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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观测者的观测 ...


  •   废弃天文台的主观测室像一个巨大的、被摘除了眼球的颅腔。

      圆形空间直径超过十五米,挑高的穹顶上,曾经可以开启的金属天顶如今锈死在轨道上,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房间中央,庞大的赤道仪望远镜倒在地上,镜筒碎裂,锈蚀的齿轮和杠杆零件散落一地,像某种机械巨兽的残骸。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霉菌和金属氧化的味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薄”感。仿佛这里的空气密度更低,现实的厚度更稀。

      江离一踏进这个空间,耳后的纹路就像被点燃一样灼烧起来。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共鸣。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结构布满了细微的、不可见的裂缝,无数微弱的弦波正从这些裂缝中渗透出来,像深海热泉口涌出的、带着信息的温暖水流。

      周小鱼和陆野跟在他身后进来。周小鱼立刻举起一个便携式电磁场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背景电磁场比外面高了三个数量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而且波动模式……不是自然形成的。”

      陆野则更关注物理环境。他用手电筒扫过墙壁和地面,检查结构稳定性。“地面有很多新的裂缝,”他蹲下来,手指抚过一道从门口蜿蜒到房间中央的深色裂隙,“不是建筑沉降。更像是……从内部撕裂的。”

      江离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倒下的望远镜旁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全身的皮肤,通过骨骼的共振,通过耳后纹路的搏动,甚至通过胃里那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整个空间在“嗡鸣”。那不是单一的声音,是无数不同频率振动的叠加:有些尖锐如金属摩擦,有些低沉如大地叹息,有些则完全超出了人类听觉的范畴,只留下一种纯粹的、震颤的“存在感”。

      他从背包里取出水晶笛子。笛子刚接触到空气,立刻泛起一层幽蓝的微光,并且开始自主地、极其轻微地震动,像在回应这个空间的呼唤。

      “它在反应。”周小鱼走近,眼睛盯着笛子,“频率和我的检测仪读数有同步迹象。”

      江离点头。他尝试调谐笛子的接收频率,像在画室里练习的那样。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噪音,但很快,他开始能分辨出几个主要的“振动源”:一个来自穹顶正下方,振动古老而疲惫,像是建筑本身残留的“记忆”;一个来自西侧墙壁,振动带着焦灼和扭曲感,可能与周小鱼提到的月光刻痕有关;还有一个……来自地下深处,振动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带有一种非自然的、类似机械的节奏。

      “地下有东西。”江离睁开眼,看向地板。

      陆野走过来,用鞋跟敲了敲地面。“下面是备用发电机房和一个小型储藏室。我们上次来检查过,除了废弃设备,没发现特别的东西。”

      “现在有了。”江离说。他能感觉到,那个稳定的、机械般的振动,正在非常缓慢地增强,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周小鱼和陆野对视一眼。“要去看看吗?”陆野问。

      江离犹豫了。清单上写着:未知生物/存在振动——一旦探测到非人类模式的振动,立即中止观测,撤离。但这个振动虽然稳定得不像生物,却也没有明显的恶意或侵略性。它更像……某种自动运行的装置。

      “我想下去看看。”周小鱼说,眼神坚定,“如果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但江离明白。对周小鱼来说,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我跟你下去。”陆野立刻说,然后看向江离,“你留在这里?还是……”

      “我也下去。”江离说。他不能让他们单独冒险,尤其是他手里还握着唯一能“听”到危险的工具。

      他们找到向下的楼梯口——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半掩着,铰链锈蚀。陆野用力推开,手电光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阶梯,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隐约的臭氧味。

      楼梯不长,大约二十级,通向一个低矮的地下室。空间比上面小得多,堆满了报废的电子设备、锈蚀的工具箱和散落的文件柜。但江离一眼就注意到房间中央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一米高的正十二面体结构,材质看起来像磨砂黑色金属,但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螺栓,光滑得如同从一整块材料中雕刻而成。它静静地立在地面中央,周围的地面上落满了灰尘,唯独它表面一尘不染。更诡异的是,它正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不是照亮周围,而是仿佛光被禁锢在材质内部,缓慢地脉动。

      “这是……什么?”周小鱼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困惑。他父亲的研究资料里从未提过这种东西。

      陆野谨慎地走近,没有触碰。“没有电线连接,没有明显的能源。材质……不像任何已知的金属或聚合物。”他用手电筒近距离照射,光在黑色表面上被完全吸收,没有反射。

      江离手中的笛子震动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那个稳定的、机械般的振动,正是从这个十二面体发出的。不仅如此,笛子还在接收另一种更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那是一种观察的、评估的、带着非人好奇的“目光”。

      有人在看。通过这个装置,或者通过这个装置连接的某个地方。

      “别碰它。”江离突然说,声音紧绷。

      但已经晚了。

      周小鱼出于研究者的本能,已经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十二面体的表面。就在那一瞬间——

      整个地下室的空间骤然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变形,是感知层面的剧烈震荡。江离感到所有感官同时过载:视觉中物体的边缘开始融化、流动;听觉被一种高频的、无法忍受的尖啸充斥;嗅觉里涌起铁锈、臭氧和某种甜得发腻的腐烂气息的混合;触觉上,空气变得粘稠如胶质,皮肤表面像有无数细针在同时轻刺。

      最可怕的是,他“看”到了振动本身。

      不是通过想象或抽象理解。是真实的、可视的、充斥整个空间的振动波纹。它们从十二面体表面辐射出来,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但这些涟漪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多维的,互相交织、碰撞、干涉,形成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干涉图样。每一条波纹都带着不同的“信息质感”:有些冰冷如数学公式,有些灼热如未满足的欲望,有些古老如沉积岩层的记忆,还有些……完全无法理解,带着非生物的、纯粹结构的“意图”。

      这就是弦波。现实结构本身的振动。此刻,因为某种触发——可能是周小鱼的接近,可能是笛子的共鸣,也可能是这个装置本身的程序——它们从不可见的层面“泄漏”出来,直接呈现在感知领域。

      江离感到意识在崩溃的边缘。他的“栅栏”、他的过滤屏障,在这种直接的原初振动冲击下脆弱得像纸。耳后的纹路灼烧到疼痛,胃里的漩涡疯狂加速,几乎要撕裂他的内脏。

      他必须做点什么。

      本能地,他举起水晶笛子,不是吹奏,而是将它像天线一样指向那个十二面体,同时将自己的全部意志、全部注意力,凝聚成一个最简单的指令:停下!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是纯粹的、强力的意识脉冲,通过笛子放大,直接撞击向那个装置和它辐射出的振动场。

      瞬间,反噬如海啸般袭来。

      江离感到鼻腔和喉咙里涌起浓烈的铁锈味,视野完全变红然后转黑,耳膜像被刺穿般剧痛,整个人向后倒去。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到那些充斥空间的振动波纹,如同被按了暂停键般骤然停滞,然后开始急速收缩、消退,像退潮般涌回那个黑色的十二面体。

      十二面体表面的蓝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地下室的扭曲感消失了。感官恢复正常,只剩下剧烈的头痛和全身虚脱。

      江离倒在地上,视线模糊。他看见陆野冲过来扶起周小鱼——周小鱼也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但意识似乎还清醒,只是呆滞地望着那个黑色的装置。他看见陆野焦急地说着什么,但声音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然后,在视线的边缘,在楼梯口的方向,江离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无声地立在阴影中。长发披散,在从楼梯口漏下的微光中泛着深紫色的暗泽。那双熟悉的、非人的紫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地下室中的一切,注视着倒地的江离,注视着那个黑色的十二面体,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了然。

      林溯。

      他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或者说,他来到了这里。

      江离想说什么,但黑暗吞噬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
      林溯离开江离画室的那个午夜,没有回到任何可以被称作“家”的地方。

      他行走在城市边缘,步伐无声,黑袍的衣摆拂过潮湿的马路、荒芜的工地、夜栖鸟群惊起的树丛。他的存在像一缕不属于这个维度的阴影,偶尔有深夜未归的路人从他身边经过,却会无意识地绕开,目光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那不是隐身,是某种认知层面的过滤——普通人的意识自动将他归类为“背景噪音”,不值得注意。

      他在观察。

      不是观察江离——那个年轻艺术家的成长轨迹已经足够清晰,他的坚韧和破坏性都超出了预期,现在需要的是独自发酵的时间。林溯在观察这座城市弦波层面的变化。

      江离的能力练习,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越来越大的石子。每一次微型的“裂隙制造”,都在现实的弦上激起涟漪。这些涟漪很微弱,普通感知者最多只能感觉到模糊的“异常”,但对于林溯这样古老的存在,对于某些潜伏在更深层面的东西,这些涟漪就像黑暗中的闪光弹一样显眼。

      过去七天,林溯追踪了三道不同的“目光”。

      第一道来自城市西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表面上是生物科技公司,实际上是一个名为“弦理学会”的人类组织的观测站。他们的技术还很原始,主要通过监测电磁场异常和统计“超常事件报告”来定位潜在的“敏感者”。江离已经被他们标记为“二级观察目标”,仅次于那些已经造成公开混乱的能力者。林溯在他们服务器里逗留了片刻,修改了部分评估数据,将江离的威胁等级轻微调低,并植入了一段伪造的“精神不稳定、能力时灵时不灵”的观察记录。这是暂时性的掩护,但足够争取一些时间。

      第二道目光更隐蔽,也更危险。它来自地下,来自城市下方交错的隧道和古老地基的深处。那不是人类组织,是某种……东西。林溯不确定它的起源,可能是远古地质活动遗留下的非自然结构,也可能是更久远时代某个文明的遗骸。它像沉睡的珊瑚,缓慢吸收着城市无数意识散发的微弱能量,偶尔会伸展出感知的触须,扫描地表。江离最近频繁的能力使用,似乎引起了它轻微的注意。林溯在几个关键的地下节点布置了干扰性的振动场,像在珊瑚周围竖起声纳屏障,暂时隔绝了它的扫描。

      第三道目光,则来自星空。

      不是天文意义上的星星,是那些悬挂在现实结构更高维度上的“观察点”。林溯能感觉到,有几个古老的存在,在他教导江离的初期,就将一丝注意力投向了这个微不足道的星球,这个微不足道的城市,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它们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就像人类观察蚂蚁巢穴建造复杂的通道。江离向那个最古老存在发送的脉冲,无疑强化了这种注意。

      这才是真正的风险。弦上寄生虫、人类组织,这些都是可以应对的麻烦。但那些高维观察者……它们的注意本身,就可能改变一个文明的命运轨迹。林溯曾在其他世界目睹过:某个种族因为引起了观察者的兴趣,整个文明被加速、被扭曲、被改造成某种“实验场”,最终失去了自我。

      他必须小心地引导江离,既要让他成长到足以自保,又不能让他过早地暴露在那些目光的聚焦之下。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来到这个废弃天文台。

      三天前,他捕捉到从这个方向传来的一次异常的弦波爆发——短暂但强烈,模式与江离的能力练习相似,但更粗糙,更失控。追踪过来后,他发现了这个黑色的十二面体。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一个“弦波共振放大器”,而且是相当古老的型号。它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甚至不是这个文明周期的产物。它被埋在这里,可能已经数千年,处于休眠状态,直到最近被频繁的弦波扰动(包括江离的练习)逐渐激活。

      更麻烦的是,这个装置似乎还连接着一个更庞大的、沉睡的网络。林溯探测到地底深处有微弱的信号回应,像某种分布式系统的节点被唤醒。

      他本打算在江离他们到来之前,先处理掉这个装置。但当他抵达时,发现周小鱼和陆野已经在附近勘查。他决定暂时隐匿,观察事态发展——他想看看,在没有自己指导的情况下,江离会如何应对真正的异常。

      然后他看到了江离的应对:笨拙,危险,但有效。那个年轻人用纯粹的意识意志,强行冲击共振放大器,迫使它暂时关闭。代价是严重的反噬和意识休克,但对于一个刚刚掌握能力不到一个月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惊人的表现。

      林溯站在楼梯口的阴影中,看着陆野将昏迷的江离背起,周小鱼踉跄地跟在后面,三人仓皇离开地下室。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现身。

      他的目光落回那个黑色的十二面体。装置表面又开始泛起极微弱的蓝光,内部发出低沉的能量积聚声。它没有被完全关闭,只是进入了重启序列。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七十二小时后,它会再次激活,并且可能会因为这次冲击而调整模式,变得更具攻击性或更隐蔽。

      林溯走到装置前,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光滑的黑色表面上方。他没有触碰,而是让指尖萦绕起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深紫色的能量微光。光像活物般渗入装置表面,探寻内部结构。

      几秒钟后,他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装置不是威胁本身。它是一个信标,一个呼叫装置。它在尝试向某个遥远的坐标发送这个星球的位置信息和弦波活跃度数据。而触发它完全激活的条件,似乎是“足够强度的、非自然的人类意识振动”。

      江离刚才的冲击,差点满足了那个条件。

      林溯必须做出选择:现在就摧毁这个装置,切断可能的联系;或者暂时保留它,但进行改造,让它发送错误信息,或者变成自己的监控节点。

      他选择了后者。

      摧毁意味着暴露自己曾在这里,也可能惊动装置背后的存在。而改造……可以让他反向监控那个遥远的坐标,了解谁在试图接收这些信息,以及他们的目的。

      他的手指再次贴近装置表面。这一次,深紫色的光更浓烈了,像有生命的墨水般渗入黑色材质,开始从内部重写装置的核心指令。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完成后,装置表面的蓝光变成了更暗的、几乎看不见的深紫色,脉冲节奏也改变了,变得更慢,更隐蔽。

      它会继续收集数据,但只会发送林溯允许它发送的内容。同时,它也会将所有接收到的外部信号,实时转发给林溯。

      做完这一切,林溯转身离开地下室。走上楼梯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越野车引擎启动、疾驰而去的声音。

      江离被带走了。他会没事的,反噬虽然严重,但不致命,以他的恢复力,几天后就能醒来。而且这次经历会让他更清楚能力的代价,更谨慎地制定规则——如果他能从这次冲击中汲取正确教训的话。

      林溯走出天文台,站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城市在远方铺展成一片璀璨的、患了热病般的灯海。无数意识在其中生灭,发出无人聆听的弦波。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浮现星光的夜空。那些高维的观察者,是否也正在看向这里?看向这个刚刚诞生了一个可能搅动弦网的新振动源的小小星球?

      林溯的紫眸在暮色中深沉如渊。他想起江离画中那些试图刺穿栅栏的螺旋,想起那个年轻人眼中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光芒。

      “观测者也在被观测,江离。”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而真正的疯狂,是当你意识到自己既是画笔下的颜料,也是执笔的那只手,却永远无法同时看清整幅画的全貌。”

      他转身,黑袍融入深浓的夜色,如同从未存在。

      山坡下的天文台寂静矗立,那个被改造的黑色十二面体在地底深处,以新的节奏脉动着,像一颗被悄然替换了指令的心脏。

      而在城市某处,昏迷的江离在颠簸的车厢里,沉入一个布满振动线条和紫色眼睛的、深不见底的梦境。

      弦网依然在振动。观测仍在继续。

      只是,观测者与被观测者的界限,正在这个平凡的黄昏,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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