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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的色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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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江离盯着工作台上那摊干涸的群青颜料,它龟裂的纹路像一张微型地图。三天来,他没碰过画笔。不是没有冲动,而是每次指尖触及画笔时,胃里那个漩涡就会猛然收缩——仿佛那双手仍在后颈留下的触感在警告:不要画旧的伤口,要画新的。
午夜还差三小时。
他走到窗边。废弃教学楼孤零零立在城市边缘,窗外是蔓延的野草地,再远是工业区模糊的轮廓,烟囱在夜色中吐出灰白的叹息。江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他又看见了颜色。
不是肉眼可见的色彩,是更深层的东西——孤独的质地是灰蓝色,像冻僵的静脉;等待的形状是细长的螺旋,缓慢旋转着向深处钻探;而某种……临近的、庞大而柔软的存在,正从远方的夜色中渗透过来,带着深紫色的边缘和罂粟般甜腻的内核。
林溯的味道。那个男人离开后,这气味像幽灵般留在了画室里。江离试过开窗通风,擦洗地板,甚至点燃廉价的熏香掩盖。但那股混合着旧书、冷金属和熟透果实的甜香始终萦绕不散——它似乎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渗入了墙壁的缝隙、画布的纹理、甚至他皮肤的毛孔。
“只是嗅觉残留。”江离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画室里显得格外虚弱,“精神压力导致的感官记忆强化。”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今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右耳后方那块皮肤——林溯说会泛出淡金色的那块——正在微微发烫。不是发烧,是局部的、精确的温热,像有人用指尖长时间按压过那里。
江离在破镜子前侧过头。月光下,那块皮肤确实泛着微弱的光泽,比三天前更明显了。金色中似乎还掺进了一丝……紫?他凑近镜子,试图看清,呼吸再次模糊了镜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是从他体内传来的——细微的、震颤的嗡鸣,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了。嗡鸣的频率逐渐变化,在他胸腔里形成一个低音,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感觉熟悉又陌生:通常只有在极端情绪下,他的联觉才会失控到这种程度,将情绪直接转化为听觉体验。
但此刻他很平静。或者说,是一种紧绷的、等待的平静。
嗡鸣声持续着,像某种远古乐器在调音。江离闭上眼睛,试图捕捉它的规律。渐渐地,他意识到这不是随机噪音——它在变化,在响应什么。当他想到“林溯”这个名字时,嗡鸣声突然升高了一个半音;当他想象那双紫色眼睛时,频率变得平滑而深沉;当他回忆起那只手在后颈的触感……
嗡鸣声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清晰得可怕:
“你在找我。”
江离猛地睁开眼睛,倒退两步撞上工作台。颜料罐哗啦作响,一支炭笔滚落在地。
不是幻觉。不是。那声音有质地,有温度,甚至有……气息。像有人贴着他耳骨内侧低语,用的是林溯的嗓音,但更轻,更私密,仿佛直接绕过了他的耳膜,在大脑皮层上书写。
“出来。”江离对着空气说,声音绷紧,“别玩这种把戏。”
画室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公路偶尔传来的卡车轰鸣。
然后,阴影开始移动。
不是比喻——墙角那堆废弃画框的阴影,原本僵硬地贴在墙壁上,此刻却像浓稠的液体般缓缓流淌起来。阴影的边缘卷曲、伸展,从二维平面剥离,在空气中凝聚成型。
先是一缕黑色,然后是更多的黑色,从阴影中抽丝剥茧般升起,编织出人形的轮廓。长发垂落,肩膀的线条,腰部的收束,修长的双腿。最后是那张脸——五官从暗影中浮现,像雕塑家从大理石中释放出早已存在的形象。
林溯站在阴影曾经占据的位置,一身黑衣几乎与背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紫眸明亮得惊人,在昏暗中像两枚自发光体。
“你迟到了。”江离说,惊讶于自己声音的平稳,“午夜还没到。”
“等待是仪式的一部分。”林溯走向他,步伐无声,“但你已经开始了。不是吗?”他的目光落在江离耳后,“颜色变深了。它在呼应我。”
“什么在呼应你?”江离没有后退。三天来积蓄的所有恐惧、怀疑、愤怒,此刻突然凝练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好奇。
林溯在他面前停下。那股罂粟甜香此刻浓烈得几乎有形质,像温热的雾气包裹住江离。男人抬起手——江离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但在月光下似乎……过于完美了,像瓷器或琥珀。
“你的感官天赋。”林溯的指尖悬在距离江离太阳穴一寸处,“大部分人感知世界,就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模糊、失真、安全。而你……”他的指尖下移,虚划过江离的颧骨、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喉结上方,“你的玻璃是碎的。裂缝让更多的光线透进来,但也让更多的风吹进来。寒冷的风。”
江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你能教我。”
“我能。”林溯的紫眸深暗下去,“但第一课不是学习,是……清空。”
他忽然伸手,不是触碰江离,而是探向工作台上那堆江离收集的“材质”。他的手指掠过生锈的齿轮、干枯的翅膀、缠着头发的镜片,最后停在一块尖锐的碎玻璃上——那是江离从车祸现场捡来的,边缘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可能是血迹的污渍。
林溯拾起那片玻璃,举到眼前。透过不规则的裂口,他看向江离,然后看向画室,再看向窗外的夜。
“你收集这些,是为了提醒自己:世界是碎的。”他说,“但碎片可以拼成马赛克,也可以只是碎片。区别在于,你有没有一幅想要拼出的图像。”
他转向江离,忽然将玻璃片按进自己掌心。
江离倒抽一口冷气。
但没有血。玻璃的边缘陷入林溯的皮肤,却像陷入某种过于致密的凝胶——它被缓慢吞没,消失在那苍白的掌心里,只留下一瞬间的、涟漪般的波动,仿佛皮肤是水做的。
“你——”江离说不出完整的话。
“感官过载的根源,是你无法区分内外。”林溯平静地说,摊开手掌。掌心完好无损,连红痕都没有。“外界的刺激,内心的反应,全部混在一起,在你的意识里搅拌成一团无法消化的泥浆。你画画,是为了把泥浆挖出来。但挖出来的同时,你又塞进了更多。”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现在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林溯的体温比常人略低,像深夜的石材。
“第一课:建立边界。”林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封闭自己,而是在你和世界之间,安装一扇可以开关的门。学会选择什么进来,什么留在外面。”
“怎么做?”江离的声音嘶哑。
林溯微笑。那笑容依然美丽得危险。“从识别‘外来物’开始。比如现在……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江离闭上眼睛。感官的洪流瞬间涌来——画室里松节油和霉味的混合气息;远处工厂机械的规律振动;月光透过玻璃在眼皮上投下的苍白压力;自己心脏过快的心跳;胃里漩涡的缓慢转动;还有……
还有那股甜香。林溯身上的气味。它此刻如此浓烈,几乎有了实体,像丝绒缠绕他的鼻腔,滑下喉咙,沉入肺叶。
“你的气味。”江离睁开眼,“它……无处不在。”
“很好。”林溯眼中的紫色似乎更浓郁了,“现在,把它推出去。”
“什么?”
“想象一道屏障。可以是任何形式——玻璃墙,水帘,火焰,随便什么。然后把我的气味隔绝在屏障之外。不是消除它,是意识到它是‘外部’的,不属于你内部空间的东西。”
江离皱眉。这听起来像幼稚的心理游戏,但林溯的表情异常认真。他迟疑地闭上眼睛,试图想象。玻璃墙?不,太脆了。水帘……水流的声音会干扰他。最后他选择了火焰——在意识中构筑一道燃烧的边界,不高,但连绵不绝,将他自己围在中心。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甜香依然浓烈。
然后,很缓慢地,某种变化开始发生。那气味并没有变淡,但它与江离的“距离”似乎改变了。之前它像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现在则明确地定位在“外部”——在火焰屏障的另一侧,属于那个紫眼睛的男人。
奇妙的是,当这个认知确立的瞬间,胃里的漩涡……松动了。不是消失,而是那种常年堵塞的、蜜糖般的窒息感,真的减轻了一点点。仿佛他的内脏终于有了一丝空隙,可以浅浅地呼吸。
江离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放大。
“感觉到了?”林溯轻声问。
江离点头,说不出话。
“这是第一步。”林溯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边界不是墙,是意识。你不需要关闭感官,只需要学会分辨:哪些是你的,哪些是世界的,哪些是……”
他停顿,紫眸中闪过一丝江离无法解读的情绪。
“……哪些是像我这样的存在,强行投射给你的。”
江离的呼吸一滞。“投射?”
林溯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江离,看向外面沉甸甸的夜色。黑色长发在从破窗漏进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你知道‘魅魔’的神话吗?”他突然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是现代情色作品里那种简化版。古老的传说中,魅魔是一种模糊的存在——他们能感知并回应人类最深层的渴望,因为他们自己就由那些渴望塑造。他们是镜子,是回声,是……有实体的幻觉。”
江离的脊背发凉。“你想说,你是……”
“我想说,每个人都可能是某个人的魅魔。”林溯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银边,让他的面容沉入阴影,只有那双紫眸依然明亮,“当我们强烈地渴望被理解时,就会不自觉地塑造那个能理解我们的人。给他我们想要的样貌,给他我们想听的话语,给他我们需要的触碰。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深刻的连接都是一场相互的魅惑。”
他走回江离面前,这次没有靠近,而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几乎疏远的距离。
“所以我要你建立边界,江离。因为在我教你吞咽火焰之前,你必须先知道:你感受到的吸引力,有多少来自我,有多少来自你自己未被满足的渴望。否则……”他微微偏头,“否则你分不清,你是爱上了一个人,还是爱上了自己孤独的回声。”
画室陷入沉默。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午夜到了。
钟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一下,两下……十二下。
最后一记钟声消散时,林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物件,放在工作台上。那是一枚古老的铜哨,表面布满铜绿,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
“第二课在三天后。”他说,“如果你想继续,在午夜吹响它。如果不想……”他看向江离,紫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就别碰它。我会知道。”
他走向门口,这次没有融化进阴影,而是像普通人一样推门离开。门轴发出疲惫的呻吟,然后合拢。
江离独自站在月光与黑暗交界处。工作台上,那枚铜哨静静躺着,表面的铜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藤蔓纹样仿佛在缓慢蠕动。
他走过去,没有触碰哨子,只是低头看着它。三天。又一个等待。
胃里的漩涡依然在转,但那个深紫色的光点更明亮了。而此刻,当他尝试调动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边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罂粟甜香,确实被隔绝在外了。它还在画室里,还在空气中,但不再直接渗透他的肺腑。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世界之间,有了一道可以控制的缝隙。
江离抬起手,摸向右耳后方。那块皮肤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金色光泽依然存在。他在破镜前侧过头,仔细观察。
不是错觉。那片淡金色中,确实掺进了一缕紫色。极细,像不小心混入调色盘的异色,但确实存在。
他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没有林溯的踪影。那个人就像从未出现过——除了空气中残留的甜香,工作台上的铜哨,和他耳后皮肤上那一抹不该存在的颜色。
江离走回工作台,没有碰哨子,而是拿起了炭笔。在三天未动的画纸上,他画下了第一笔。
不是扭曲的人形,不是裂开的喉咙。
是一道简单的弧线。然后又是一道,与第一道平行,间隔精确。一道又一道,直到画面上出现了一排……栅栏。
不是封闭的墙,是栅栏。有间隙,可以看见另一侧的黑暗,但那些竖条明确地树立着,将空间分割成“此侧”与“彼侧”。
他画了很久。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蟹壳青时,画纸上已经布满了无数道平行的竖线,密集得像雨幕,又像监狱的栏杆。
江离放下炭笔,手指被碳粉染得漆黑。他看着这幅没有任何形象、只有重复线条的画,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栅栏的另一侧,是空的。
但空,也是一种存在。而且是安全的、可控制的存在。
他看向那枚铜哨。三天。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第一缕晨光爬进画室,落在那排炭笔线条上,给它们镀上淡淡的金色。在光线下,江离注意到,那些平行线并非完全笔直——每一条都有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像在缓慢弯曲,试图拥抱什么,或抵御什么。
他伸手,指尖悬在铜哨上方。
没有触碰。
只是悬停。
晨光中,他耳后的皮肤再次泛起微弱的金色,而这一次,那缕掺入的紫色,似乎更深了。
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轰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江离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就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会持续扩散,直到抵达看不见的彼岸。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行军床,准备补几个小时睡眠。
在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台。
铜哨静静躺在晨光中。
而它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道指向门外的、沉默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