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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弦网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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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贴在江离的鼻腔和喉咙深处。他醒来的第一个感知不是视觉,是那股刺鼻的、工业化的洁净味道,混合着身下粗糙布料的触感,还有左手臂上持续传来的、细微的静脉输液刺痛。
他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网格状的吸音板,一根日光灯管在角落里闪烁。然后,视野边缘出现了浅绿色的布帘,将他所在的床位围成一个临时的小空间。窗外是灰白的天空,看起来像是下午。
医院。他被送到了医院。
记忆碎片般涌回:天文台地下室,黑色的十二面体,充斥空间的振动波纹,剧烈的反噬,倒地的瞬间,楼梯口阴影中那双熟悉的紫眸……
林溯。
江离猛地想坐起来,但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立刻将他按回枕头。他闷哼一声,闭上眼睛,等待那波痛苦过去。
“别乱动。”
声音从床边传来。不是陆野爽朗的语调,也不是周小鱼清亮的嗓音。那声音低沉,丝滑,带着一种独特的共鸣,像深夜拨动的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江离重新睁开眼,侧过头。
林溯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姿态放松却依然优雅。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袍,而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苍白的皮肤和锁骨上端那段暗色纹身。黑色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中拿着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笔身是暗金色的,有细微的螺旋纹路——正在一本硬壳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你……”江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里?”
“观测者有责任确保他的观测对象不会在实验中途意外死亡。”林溯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尤其是当这个观测对象做出了如此……鲁莽的举动。”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江离捕捉到了底下那层极细微的责备,或者说,某种近乎关切的东西。
“周小鱼和陆野呢?”江离问。
“去办理手续和买必需品了。他们守了你一夜,我让他们去休息。”林溯终于停下笔,合上笔记本,抬起眼。那双紫眸在病房的白光下呈现出更清透的质感,但深处的漩涡依然深不见底。“你的情况稳定了。主要是精神过载引发的神经性休克和轻微脑水肿。医院给你用了镇静剂和脱水剂,但真正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江离耳后,“在那里。”
江离下意识想抬手去摸,但左手臂上的输液管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偏过头,试图从旁边床头柜上不锈钢水壶的模糊倒影里看自己的耳侧。
纹路变了。
即使在不清晰的倒影里,他也能看到,那片紫色的图案已经蔓延到了颈侧,并且从皮肤表面微微隆起,像精细的浮雕。图案的复杂程度远超之前,现在它看起来像一个完整的、多层次的结构——最外层是蔓延的枝状网络,内层是交错的几何图形,核心似乎是一个微型的、旋转的漩涡符号。颜色也从暗紫色变成了更深的、近乎黑紫的色调,但在光线变化时会泛起金属般的幽光。
“它在进化。”林溯的声音很近。江离转过头,发现林溯已经起身,站在床边,正微微俯身,专注地观察着他耳后的纹路。这个距离太近了,江离能清楚地闻到林溯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罂粟与旧书的气息,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石板的清冽味道。
“因为你过度使用能力,尤其是在没有足够防护的情况下,直接冲击一个高强度的弦波共振源。”林溯的指尖悬空,沿着纹路的走向虚划,没有触碰,但江离感到那里的皮肤一阵阵发麻发热。“你的意识在尝试适应这种冲击,于是催生了印记的加速生长。这是一种……适应性变异。”
“会怎样?”江离问,声音干涩。
“目前看,它增强了你的感知敏感度和控制精度,但也让你更容易‘泄露’自身的意识振动,并且……”林溯停顿了一下,紫眸微微眯起,“让你更显眼。对弦理学会那样的组织来说,对弦上那些东西来说,甚至对某些遥远的存在来说,你现在就像黑暗夜里燃烧的紫色火焰。”
江离感到一阵寒意。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直视着林溯:“你早就知道那个装置在那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溯直起身,但没有后退,依然站在很近的距离。“我知道有东西在那里。但具体是什么,需要现场确认。”他微微偏头,“我本来打算在你们到达之前处理它。但你们的行动比我预想的快。”
“所以你看着我们进去,看着我们触发它,看着我被反噬击倒。”江离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这也是‘教学’的一部分?让我亲身感受一次真正的危险?”
林溯沉默了。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离,看向窗外。“如果我提前处理了那个装置,你会学到什么?会知道有些地方需要敬畏?会明白能力的边界?不。你只会觉得,探索是安全的,只要我在附近。”他的声音很低,“但我不可能永远在附近,江离。”
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像细针一样刺了江离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触。
“那个装置到底是什么?”江离换了个问题。
“一个弦波共振放大器,兼信标。”林溯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非人的疏离感,多了些属于“人”的慵懒。“很古老的型号,设计目的是收集特定区域的意识活动数据,并向某个坐标发送。它处于休眠状态,直到最近被频繁的弦波扰动激活——包括你的能力练习。”
江离的心脏沉了下去。“我激活了它?”
“部分是。但你最后那下冲击,反而迫使它进入了重启序列。”林溯走近几步,“我已经处理过了。它现在只会发送我希望它发送的信息,同时会成为我的一个监控节点。”
“处理?”江离想起林溯那些非人的能力,“你怎么处理的?”
林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神秘的弧度。“我有我的方法。”他没有详细解释,而是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又异常亲密的姿态。“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你。谈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紫眸紧紧锁住江离的眼睛。距离近得江离能看清他虹膜中那些细微的、星云般的纹理,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凉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
“天文台的事件,会让弦理学会提高对你的关注等级。周小鱼的父亲和那个装置的联系,也会让事情更复杂。而你的印记进化……意味着你需要更系统的训练,才能真正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林溯的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之前自己制定的规则,是好的开始,但不够。你需要理解弦波层面的基本法则,需要学习如何建立更稳固的感知防线,需要知道如何识别和应对不同类型的‘弦上存在’。”
“你要继续教我?”江离问,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不是之前的‘教学’。”林溯纠正道,“是合作。你有我需要的东西——鲜活的、正在进化的感知能力,以及对未知的鲁莽好奇心。我则有知识和经验。我们可以交换。”他的目光落在江离输液的手上,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但这次,规则需要重新制定。更严格,更清晰,包括双方的责任和界限。”
江离沉默着。他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幕——林溯站在楼梯口的阴影中,平静地注视着一切。那种被观察的感觉,曾经让他不安。但现在,在这种虚弱、混乱的时刻,知道有一个如此强大的存在在注视着自己,甚至可能是在……保护自己,竟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你想要什么?”江离最终问,“作为交换。”
林溯的睫毛微微垂下,然后又抬起。那个瞬间,他眼中闪过一种江离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我需要一个锚点。”林溯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漫长的时间里,观察、记录、理解……这些都会磨损一个存在与‘当下’的连接感。我开始忘记某些感觉的质地。而你,”他的指尖再次悬空,这次指向江离的心口,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你的感知如此鲜活,如此强烈。你的痛苦,你的渴望,你的困惑……它们像最浓烈的颜料,涂抹在现实的画布上。通过观察你,感受你,我可以……重新记住,作为一个‘感知者’而不是‘观察者’是什么感觉。”
这个答案超出了江离的所有预期。他以为林溯会需要他做实验品,需要他帮助寻找什么,或者需要他作为某种工具。但“锚点”?一个用来对抗时间磨损的情感参照物?
“这听起来不像交易。”江离低声说,“听起来像……”
“像什么?”林溯追问,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江离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利用?依存?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共生?
就在这时,病房的布帘被“唰”地一声拉开。
周小鱼抱着一袋东西站在外面,陆野跟在他身后。两人看到病房里的情景——林溯极其靠近地俯身在江离床边,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都愣了一下。
“啊,江离你醒了!”周小鱼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医生说你有脑水肿,但不算严重,休息几天就能吸收……”他语速很快,但目光一直在林溯和江离之间移动,带着明显的好奇。
陆野则更直接地看向林溯:“这位是?”
“林溯。”林溯站起身,恢复了他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姿态,向陆野微微颔首,“江离的朋友,也是他的……艺术顾问。”他用了江离之前对苏潼的说辞。
“艺术顾问?”周小鱼重复,眼睛亮起来,“你就是江离之前提到的那位引导他转向更抽象表达的老师?”
江离没有否认。林溯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算是。”林溯说,“我听说你们去了天文台,江离出了点状况,就过来看看。”
陆野打量着林溯,眼神里带着评估。他显然看出了这个男人的不寻常——那种过于完美的外貌,过于沉稳的气场,还有他与这个普通病房格格不入的存在感。“谢谢关心。江离现在需要休息,医生说他需要安静环境。”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林溯似乎并不介意。他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卡片,不是名片,而是一片深紫色的、类似金属的薄片,表面有精细的蚀刻纹路。他把它放在江离的枕边。
“我的联系方式。等你好一些,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合作的事。”他看了江离一眼,紫眸深邃,“好好休息,江离。记住,观测者在被观测时,也在观测观测者。”
说完,他转身,对周小鱼和陆野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走出了病房。他的步伐无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哇。”周小鱼先开口,声音里满是惊叹,“他就是你的‘老师’?气质好……特别。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陆野则更务实:“他真是艺术顾问?我怎么觉得他更像……”
“像什么?”江离问,目光还盯着枕边那片深紫色的金属薄片。
陆野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问:“你真的没事吗?医生说你神经系统受到了强烈冲击,需要静养至少一周。”
“我没事。”江离说,试图坐起来。这次周小鱼帮他调整了床头的高度,让他能半坐着。
“那个地下室的东西……”周小鱼迫不及待地问,“江离,你昏迷前是不是对它做了什么?我们带你离开的时候,那个黑色装置的光熄灭了,而且整个地下室的‘感觉’都变了,没那么……压迫了。”
江离简单描述了他用意识冲击装置的过程,省略了林溯出现和后续处理的部分。
周小鱼听得入神:“直接用意识对抗物理装置……这理论上可行吗?除非意识本身能产生足够强的弦波干涉……”他陷入思考,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怀里的笔记本。
陆野则更关心后果:“这样做对你伤害很大。下次再有类似情况,不要冒险,先撤离。安全第一。”
江离点点头,但心里知道,如果有下次,他可能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那一刻,他不仅仅是在保护自己和同伴,也是在验证自己的力量——验证他是否真的有能力,在面对真正的异常时,做出有效的反击。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片紫色金属薄片。林溯留下了它,也留下了那个“合作”的邀请。
锚点。
江离抬手,轻轻触摸耳后那片隆起的、发烫的纹路。它在脉动,与他的心跳,与胃里的漩涡,形成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共振。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某个无法回头的进程。弦网在振动,观测者在行动,而他,这个曾经只想在疯狂中寻找片刻清醒的疯子,现在成了这张网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城市的灯火逐一点亮。周小鱼开始从袋子里拿出买来的粥和小菜,陆野调整着点滴的速度。
日常的、温暖的气息重新包裹住江离。
但在这种温暖之下,他清晰地感觉到,另一条线已经开始编织——一条与林溯有关的、充满未知诱惑和危险的线。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的学生,而是主动的合作伙伴。
他拿起那片紫色金属薄片。触感温润,边缘锋利。在薄片的中心,蚀刻着一个微小的符号:一个未闭合的圆环,缺口处指向某个特定的角度。
像一扇等待被推开的门。
江离握紧薄片,感觉到金属的微凉渗入掌心,与耳后纹路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知道,等他能下床,等他能重新拿起画笔和笛子,他就会推开那扇门。
不是为了被拯救,不是为了被理解。
是为了在弦网的振动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频率,并让那个非人的观测者,也为之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