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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纵火犯 ...


  •   江离在第七天烧掉了自己的画。

      不是愤怒的焚烧,而是仪式性的。他跪在画室中央的水泥地上,看着火焰从帆布边缘卷起,吞噬那些纠缠的线条与病态的色块。火光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油彩——深红与靛蓝在颧骨处混合,像淤伤,又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画布上是他这周的作品:《吞咽》。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形,脖颈被拉长得扭曲,喉咙处裂开黑色的豁口,从里面长出细密的、铁丝般的触须。这是他每晚噩梦的具象化——那种被无形之物填塞到濒临爆裂的感觉。

      火焰攀爬到画布中心时,画室的门开了。

      江离没有回头。这个时间,不该有人出现在废弃教学楼的三楼。更何况,保安老陈的脚步声像拖沓的麻袋,而这个脚步……太轻了。轻得像猫走过绒毯。

      “纵火罪,”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丝滑,带着奇异的共鸣,“加上非法侵入校园建筑。你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江离的脊背绷紧了。不是因为话语内容,而是因为那声音本身——它像温热的手指,直接抚过后颈的皮肤。他缓缓转过头。

      男人斜倚在门框上,身形被走廊昏暗的光剪成一个修长的剪影。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在从破窗漏进的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小段暗色的纹身——江离眯起眼,试图辨认那图案,却只看到纠缠的曲线,像藤蔓,又像血管。

      然后那人走进画室。

      火光跃动中,江离看清了他的脸。

      第一反应是:这不公平。没有人该长成这样——五官的每一处都精确地踩在美与危险的临界点上。眉骨高而清晰,鼻梁挺直得像刀脊,嘴唇的弧度却异常饱满,即使在面无表情时也像噙着某种隐秘的邀请。但真正让江离心跳漏拍的是那双眼睛:浓郁的、近乎非人质感的紫色虹膜,在火光映照下像两枚深藏地底的宝石,正缓慢燃烧。

      “林溯。”男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分享一个私密玩笑,“我猜你正在想,我是不是你的又一个幻觉。”

      江离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滚出去。”

      “恐怕不行。”林溯走向他,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踱步,“这栋楼——连同里面的所有‘违禁艺术创作’——上周已经归我所有了。”

      他在燃烧的画布前停下,火焰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那双紫眸时而陷入阴影,时而明亮得惊人。他低头看着正在卷曲碳化的画作,歪了歪头。

      “《吞咽》。”他说,不是询问,“有趣。你在试图呕吐出无法消化的感知,却用创作的方式反向吞咽更多。典型的悖论行为。”

      江离猛地站起身,膝盖上的油彩蹭到裤子上。“你懂什么——”

      “我懂你用的颜料。”林溯打断他,依然看着画布,“镉红混合了微量氧化铁,制造出那种近似血痂干涸后的暗沉。而蓝色……是群青,但你加了骨黑,让它看起来像深夜里静脉的颜色。”他终于抬眼看向江离,“你不是在画画,江离。你是在做尸检。解剖你自己的感官尸体。”

      空气凝固了。火焰的噼啪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江离感到胃部那个熟悉的漩涡开始搅动——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仿佛有冰冷的手在里面搅动他的内脏。他四年来看过十三个心理医生、八个精神科医师,他们用各种术语定义他:联觉障碍、知觉变形症、解离倾向。但从未有人像这样,一眼看穿他创作的实质。

      “你是谁?”江离的声音绷得像快要断裂的弦。

      林溯没有回答。他绕过燃烧的画布——火焰在他经过时奇异地低伏,像被无形的手压弯——走到江离的工作台前。上面散落着未完成的画稿、沾满颜料的刮刀、还有一小堆江离从各处收集来的“材质”:生锈的齿轮、风干的昆虫翅膀、缠着头发丝的碎镜片。

      林溯拾起一片镜子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一小滴血珠。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将碎片举到眼前,透过那个不规则的裂口看向江离。

      “破碎的视角。”他轻声说,“你收集这些,是因为完整的世界对你来说太刺眼,太嘈杂。你需要裂缝,需要残缺,需要一切被打碎后露出的粗糙边缘——因为那才是你能抓住的真实。我说得对吗?”

      江离无法呼吸。这个人,这个陌生人,正在用语言剥开他的皮肤,直视下面蠕动的神经。

      “滚。”他重复,但声音已经失去力度。

      林溯放下碎片,转向他。血迹在他苍白的指尖留下暗红的印记。他走近一步,两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江离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更原始的东西:旧皮革、冷金属、还有一丝甜腻得令人不安的香气,像罂粟与熟透的水果混合的味道。

      “我可以帮你。”林溯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是以……同类的身份。”

      江离想后退,但身体被钉在原地。那双紫色的眼睛像深渊,正在缓慢地将他吸入。

      “什么同类?”他勉强问道。

      “能看见世界背面的人。”林溯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能听见色彩、尝到形状、触摸到思想的人。你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疯子,江离。但你不是疯子,你只是感官的通道开得比常人大一些。大得……有点漏风。”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用那根沾血的手指,悬空描摹江离脸上油彩的轮廓。没有真正触碰,但江离感到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在尖叫,仿佛被无形的热度灼伤。

      “你的《吞咽》,”林溯继续说,目光落在江离的喉咙处,仿佛能看透皮肤下的声带震颤,“想表达的是窒息感。但真正的窒息不是来自外部,对吗?是来自内部。是那些你无法命名的感知,像过热的蜂蜜,堵塞了你的意识管道。你需要的不止是表达,江离。你需要的是……”

      他停顿,紫眸深暗如午夜的海。

      “……有人教你如何吞咽火焰而不被灼伤。”

      画布燃尽了。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画室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流泻进来,在地上投出银蓝色的矩形。

      在那一明一灭的瞬间,江离看见林溯眼中的紫色似乎真的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内源性的、生物荧光般的微光。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江离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还有另一个声音,更轻、更近——林溯的呼吸,缓慢、平稳,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暗处蛰伏。

      “你想要什么?”江离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黑暗中传来轻柔的笑声。“我想看你创作出真正能吞噬观看者的作品。不是这些……”他做了个手势,尽管江离几乎看不见,“这些自我怜悯的伤口展览。我想看你用你的感官天赋,去捕捉那些无形之物的实体。去画出恐惧的气味。去雕塑孤独的重量。”

      “那不可能。”

      “对你目前而言,不可能。”林溯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他移动了,却毫无声息,“因为你还在与自己作战。你的每一笔都在挣扎,每一道色彩都在尖叫。但艺术不该是战场,江离。它应该是祭坛。而祭品……”

      一只手突然抚上江离的后颈。

      真实的、有温度的触碰。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稳稳地扣住他颈椎上端那个微微凹陷的部位。江离全身僵硬,所有神经都聚焦在那一点接触上。

      “……应该是观者,而不是创作者本人。”林溯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那股罂粟甜香灌入,“我能教你。但学费很高。”

      “什么学费?”江离的声音颤抖。

      “你的恐惧。”林溯低声说,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不是要你停止恐惧,而是要你把恐惧交给我。让我把它转化成燃料,供你的天赋燃烧。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你给我无法承受的,我给你无法想象的。”

      荒谬。疯狂。危险。

      江离本该推开他,该逃跑,该尖叫。

      但他没有。

      因为在那只手的触碰下,胃里的漩涡……减缓了。那种常年堵塞的、蜜糖般的窒息感,短暂地松动了一瞬。仿佛这个人真的能从他体内抽走一些毒液。

      “为什么是我?”江离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林溯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某种江离无法解读的东西——近似怀念,又近似饥饿。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能看见颜色。真正的颜色。不是光谱上的那些,是事物本质的颜色。愤怒的猩红,谎言的鹅黄,欲望的深紫……你只是还不知道如何驾驭这份视力。”

      他的手从江离后颈滑下,沿着脊椎的线条,停在下背部。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但奇怪地,不带情欲——更像医生触摸病灶,或工匠触摸材料。

      “我给你三天考虑。”林溯撤回手,后退一步,“三天后的午夜,我会再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开始第一课。如果你不愿意……”

      他停顿,紫眸在月光下闪烁。

      “……我会彻底消失。而你会继续在这里燃烧自己的画,直到连灰烬都不剩。”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转身,走向门口。黑色长发在月光中像流淌的墨迹。

      走到门边时,他停步,侧过脸。月光恰好照见他半边面容,那只紫色的眼睛像猫科动物般反射着微光。

      “对了,”他说,语气随意,“你右耳后面。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极淡的金色。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很美的瑕疵。”

      门轻轻合上。

      江离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向右耳后方——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特征。

      指尖下的皮肤确实有点不同。更薄,更敏感。在月光下,当他扭动角度看向墙上的破镜碎片时,他看到了——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金色光泽,仿佛皮下埋着一小片永远在日落的天空。

      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烧毁的画布余烬在脚边散发着最后的余温,灰烬的气味混合着残留的松节油和油彩,在空气中缓慢沉降。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远处流淌,像一条患了黄疸的河。

      江离闭上眼。在眼睑内部的黑暗里,他不再看见扭曲的人形或裂开的喉咙。他看见的是一双紫色的眼睛,在暗处缓慢眨动。还有那只手触碰他后颈的感觉——不是记忆,是仍然残留在皮肤上的、鲜活的触感。

      三天。

      他蜷起身体,额头抵住膝盖。

      胃里的漩涡依然在转,但旋转的中心,多了一点深紫色的光点。像夜空中第一颗亮起的、不应存在的星辰。

      远处传来午夜钟声。沉重、缓慢,像巨兽的心跳。

      江离数到第十二下时,在水泥地上,用沾满油彩的手指,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未闭合的圆,缺口处指向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

      但他知道,三天后,他会在午夜等待。

      因为有些邀请,即使知道通往地狱,也比永恒的窒息更值得冒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纵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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