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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最后一次争吵 ...

  •   疼痛是有尽头的。

      当它尖锐到足以刺穿所有理智的屏障,灼烧到足以蒸发所有温柔的伪装,沉重到足以碾碎所有关于“体面”和“坚强”的坚持时,剩下的,就只有最原始、最赤裸、也最丑陋的——崩溃。

      李锦清的崩溃,像一场酝酿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雪崩,终于在那个黄昏,以最惨烈、也最绝望的方式,轰然降临。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隐忍的、沉默的、用尽全身力气与剧痛搏斗的蜷缩和颤抖。那是一种彻底的、歇斯底里的、要将自己连同周围一切全部焚毁的爆发。起因或许只是一次比以往更漫长、更深入骨髓的绞痛,或许只是身体某个早已衰竭的器官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或许,什么起因都没有,仅仅是那累积了太久、早已超出负荷极限的痛苦,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名为“清醒”的堤坝。

      他突然开始挣扎。用他那具早已瘦骨嶙峋、虚弱到连抬手都费力的身体,爆发出一种近乎恐怖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他猛地挥动手臂,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那维持他脆弱呼吸的塑料管子,被他像甩开一条毒蛇般,狠狠地甩到了一边,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空洞而刺耳的响声。他试图坐起来,可虚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动作,只是让他在剧烈的动作中,牵扯到了更多痛楚的神经,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仿佛从被碾碎的气管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般的哀嚎。

      “呃——啊——!”

      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音。那是被无边的痛苦和绝望,彻底逼入绝境的、濒死动物最后的、凄厉的悲鸣。

      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打翻了床头柜上弥清禾刚刚晾温的水杯。玻璃杯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开,混合着水流淌的声音,像另一种形式的、更尖锐的哭泣。温热的水混合着玻璃碎片,溅了一地,也溅到了离得最近的李锦渊的裤脚上,但他毫无知觉,只是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怖的惊恐和无措。

      “走开……都走开!滚!滚啊——!”

      李锦清嘶吼着,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和血腥气。他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和疼痛,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徒劳地挣扎着。指甲在苍白单薄的皮肤上,划出几道刺目的红痕。他又伸手去拔手臂上的留置针,那维持他生命基本营养和药物的通道。动作狂乱,毫无章法,带着一种自毁般的、令人心惊的决绝。

      “小清!别动!别动!” 李锦渊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扑上去,用自己强健的手臂,死死地、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地,按住弟弟疯狂挣扎的上半身。他能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的颤抖,那单薄骨头传来的、濒临碎裂的触感,和那皮肤下,因为剧痛和激动而狂乱奔流的、滚烫的血液。“哥在这儿!哥在这儿!别怕!别怕!”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试图安抚却不知如何是好的仓皇。

      弥清禾的动作更快。在李锦清的手即将抓住留置针头的瞬间,他已经一把死死攥住了李锦清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死死地箍着那只疯狂挣扎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和恐惧,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清!看着我!看着我!别这样!不能拔!”

      “放开我!放开——!” 李锦清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绝境、被痛苦逼疯的小兽,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和逃离本能。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两个人的钳制,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猩红的、被剧痛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疯狂。汗水、泪水,还有因为剧烈挣扎和窒息感而憋出的生理性泪水,混杂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让他本就苍白瘦削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狼狈,更加破碎,也更加……陌生。

      “我受不了了……疼……好疼……” 他嘶喊着,声音却骤然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呻吟,其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更尖锐的痛楚,让他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让我死……求求你们……让我死……太疼了……杀了我……杀了我吧……”

      “小清!别胡说!不许胡说!” 李锦渊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他死死地抱着弟弟,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怕弄疼他,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痛苦的姿势,将他禁锢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那个无边的痛苦深渊里,硬生生地拽回来。“哥在这里……哥在这里……会好的……都会好的……医生!医生!!” 他朝着门外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绝望而变了调,像一头受伤的、走投无路的野兽在嚎叫。

      弥清禾没有哭。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惨淡的青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而冰冷的直线,下颌线因为死死咬合而绷出僵硬的弧度。他只是更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紧了李锦清那只疯狂挣扎、试图伤害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紧紧地、用力地,捂住了李锦清因为嘶喊和咳嗽而不断开合的、溢出破碎音节和血沫的嘴。

      “唔——!唔——!” 李锦清被他捂住嘴,挣扎得更厉害,那双空洞的、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弥清禾,里面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恨意。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李锦渊完全按住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弥清禾的脸,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耳光,在混乱而绝望的病房里,炸开。

      弥清禾的脸,被打得猛地偏了过去。很重的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火辣辣的、迅速肿胀起来的痛感,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大概是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了。但他只是偏了一下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捂住李锦清嘴巴的手,依旧稳稳地、用力地捂着,没有松开半分。只是那双一直死死盯着李锦清的眼睛,瞬间变得更加幽深,更加晦暗,像两潭骤然结冰的、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彻底地碎裂了,然后又以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姿态,重新凝结。

      李锦渊被这一巴掌惊得僵住了,按着弟弟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李锦清趁机猛地挣开了一些,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像一条重新被扔回水里的鱼,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充满恨意地瞪着弥清禾,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从被咬破的、渗出血丝的嘴唇里,挤出几个淬了毒、浸了冰的字:

      “你、滚。”

      “我、不、想、看、见、你。”

      “滚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生锈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捅进弥清禾的心里,再狠狠地搅动。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带着深不见底绝望的、驱逐。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锦清破碎的、急促的喘息声,和李锦渊压抑的、粗重的抽气声。

      弥清禾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脸颊红肿着,嘴角渗着血丝。他看着李锦清那双充满恨意和痛苦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汗水、泪水和绝望扭曲的、陌生的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窗外,拉萨黄昏那金红色的、暴烈而绝望的夕阳,正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将他的侧脸,一半笼罩在温暖的光里,一半沉在冰冷的阴影中,界限分明,如同他此刻被撕裂的内心。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松开捂着李锦清嘴巴的手,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的决绝。

      他凑到李锦清的耳边,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李锦清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喷出的、滚烫而破碎的气息,拂过他同样冰冷的脸颊。

      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沉、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冰面、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李锦清混乱而绝望的意识深处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李锦清。”

      “你听好了。”

      “疼,你就喊。”

      “恨,你就骂。”

      “想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的温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除非我死。”

      “否则,你活着,我陪着你活。”

      “你真要死……”

      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更加……不留余地。

      “我也陪着你死。”

      “你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李锦清那双因为他的话而骤然睁大、里面疯狂和恨意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的、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都要。”

      “陪、到、底。”

      说完,他松开了捂着李锦清嘴巴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和极度的紧绷,而微微颤抖着,掌心一片冰凉。

      他没有再看李锦渊,也没有再看李锦清。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被冰雪覆盖的、却永不倒塌的塑像。目光垂下,落在自己那只刚刚被李锦清狠狠打了一巴掌、此刻正火辣辣疼痛、并且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的手上。脸颊上的红肿和嘴角的血迹,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寂静。

      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李锦清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他只是愣愣地、怔怔地躺在那里,躺在李锦渊依旧环抱着他的、颤抖的臂弯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那双刚刚还充满了疯狂恨意和绝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死寂的、仿佛连痛苦都已经被抽干的、深不见底的茫然。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疯狂地涌出来,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汹涌地流淌,浸湿了鬓角凌乱的头发,也浸湿了李锦渊胸前的衣襟。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汹涌地、绝望地哭泣着,身体因为无声的抽噎,而微微地、小幅度地颤抖着。

      李锦渊抱着他,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从刚才那种狂乱的、自毁般的爆发,骤然变成现在这种死寂的、无声的崩溃,感受着胸前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感受着弟弟那细微的、压抑的颤抖。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弟弟的头顶,落在对面那个沉默地坐着、半边脸红肿、嘴角带血、目光低垂、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将弥清禾整个人勾勒出一圈冰冷而决绝的轮廓。他那句“你什么样子,我都要陪到底”,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李锦渊的心上,也敲碎了这间病房里,最后一点关于“体面告别”的、虚伪的幻想。

      他看着弥清禾脸上清晰的指印和血迹,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却仿佛结了一层厚厚冰壳的眼睛,看着他那挺直的、仿佛承担了全世界所有重量、却依旧不肯弯曲一丝一毫的背脊。

      那一刻,李锦渊忽然明白,这场“争吵”,没有赢家。

      有的,只是在绝望深渊边缘,三个人互相撕扯、互相伤害、却又被更深的羁绊死死捆绑在一起、一同坠落、一同沉没的、无望的、残酷的温柔。

      而弥清禾那句冰冷而决绝的誓言,不是安慰,不是承诺,甚至不是爱。

      那是一场宣判。

      一场对他自己,对李锦清,对他们三个人,这注定无法挣脱、必须一同沉没的命运的、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宣判。

      他不再试图“救”他。

      他只是选择,陪他一起“死”。

      无论那死亡,是□□的终结,还是灵魂在这无望痛苦中的、永恒的沉沦。

      李锦渊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也冲破了他最后强撑的防线,顺着刚硬的脸颊线条,汹涌而下。他更紧地、却又更加轻柔地,抱紧了怀里那个无声哭泣、颤抖不止的弟弟,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弟弟那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冰冷而柔软的发顶。

      窗外,拉萨的夕阳,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金红色的姿态,缓缓沉入远山的背后,将最后一点温暖而残酷的光,吝啬地收走。黑夜,那漫长而冰冷的、高原的夜,即将来临。

      而病房里,那场无声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惨烈的战争,似乎,才刚刚开始。又或者,它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揭示了它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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