一掌的长度,就突兀地中止了。像一条被无形剪刀剪断的、尚未编织完成的命运之线。断点处,笔迹有一下用力的、几乎戳破墙壁涂层的顿点,然后便是长长的一片空白,仿佛画图的人,在那一下顿笔之后,便耗尽了所有支撑他坐起、握笔、幻想的力气,颓然倒下,只剩下这条断头路,孤零零地、绝望地,指向墙壁深处那片惨白的虚无。
之后,地图的绘制,就变成了一种在疼痛间隙进行的、断断续续的、近乎仪式般的挣扎。
李锦清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破碎。剧烈的疼痛,持续的高烧,和越来越频繁的、令人窒息的呼吸窘迫,将他的意识和体力切割成无数碎片。他常常在剧痛的浪潮中短暂昏迷,又在药物的短暂压制或自身的意志力下,挣扎着,从那片黑暗混沌的、布满尖锐痛楚的泥沼中,浮出水面,获得几分钟、十几分钟,极其珍贵、也极其痛苦的“清醒”。
而每一次这样的“清醒”,只要他还能转动眼珠,只要他的手指还能在弥清禾或李锦渊的帮助下,极其微弱地、颤抖地蜷缩一下,他就会用那双因为高烧和缺氧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燃烧着一点微弱星火的眸子,望向那面墙,望向那张未完成的、混乱的、却承载了他所有未竟梦想的地图。
然后,他会用尽力气,发出一点声音,或者,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极其微弱的、手指指向某个方向的动作。
“蓝色……” 他会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目光落在墙上的某个空白处,那里,在他的想象里,应该有一片“比纳木错更蓝,蓝得像要把天空也吸进去”的湖泊。
弥清禾就会立刻从床边那个装着各种颜色水彩笔、马克笔、甚至还有一盒彩色图钉的塑料盒里,精准地找到那支天蓝色的水彩笔,拧开笔帽,然后,他会在李锦清目光的“指引”下,走到墙边,在那个空白处,画下一片不规则的、天蓝色的、带着颤抖水波纹的色块。他会画得很慢,很仔细,努力模仿着李锦清曾经描述过的、那片湖泊在他想象中的样子。画完,他会退后一步,让李锦清能看清,然后低声问:“是这样吗?”
李锦清会盯着那片蓝色看很久,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要聚焦,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者,极其轻微地眨一下眼。那便是“确认”。然后,他的目光,或许会移向另一个方向,或者,重新疲惫地闭上,积蓄着对抗下一波剧痛的、微薄的力量。
有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睛望向墙壁的某个角落,眼神空洞,却又似乎穿透了惨白的墙壁,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弥清禾会顺着他的目光,猜测。有时是窗外的雪山给了他灵感,弥清禾就会用白色的笔,在“地图”的边缘,画上几座连绵的、尖顶的、覆盖着“雪”的山峰。有时,是窗外偶然飞过的一只陌生的鸟,李锦清的视线会追着那鸟,直到它消失在拉萨湛蓝得刺眼的天空尽头,目光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向往。弥清禾就会在那片“天空”的位置,用橙色的笔,画下一只极其简略的、展开翅膀的飞鸟剪影。
李锦渊则负责“文字”部分。当李锦清用气声,或者仅仅是嘴唇无声地开合,努力想要“说”出一个地名,或者描述一个场景时,李锦渊就会凑到墙边,用黑色的马克笔,在相应的图案旁边,用他那刚劲有力、却在此刻微微颤抖的字迹,写下那些名字,那些句子。
“冈仁波齐。转山的路,听说要磕长头。”
“札达土林。像外星。”
“古格王朝的星星,掉下来能砸到头上。”
“墨脱的彩虹,是双层的。”
“想……坐火车……去莫斯科……看红色的……广场……”
“冰岛……看……极光……”
字迹从一开始的还算工整,到后来,变得越来越凌乱,越来越潦草,有些字甚至重叠在一起,笔画歪斜,像是写字的人,内心也正经历着剧烈的、无法言说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李锦渊的心上,缓慢地切割。他写下“莫斯科”,仿佛能看到弟弟坐在西伯利亚铁路的窗边,呵气成霜,眼睛里倒映着无边雪原的景象。他写下“极光”,仿佛能听到弟弟在绿色光幕下,发出的那一声满足的、轻轻的叹息。可他知道,这些地方,这些风景,这些“想”,永远,永远,都只能是这面惨白墙壁上,一片片虚幻的、彩色的、用廉价的油墨画出的、一擦就掉的痕迹。
这张地图,就这样,在弥清禾的笔,和李锦渊的字,以及李锦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断断续续的“指引”下,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变得“丰富”起来。
它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没有逻辑。中国的西北和北欧的冰岛比邻而居,西伯利亚的雪原紧挨着赤道附近的珊瑚礁。有具体的、真实存在的地名,也有完全出自李锦清高烧迷糊时,臆想出来的、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古怪而绚烂的所在——“会唱歌的沙漠”、“长着银树叶的月亮森林”、“流淌着蜂蜜的河流”……
它也越来越“拥挤”。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大大小小的色块堆积叠加,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越来越难以辨认的、李锦渊写下的注释。整面墙,像一个高烧病人的、五彩斑斓的、充满渴望却又支离破碎的梦境,被强行拓印,钉死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拉萨的病房墙壁上。
它成了这间冰冷病房里,唯一具有“生命力”和“色彩”的东西。是李锦清对抗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疼痛和黑暗的武器,是他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力,在虚无的墙壁上,为自己,也为守在身边的两个人,搭建的一个虚幻的、却又是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的、关于“远方”和“可能”的海市蜃楼。
每当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短暂到近乎残忍的喘息时,李锦清就会微微侧过头,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流连在那面五彩斑斓的墙上。他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疲惫的,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所有光彩。但当他看着那些混乱的线条,那些幼稚的图案,那些歪斜的字迹时,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光亮。那光亮,像深夜将熄的炭火,被风吹过时,最后爆出的、转瞬即逝的一点火星。很微弱,很短暂,但确确实实存在着。那是对“外面”的向往,是对“可能”的眷恋,是生命之火在彻底熄灭前,不甘的、徒劳的、却又是如此动人的、最后一次奋力摇曳。
弥清禾和李锦渊,就沉默地站在病床两边,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也跟随着李锦清的视线,落在那面越来越“繁华”、也越来越令人心碎的墙上。
弥清禾看着那些他亲手画下的、颤抖的线条和色块,看着那片他想象中的、比纳木错更蓝的湖泊,那只飞向远方的鸟,那片绿色的、根本不存在的“月亮森林”。他握着笔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会想起在纳木错湖边,李锦清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他怀里,指着远处雪山顶上的一缕云,低声说“好像伸手就能碰到”时的侧脸。想起在火车上,李锦清因为高原反应而脸色苍白,却依旧固执地贴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壮阔的景色时,眼底那一点点微弱却执着的光。而现在,那些光,那些向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对广阔世界的渴望,都被压缩,被扭曲,被固化成了这面惨白墙壁上,一片片虚幻的、一擦就掉的彩色油墨。他画下的每一笔,都像是在李锦清那不断坍缩的、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生命版图上,钉下一枚彩色的、却是标注着“此地永不可达”的图钉。每多画一笔,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就跟着坍塌一块,被同样五彩斑斓的、名为“遗憾”和“永远失去”的颜料,涂抹,覆盖,最终一片荒芜。
李锦渊看着他写下的那些字,那些地名,那些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他看到“冰岛”,就想起弟弟小时候,蜷在母亲怀里看纪录片,指着屏幕上绚烂的极光,用稚嫩的声音说“哥哥,我们以后去看这个好不好?”,母亲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好,等小清长大了,我们一起去”。他看到“红色的广场”,就想起父亲还在、家还完整的时候,某次晚饭桌上,父亲喝了一点酒,说起年轻时跑运输的见闻,提到过遥远的北方,提到过冬天广场上厚厚的雪和红色的建筑。那时弟弟还小,听得入了神,饭都忘了吃。而现在,父亲不知所踪,母亲长眠地下,弟弟的生命正在这间异乡的病房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他写下的,不是希望,不是计划,是遗愿,是一份永远无法兑现的、用生命最后时光书写的、残酷的清单。他握笔的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写下的字迹越来越歪斜,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划破那层薄薄的墙面涂层,仿佛要将这些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连同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痛苦和无力,一起深深地、刻进这冰冷坚硬的墙壁里,刻进自己同样冰冷坚硬的骨血里。
然而,无论他们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如何被这面日益繁复的地图凌迟,当李锦清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发出下一个微弱“指令”时,他们还是会立刻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用最平稳、最轻柔的动作,拿起笔,走到墙边,画下他想要的线条,写下他描述的字句。像一个最虔诚的、也是最痛苦的仪式执行者,为一个即将熄灭的灵魂,搭建最后一座虚幻的、却是唯一能让他获得短暂安宁的、精神避难所。
这张地图,就这样,一天天“生长”着。它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绝望。因为每一个新的标记,每一次线条的延伸,每一种颜色的添加,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看,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还有那么多风景没看,还有那么多“想”没有实现。而那个“想”的人,他的时间,他的力气,他看这个世界的目光,正在一点点,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黄昏。拉萨的夕阳,依旧带着高原特有的、近乎暴烈的、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病房那扇小小的、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将整间病房,连同那面五彩斑斓的墙,都染上了一层温暖到近乎虚幻的、悲壮的橘红色。
李锦清刚刚经历了一次漫长而剧烈的疼痛发作,此刻正陷入一种药物和极度疲惫带来的、半昏迷的昏睡状态。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因为残留的痛楚而紧紧蹙着。脸色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下,显出一种不祥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在这温暖的光线里,“啪”地一声,碎裂,消散,了无痕迹。
弥清禾和李锦渊,像两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布满裂痕的石像,沉默地坐在病床两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和氧气面罩那单调的、嘶嘶的声响。
忽然,李锦清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弥清禾和李锦渊几乎同时,身体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李锦清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拭不去的灰翳。他静静地躺了几秒钟,似乎在积蓄着一点点可怜的力气,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将视线,投向了那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五彩斑斓的墙。
他的目光,在那片混乱而绚烂的“版图”上,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动。从黑色的、断头的青藏线,移到天蓝色的、颤抖的湖泊,移到白色的、连绵的雪山,移到橙色的、飞鸟的剪影,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歪斜的字迹……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的光斑,在墙壁上移动了明显的一截,从他描绘的“冰岛”上空,移到了那片“月亮森林”的树梢。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但弥清禾和李锦渊,都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
“家。”
不是地图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不是樟木,不是冰岛,不是莫斯科,不是任何一个用彩色笔描绘出的、绚烂的远方。
是“家”。
那个他长大的、有母亲温柔的唠叨、有哥哥笨拙的关心、有401室偶尔传来的吉他声、有夏天冰镇的西瓜、有冬日围炉的温暖、有他们三个人所有欢笑与泪水、争吵与和解、拥有与失去的、南康小巷深处的,家。
弥清禾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烧得通红的、绝望的天空,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锦渊则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比床单还要惨白。他死死地盯着弟弟那双空洞的、映照着墙壁上五彩斑斓却终究是虚幻光影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夕阳的余晖里,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像风中最后一缕细弱的青烟,终于,彻底消散在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暗里。
李锦清的目光,依旧定格在墙壁的某个方向。那里,在“地图”的最中心,最初的起点附近,有一小片空白。什么图案也没有,什么字也没写。只是最原始的、惨白的墙面。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眨眼,缓慢得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微弱,更轻浅了。
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移到了那片空白的、惨白的墙面上,将那一片小小的空白,也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那片空白,在周围五彩斑斓、密密麻麻的、代表着“远方”和“梦想”的线条与色块的包围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寂静,如此……空空荡荡。
像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名为“归处”的窟窿。像一个盛大而绚烂的梦境中心,那一片寂静的、永恒的、无法抵达的虚无。
弥清禾和李锦渊,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被夕阳染红的、逐渐黯淡下来的病房里,坐在那面越来越像一座华丽而绝望的墓碑的、五彩斑斓的墙下,坐在病床上那个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融进这片温暖光芒里的、单薄身影的两旁。
他们都知道,那张地图,不会再“生长”了。
那个最后的、也是最开始的、名为“家”的标记,那个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空白的、寂静的圆点,就是终点。
所有的远方,所有的梦想,所有用颤抖笔触描绘出的、五彩斑斓的、关于“可能”的狂想,最终,都指向了这一个,最初也最终、永远无法被任何颜色和线条填满的、名为“归去”的、虚无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