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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致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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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肺癌研究协会(IASLC)亚洲峰会的主会场,坐落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最大的宴会厅。挑高近十米的穹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而冰冷的光,将下方可以容纳上千人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深红色的地毯厚重而消音,整齐排列的座椅是统一的深蓝色绒面,每个座椅扶手上都配备了同声传译耳机插孔和小型投票器。巨大的LED主屏幕横亘在舞台中央,此刻正显示着本次峰会的标志和“精准医疗时代下肺癌免疫微环境的前沿探索”的主题字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气味:昂贵的男士古龙水、女士香水的后调、咖啡因、纸张油墨、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顶尖学术圈的压力与兴奋。
台下座无虚席。来自全球各大顶尖医疗机构、研究所、药企的学者、医生、研发人员们,或正襟危坐,或微微倾身,目光聚焦在台上。低低的交谈声、翻动论文集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咳嗽声,汇成一片背景噪音,又被良好的吸音材料削弱,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弥清禾站在演讲台后。他身上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清瘦。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没有任何花纹的、暗蓝色的真丝领带。左胸口袋上方,别着大会嘉宾的深蓝色胸卡。聚光灯的光束从头顶和前方打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晕中,也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清晰而沉默的影子。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滑动着,正在检查即将播放的最后一页PPT。他的表情平静,近乎漠然,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仿佛周围上千道目光、空气中弥漫的紧绷与期待,都与他无关。只有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过于挺直的背脊,和镜片偶尔反光下、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紧绷,察觉到一丝不同。
“……因此,基于我们团队构建的多组学整合分析模型,结合单细胞测序与空间转录组学数据,我们成功绘制了非小细胞肺癌免疫微环境在PD-1抑制剂治疗前后的动态演化图谱,并首次鉴定出‘免疫荒漠’型肿瘤中存在的一类新型免疫抑制性基质细胞亚群,我们将其命名为‘S-IMSCs’。该亚群高表达特定趋化因子受体,与T细胞排斥和髓源性抑制细胞(MDSCs)募集显著相关……”
他的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声线平稳,冷静,带着医学演讲者特有的、克制而清晰的理性。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发音准确,逻辑链条清晰严谨,配合着身后大屏幕上同步播放的、制作精良而复杂的图表、热图、流式细胞术点阵和三维重构模型,将一项复杂、前沿、具有潜在突破性意义的科研成果,条分缕析地呈现在所有同行面前。
台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惊叹或恍然大悟的低语。许多与会者身体前倾,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脸上露出深思或兴奋的神情。后排的媒体区域,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不时亮起,捕捉着台上这位年轻却已声名鹊起的华人学者、本次峰会“青年研究者奖”最热门候选人的身影。
弥清禾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和数据逻辑中。他的手偶尔抬起,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圈出关键区域,红色光点稳定地移动,没有丝毫颤抖。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与某些熟识的同行或前辈短暂交汇,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又迅速移开,回到自己的讲稿和屏幕上。那种全然的专注、冷静和掌控力,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大而稳定的气场,牢牢吸引着全场的注意力。
终于,演讲进入了最后的部分。
“……综上所述,针对S-IMSCs靶点的联合免疫治疗策略,在临床前模型中显示了显著的协同抗肿瘤效应,为克服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耐药提供了新的潜在途径。本研究的相关数据与代码已开源,我们期待与全球同行进一步合作探索。”
他按下翻页键。
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最后一页PPT显现出来。没有复杂的图表,没有密集的数据,只有简洁的几行字:
主要研究者:弥清禾
合作者:(一长串国内外合作者及机构名单)
致谢:(另一长串资助机构、技术支持及同事名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到这里,文字暂停。在“最重要的:”后面,是一片留白,然后,是一张图片。
当那张图片出现的瞬间——
会场里,似乎出现了一刹那极其短暂的、集体性的凝滞。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慢了半拍。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像素并不算很高、甚至边缘微微泛黄的照片。但它被精心地、高清扫描后,放大了,清晰地呈现在这国际化、顶尖学术会议的最终致谢页上。
照片的背景,是南康一中的校门口。门楣上,“南康一中”几个鎏金大字,在多年前那个夏天的阳光下,反射着有些模糊的光。
照片上,有三个人。
左边,是少年时代的李锦渊。比现在青涩太多,眉眼间是尚未被边关风沙磨砺的锐利和张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得有些随意,甚至有些不耐烦,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似乎又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并没有完全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向中间那人的方向。
右边,是少年时代的弥清禾。同样穿着校服,但熨烫得一丝不苟,身姿笔直,面容清俊,表情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那双比现在少了岁月沉淀、却同样清澈专注的眼睛,正静静地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镜头后的拍照者。他的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向上的弧度。
而中间。
中间,是被两人一左一右、隐隐护在中央的李锦清。
他穿着同样的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过于宽大,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他微微歪着头,柔软的黑发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脸上绽放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干净、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一只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则微微抬起,像是要对着镜头比一个“V”字,又在中途有些害羞地停住了。夏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色光晕。他的笑容是如此具有感染力,仿佛透过屏幕,穿越了十年的光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个瞬间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那是被病痛彻底侵蚀之前,被时光精心保存下来的、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样子。
照片的下方,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行手写体的、被扫描放大的、略显稚嫩却工整的小字:
“给未来的我们:
不管在哪,都要好好的。”
会场里,寂静无声。
所有的低语,所有的翻页声,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上千道目光,聚焦在那张与严谨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洋溢着青春与阳光气息的旧照片上。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诧异、不解、甚至有些困惑的神情。这是国际顶尖的学术会议,最终致谢页出现一张私人老照片,这并不常见,甚至有些……出格。
但台上,弥清禾却仿佛对台下所有的反应毫无所觉。
他微微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了演讲台,越过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仿佛投向了某个虚空中的、遥远的点。聚光灯落在他脸上,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镜片后的眼睛,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沉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他沉默着。
这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在这样庄重、紧凑的演讲节奏中,五秒钟的沉默,长得几乎令人窒息。
然后,他抬起手,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角度。这个细微的动作,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麦克风支架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他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和某种更深沉的、被岁月沉淀过的重量。
“最后,”他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的、占据整个屏幕的旧照片上,定格在中间那个灿烂的笑脸上,“借此机会,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胸腔里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是我选择走上医学研究这条道路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曾说,想当一个能画出最好看星星的天文学家。”
“后来,星星没有画成。”
“但他教会了我,如何在这条也许注定充满遗憾和失去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这份研究,能获得今天的认可,我想,是因为有人,把未来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没有煽情,没有哽咽,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外露。只是平静的陈述。但正是这种近乎绝对的平静,反而让这段话,具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沉重的力量。
台下,依旧寂静。但之前的诧异和不解,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动容、了然和敬重的沉默所取代。许多人看着台上那个清瘦挺拔、神色平静的学者,又看向屏幕上那张青春洋溢、笑容灿烂的旧照片,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一些年长的学者,轻轻推了推眼镜,目光中流露出感慨。几位女性参会者,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
弥清禾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中李锦清的笑脸上。那目光深沉,专注,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时光洪流,再次与那个夏天、那个校门口、那个按下快门瞬间的少年对视。
然后,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台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学者的、冷静而克制的姿态。他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
“谢谢大家。”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如同延迟的潮水,轰然响起。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连成一片,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回荡在宽敞的宴会厅中,几乎要掀翻那华丽的水晶吊灯。掌声中,夹杂着赞叹、敬佩,以及一种超越了单纯学术成就的、复杂而真诚的共鸣。
弥清禾直起身,平静地接受着掌声。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再次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他关闭了PPT,合上笔记本电脑,将激光笔和翻页器仔细地收进西装内袋。动作一丝不苟,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致谢,只是他严谨学术报告中,最平常不过的一个环节。
他拿起演讲台上的瓶装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台下,掌声渐歇,主持人走上台,开始进行提问环节。专业而犀利的问题接踵而来,弥清禾再次进入状态,思维敏捷,对答如流,用精准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回应着同行的质询。那个在致谢时流露出片刻深沉情感的弥清禾,似乎又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理智、无懈可击的顶尖学者。
提问环节结束,会议进入茶歇时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许多人朝着弥清禾的方向围拢过来,想要与他交谈,交换名片,探讨合作的可能性。弥清禾被层层围住,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礼貌微笑,与各方人士寒暄、交流,应对自如。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他才终于摆脱人群,以需要准备下一个环节为由,从侧门离开了主会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隔绝了大部分脚步声和喧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上海陆家嘴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璀璨而冰冷的现代化图景。
弥清禾没有走向休息室或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他独自一人,沿着空旷的走廊,缓缓地向前走着。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脸上的那种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在离开人群视线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这里没有人,只有几盆高大的绿植,和窗外无边的璀璨夜色。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繁华的夜景,微微靠在冰凉的玻璃幕墙上。然后,他抬起手,再次,慢慢地,摘下了脸上的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那双总是显得冷静、克制、深不见底的眼睛,完全暴露在窗外透进来的、冰冷而斑斓的霓虹光线中。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抑了整晚的、汹涌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空洞的东西,终于无法控制地、一丝丝地漫了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空空如也的双手。手指修长,干净,是一双稳定到可以做最精密手术的手。但此刻,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刚才在台上,面对上千人,平静地说出那番话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余震。那短短的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剥离出来,带着血肉和经年的痛楚。
有人把未来寄托在我身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张照片。浮现出照片上,中间那个少年,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脸。浮现出病床上,那张被疼痛和药物折磨得苍白消瘦、却依旧对他努力微笑的脸。浮现出最后时刻,那双平静地、带着一丝解脱看着他,轻声说“谢谢”和“对不起”的眼睛。
还有,清明墓园冰冷的石碑上,那张永恒定格的、瓷质的笑脸。
胸腔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钝痛。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痛楚,连同窗外冰冷的空气,一起狠狠地压入肺叶的最深处。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下,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面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属于上海的、与他记忆中的南康小城截然不同的夜景。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背景是默认的、深蓝色的星空图。
他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输入密码。相册里,照片不多,大多是些文件截图、学术资料,以及少数几张风景照。他继续向下滑动,直到最后。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照片。一张与他刚才在演讲最后展示的、一模一样的、三人高中时的合照。只是这张是电子版,像素更高一些,少年们的笑容,在手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清晰,更加……触手可及。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抚过照片中间,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脸颊。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温柔。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河。远处黄浦江的游轮,拉出长长的、璀璨的光带。
走廊里,隐约传来主会场重新开始的、下一场演讲的声音,通过门缝,微弱地传出来。
而弥清禾,只是静静地站在空旷的观景平台,背对着繁华的世界,面对着手机屏幕上,那被时光定格的笑容。
许久,他才缓缓地、将手机锁屏,重新放回西装内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丝毫凌乱的领带和西装下摆,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专业的、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
他迈开脚步,离开观景平台,向着依旧喧闹的主会场方向,重新走去。
步伐平稳,从容。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凝视,从未发生。
只有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他渐行渐远的、挺拔而孤直的背影,融入了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璀璨而冰冷的夜色之中。
而那篇最终获得IASLC亚洲峰会“青年研究者奖”的论文,在正式发表时,致谢页的最后一栏,永远定格在了那张三人合照,和那句手写的、略显稚嫩的话:
“给未来的我们:
不管在哪,都要好好的。”
署名下方,是获奖者弥清禾一如既往的、严谨而克制的签名。
仿佛那个夏天的阳光、校门口的笑声、和那份跨越生死、沉甸甸的寄托,都化作了纸上最冷静的墨迹,与最滚烫的、无声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