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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伪装层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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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晶体在江离心口贴了二十四小时,像一块缓慢生长的外置器官。它记录着他呼吸的节奏、脉搏的波动、胃里漩涡的转速,甚至那些短暂闪过的、无名的焦虑与渴望。当林溯在次日午夜准时出现在画室时,晶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暗琥珀色,内部的光流与江离的生命体征完全同步。
“准备好了?”林溯问。他今晚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长发松散地束着,少了几分非人的威严,多了些类似学者的专注。但他眼中那种深紫色的幽光,依然昭示着他本质上的异常。
江离点头,将晶体递还。
林溯接过,握在掌心。晶体在他手中发出更明亮的光,内部的光流开始快速倒转、重组,最后凝聚成一个微型的、与江离等比例的动态光影模型——那是他过去二十四小时振动特征的完整图谱。
“你的基线比我想象的更……不稳定。”林溯凝视着模型,微微皱眉。模型中代表江离意识的紫色光涡边缘,有无数细小的、不断迸发又熄灭的“火花”,那是微情绪和无意识思维的波动。“很多杂讯。你需要先学会静心。”
“我一直都这样。”江离说。那些“杂讯”是他感知世界的方式,是他创作的源泉,是他之所以是他的部分。
“但伪装层需要干净的基底。”林溯抬眼看他,“就像在粗糙的墙面上无法绘制精细的壁画。在开始构建之前,我需要引导你进入深度意识沉潜状态——一个暂时关闭大部分表层思维活动,只保留基础生命功能和核心自我认知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接入你的意识场,开始构建伪装层的框架结构。”
他说得平静,像在描述一个技术流程。但江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完全的敞开,彻底的暴露。
“我需要做什么?”
“躺下,闭上眼睛,专注于呼吸。当我开始介入时,你可能会看到、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不要抵抗,不要试图理解,只需要观察,像一个旁观者看一场与你无关的电影。”林溯走到行军床边,示意江离躺下,“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两小时。期间你的身体会处于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但意识会保持清醒的‘观察模式’。”
江离照做。粗糙的毯子摩擦着他的皮肤,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在昏暗中像扭曲的星图。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深深的吸气,缓慢的呼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气息进出身体的感觉上。
林溯在床边坐下。江离能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罂粟甜香混合着一种新的、类似臭氧的锐利气息。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开始。”林溯的声音变得遥远,像从深水中传来。
瞬间,江离感到意识“下沉”了。
不是失去意识,是向内、向深处坠落。表层的感官——触觉、听觉、嗅觉——迅速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内在景观的展开。起初是混乱的色块和声音碎片,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和摔碎的唱片。然后,这些碎片开始自行组织,形成连贯的“场景”。
他“看”见了自己七岁时,蹲在父亲书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父亲对着满墙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一种令孩童恐惧的狂热。
他“看”见了母亲葬礼那天,雨水浸透黑裙的冰冷触感,以及远处亲戚们模糊的低语中,反复出现的那个词——“遗传”。
他“看”见了第一次在课堂上,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突然变成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彩色尖叫,他捂住耳朵蹲下,周围同学投来怪异的目光。
记忆的洪流奔涌而过,每一段都带着鲜活的情绪色彩:恐惧的灰蓝,孤独的暗紫,困惑的浊黄,愤怒的猩红。这些都是他的“杂讯”,是他意识基底中不断波动的振动源。
然后,一股外来的力量介入了。
不是侵入,是更像一位极其谨慎的建筑师,开始在这片混乱的意识景观中工作。江离“感觉”到林溯的意识触须——冰冷、精确、带着非人的优雅——轻轻拨开那些缠绕的记忆藤蔓,在他意识最核心的区域周围,开始搭建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的结构。
那结构由纯粹的光和几何形状构成,像是用数学公式编织成的茧。第一层是振动过滤器,会将他意识发出的原始波动“翻译”成更普通、更无害的频率模式;第二层是干扰层,会随机生成虚假的情绪和思维“噪音”,掩盖他真实的振动特征;第三层最复杂,是一个动态的伪装核心,会根据环境自动调整他的振动“签名”,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意识活动稍强的敏感者,而非一个异常的弦波接收器。
建造过程精细得令人窒息。江离能“感觉”到林溯的意识触须在他记忆的缝隙间穿梭,在情绪的暗流上架桥,在思维的断层处打桩。每一次接触都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感受:冰冷的解析与灼热的被理解感同时存在。就像他整个人被拆解成最基本的振动零件,又被一双非人的手以更优化的方式重新组装。
就在伪装层的框架接近完成时,意外发生了。
江离的意识深处,一处他几乎遗忘的角落——一段被压抑的、关于五岁某个夏夜的记忆——因为建造过程的振动扰动,突然被激活了。
记忆场景展开:幼小的他半夜惊醒,赤脚走到父母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他看见父亲跪在地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如石板的古书,书页上不是文字,是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暗金色纹路。母亲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刀,刀身刻满奇异的符号。父亲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自然的紫色光晕,用一种不属于他的低沉嗓音说:“印记已经种下,通道会在成年时开启。守护者会找到他。”
然后,父亲和母亲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的小江离。他们的眼神空洞,像被操控的木偶。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但那股深植于意识底层的、混合着原始恐惧和某种宿命感的振动,却像突然被引爆的炸弹,猛烈冲击着正在建造的伪装层框架!
林溯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隐藏如此之深的“地雷”。江离“感觉”到他的意识触须猛地收缩,试图稳住框架,但那股爆发的振动太强,伪装层的核心结构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稳住!”林溯的声音直接在江离意识深处响起,失去了平时的从容,带着罕见的紧绷,“不要被记忆吞噬!它只是过去!”
但江离做不到。那段记忆带来的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血脉的“共鸣”。他耳后的纹路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灼烧起来,紫色光芒甚至透出皮肤,在昏暗的画室里投下诡异的光影。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段记忆拖拽,向下,向更深处——
“江离!”
林溯的声音变得严厉。一股更强的、近乎暴力的意识力量强行介入,像一把冰锥刺入江离意识的核心,将那段暴走的记忆硬生生“钉”在原地,然后迅速用多层光茧包裹、隔离。与此同时,他加速了伪装层剩余部分的建造,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将裂痕填补、加固。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但对江离而言,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灵魂手术。
当林溯的手从他额头移开时,江离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全身被冷汗浸透。耳后的灼热感逐渐消退,但那种被强行“缝合”的感觉还在,仿佛意识上多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缝合线。
“结束了。”林溯的声音有些沙哑。江离侧过头,看见他脸色比之前更苍白,额角甚至有细微的汗珠,握着红色晶体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是江离第一次见到他显露出如此明显的疲惫。
“刚才那是什么?”江离撑起身体,声音虚弱,“那段记忆……”
“一个深层记忆封印,埋在你意识最底层。”林溯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些许平稳,“你父母——或者说,某种通过你父母操作的存在——在你童年时植入的。目的似乎是……标记你,并预设某种‘通道’的开启条件。”他看向江离,紫眸深邃,“‘守护者会找到他’。你之前听说过类似的话吗?”
江离摇头,心脏狂跳。“守护者……是指你吗?”
“我不知道。”林溯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诚实,“‘守护者’可能指代很多存在。但那段记忆中你父亲眼中的紫光,还有那种非人的说话方式……确实与某种我知道的介入模式相似。”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离,“更麻烦的是,这段封印记忆的触发,差点毁了伪装层。虽然我勉强完成了构建,但核心区域有细微的损伤。这意味着伪装层可能……不稳定。在某些极端情绪或特定弦波环境下,可能会出现短暂的‘失效窗口’,暴露出你的真实振动。”
他转过身,神色严肃:“而且,那段记忆的激活,可能已经向某个地方发送了信号。如果你父母当年是被操控的,那么操控者可能设置了某种警报机制,一旦封印被触动……”
他没说完,但江离懂了。又一个潜在的危险被触发了。
“那现在怎么办?”
“伪装层已经建立,日常情况下应该能正常工作。你需要学习如何主动维护它——就像维护一道心理防线。”林溯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很小的、银色的金属片,递给江离,“这是维护协议。每天早晚,用意识激活它,它会引导你进行十分钟的伪装层巩固练习。记住,你的情绪越平稳,伪装层就越稳固。”
江离接过金属片。触感冰凉,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路。“那段记忆……我还会再看到吗?”
“它被重新封印了,但封印是我临时做的,不如原版牢固。”林溯说,“如果你再次经历强烈的情绪冲击,或者接触到与那段记忆相关的特定弦波频率,它可能会再次泄露。到那时……”他停顿,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可能需要面对你父母当年到底卷入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你被选为‘通道’。”
画室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夜车的引擎声,遥远而模糊。
江离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色金属片。他的过去不再是简单的“父亲失踪,母亲早逝”的悲剧故事,而是一个可能隐藏着更大谜团、涉及非人存在的复杂阴谋。而他自己,从出生起就可能是一个被设计的“容器”或“通道”。
“你早就怀疑了,对吗?”江离抬头看向林溯,“关于我的‘特殊’,关于我可能不只是偶然的敏感者。”
林溯没有否认。“你的振动模式中有不自然的‘谐波’,像是被精心调校过的乐器。但我以为那只是你天赋的一部分,没想到是人为植入的印记。”他走近,俯视着坐在床边的江离,“这让你变得更危险,江离。但也可能……让你成为解开某个更大谜题的关键。”
“什么谜题?”
“弦网上有很多古老的‘工程’痕迹——被刻意改造过的振动节点,预设的共振回路,甚至整个被‘编程’的意识生态圈。”林溯的声音低沉,“有人或某种存在,在很久以前,就在试图改造现实弦网的结构。而你,可能是某个未完成工程的一部分。”
这个可能性让江离感到一阵寒意。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偶然的疯子,而可能是一个庞大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你会继续帮我吗?”江离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即使这可能会把你卷入更危险的事情?”
林溯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他伸出手,指尖擦过江离耳后那片已经恢复平静、但内部结构已永久改变的纹路。
“观测者一旦选择介入,就再也无法回到纯粹的观察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我已经看到了裂缝里的光,就无法假装黑暗依旧完整。是的,江离。我会继续帮你。不仅因为你是我的锚点,也因为……”
他停顿,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遥远的星光穿过深渊。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你真的是某个工程的一部分,那么设计你的,究竟是谁。而那个工程的目的,又是什么。”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练习维护协议。三天后,我会检查伪装层的稳定情况。在那之前,尽量避免强烈情绪,也不要再尝试连接任何深层振动源。”在门口,他停步,没有回头,“还有,江离……小心那些突然对你感兴趣的人。你的过去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引人注目。”
他离开了。
江离独自坐在床边,握着冰冷的银色金属片,耳后纹路传来细微的、新的搏动节奏——那是伪装层在运行的证据。他的意识表面现在覆盖着一层精致的假面,而假面之下,是被重新封印的危险记忆,以及一个关于自身起源的可怕谜团。
他走到镜子前,看向镜中的自己。外貌没有改变,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东西——一种知晓自己可能并非完全属于自己的疏离感,以及一种被推上更大舞台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觉悟。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呼吸,无数意识在其中生灭,发出无人聆听的弦波。而在这张巨大的振动之网中,他现在既是隐藏者,也可能是某个古老信号的发射器。
伪装层已经建好,但裂痕已经埋下。
而真正的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